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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智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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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银一惊,下意识便用手肘击那人腹部,那人冷不防给击中,哎呦一声。月银听那声音极为熟悉,叫道,“阿金!”
昏昏的小巷子,看不清面目,但从轮廓辨别,也知道是个健壮的少年——这个人便是蒋月银另一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儿,后来加入帮会的徐金地了。阿金示意月银噤声,后让月银跟着他往巷子里头走了几步。这才说,“好久不见。”月银在他肩上拍了一把道,“你自己也知道是好久,说,多长时间没回来看过我了?”徐金地轻轻嘶了一声,才说,“是够长了,你的功夫见长了。”月银听闻他声音不对,忙道,“你怎么了?我弄伤你了么?”这才觉得刚刚自己碰过的地方是湿乎乎的,将几个手指捻了捻,觉得上头沾些黏黏的东西。月银惊道,“有血!怎么弄的?”徐金地忙说,“是皮外伤,不要紧的。”月银说,“又跟谁打架了?”阿金勉强道,“没有谁。”月银自知他所言不实,说道,“你在外头做这些事,不知道你爸爸妈妈,你太爷爷,还有我都很担心么?”阿金强笑道,“我太爷爷是老糊涂了,又不认识人,担心什么?”月银说,“是啊,他是老糊涂了,我每回去你家看他,他都扯着我的手说,‘阿金,你来看太爷爷了,太爷爷给你扎蚂蚱玩儿啊。’”徐金地听了这话,不觉有些哽咽,半晌才说,“多亏你还常去我家看我太爷爷。”月银叹道,“你不在,有什么法子?别人说你在帮派里干的是坏事,这个也不要紧,只是那群人里总是忙命之徒多一些罢?说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其实多半倒是有福我享,有难你当了。”徐金地说,“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也在帮派里待过似的——”突然又是“哎呦”一声。月银又疼又气,说道,“你到底弄了多少伤?回家去,我给你包上。”徐金地道,“不不,那可不行。帮里的人要找我,自然已经在我家周围步了不少眼线,这时候回去,是自投罗网。”月银道,“倒底为什么抓你?”徐金地说,“我偷了我们帮主的一批货。”月银说,“什么货?”徐金地避过不答道,“三言两语也说不清。不过事儿既已做下了,断没有回头的道理,月儿,你说的对,有福我享,有难你当,我徐金地要做,就做最大的,将来组建我自己的帮会,再不停人家使唤。”月银听了这几句话,不知道该哭该笑,问道,“你怎么做最大的?”徐金地说,“就用这批货——月儿,往后可能有段日子我不能来了,我太爷爷还要托你常去看看。”月银知道徐金地从小便惹是生非,再劝他也是枉然,况且眼下他已经惹了老大一个篓子,也确不是几句话就解释的明白了,便说,“这个自然。你太爷爷,你爸爸妈妈,只要你家里头的事,我都管着。”徐金地待要谢她,又觉得谢谢二字在两人之间实在多余,只说,“所有人里头,只有你待我真好。我一定……”猛然想到什么,说道“对了,刚刚送你回来的那个人,那是谁?”月银听他口气中似有惶急之意,说道“你自己的事儿还没管好呢,倒来管我了。是谁不是谁,和你什么相干?”月银原是气他不知爱惜身子,故意说如此,谁知徐金地听了,心中百般滋味,竟不再说话。半晌才说,“那咱们再见了。”月银道,“又跟谁赌气呢。你在这里等等。”说着赶紧快步回家,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个小包袱,说,“这里头有衣服,干粮,还有些药。钱我也没有,就不能给你了。”徐金地听了这话,说,“正好缺一套干净衣服换,多谢——不,不谢你。”心中虽仍想问,但也问不出口。便拉着月银一起走到巷口,徐金地探出头来,反复四下查看了,证实没人,这才跑了出去。月银一直在暗处目送他离开,也是到了此刻才看清他身上一件褂子已经给血染透了半边。
送了徐金地,月银回家去洗了手,换了衣服,一路走来,心中却被阿金搅得难平。他在外头惹了麻烦受了伤自然不必说,且听他刚刚的话语里,似乎对自己有些不清不楚的意思。月银既非粗心大意之人,阿金有什么念头便不会听不出来。虽然不敢十分肯定,但阿金是她自小的朋友,若果真如此,她应当怎么办呢?
如此心情,在摊子上便闷声帮忙,芝芳问她在姚家怎样,也回答的有一搭无一搭。芝芳说,“你要累了就回家歇一歇去。”月银道,“也不累。”芝芳问,“他们这次回上海不结婚么?还是单特地来看看?”月银道,“算是刘铭宣正式来拜见岳父母。婚说是两个人的朋友多在天津,到时候要在天津结。”芝芳听罢,点头道,“他们俩一个在政府做事,一个在军队做事,趁着结婚的机会,正好做不少人情往来。这打算的也是。”月银听了这话,嗯了一声,心中不以为意,可也懒的辩驳。
母女俩聊过几句,下夜班来吃宵夜的人便一批批涌过来了。她们各自忙活起来,便不再多说什么,月银忙着包馄饨,也无暇顾及关于阿金种种了。
却说来蒋芝芳这里吃馄饨的,多数是些工人车夫,天气冷了,花两个铜板买一大碗热乎乎的馄饨喝下去,别提多舒服了。
月银记得小的时候,有个姓连的工人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来吃一碗馄饨,都和她妈妈聊上几句,后来有一天,月银回家,忽然见这个连叔叔和一个中年妇人带了好些礼物来家里,妈妈正和他们说话,不过看样子聊得不大投机。那次以后,那个连叔叔就再没来过了。当时月银大概才八九岁,也不大明白,现在想想,那个连叔叔自然是来得多了,喜欢上妈妈,想娶她做媳妇儿了。说起来,月银不讨厌那个连叔叔,觉得家里有一个男人来照料妈妈,帮着干些活儿也不是坏事。既然她爸爸早逝,妈妈又年轻好看,再嫁一个人本来再正常不过,不过不知道妈妈是什么心思,似乎对改嫁这事颇为抵触。月银心想,妈妈从没念过书,原来这套贞洁烈女的观念在她脑子里也能这么根深蒂固。
这一天晚上,摊子上却意外来了几个流氓。几个人一坐下,眼睛就骨碌碌在月银身上转,月银心里猛然一惊,想到,平素这一带也算太平,这几个东西,想来就是徐金地说的最近帮会里派的几个眼线了,也不知道打伤阿金有没有这几个人的份儿。这样一想,原来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打算忍忍过去了的,现在却对着几个人怒目而视。那几个人给她眼睛一看,先是吃了一惊,看样随即低声嘀咕起来,接着三个人都是哈哈大笑,想来是说的什么不好听的话了。
这几个人不怀好意,芝芳亦早看出来了,但这样的人既是瘟神,惹不起也躲不起,只好任由他们坐着。原想打发女儿先回家,但一想,这时候如果女儿落了单,几个人马上尾随了上去,那时候倒是个能帮忙的都没有。反不如让月银待在这处,许是仗着摊子上人多,他们还不敢太过放肆。
突然听得“咔嚓”一声,只见一个人将碗一摔,滚热的馄饨汤泼了一地,说,“老板娘,你这什么馄饨,里面怎么不放盐。”芝芳既情知他是找茬儿,只想息事宁人,便拿了小碟子盛了盐过去赔礼说,“咸了淡了,我也不能照顾那么周全。这样吧,这顿饭几位没吃满意,我也不敢收几位的饭钱,只当我请各位喝碗热水,暖暖身子了。”芝芳说这话,原也是算的得体,只那流氓是故意找茬儿,自不肯如此善罢甘休。
另一个说,“你当老子来骗吃骗喝是吧。臭娘们,瞧不起我们弟兄啊。”月银听他们叫妈妈“臭娘们”,忍不住就要出口骂回去,但心知几个人一心等着自己接口,只是忍住不说,继续低头裹馄饨。芝芳又是赔笑,说道,“这话怎么说,几位爷一看都是不凡的人物,是我有心奉承各位,哪敢辱没了您的面子。”那几个人听了这话,心里都得意起来。芝芳虽在心里生气,只是她开门做买卖这么多年,学得笑脸迎人的本事,轻易绝不肯惹祸上身。
一人又说,“我看这姑娘也是个不凡的人物,咱们弟兄几个也有心结交结交。”芝芳回身护在女儿身前,说道,“一个小丫头,还没长成呢。”另一个人笑说,“没长成才好,我们就喜欢水嫩的。那老菜帮子,咬都咬不动的,弟兄几个还瞧不上眼呢。”说着又向前走了几步。听了这句话,芝芳不禁气得变色,伸手拦在女儿面前说,“几位爷的一餐饭我请了是应该的,就请收高抬贵手。我们孤儿寡妇做点小本买卖,不过混口饭吃。几位若是英雄好汉,便不该欺人太甚。”这几句话半捧半讽,若遇着有些见识的,便该就此收手,怎奈这一次遇着的,偏是几个最不要脸皮的小流氓,只贪月银姿色,别的一概不顾。余下的人眼看就要打起来了,有几个赶紧把饭钱留在桌上,抬屁股溜了,剩下的一些都是芝芳的熟客,虽说直接和这些亡命徒硬碰硬也不大敢,但留下好歹能壮个声势。
芝芳眼见对方没有收手的意思,弯腰端了板凳,打算充作武器。这时候忽听身后的女儿大吼一句“妈妈闪了”,将芝芳一把扯开,只听一个人口中的“我们的贵手,今天偏要在你家丫头的脸蛋上抹一抹了……”变作一声惨叫,不知何时,一锅滚烫的热水已将三个人淋了个迎头。首当其冲的一人衣裤全被沸水淋湿,痛的直打滚,旁白两个人离得不远,身上也都溅了些热水,肿起一片水泡。
众人此刻方才反应,原来蒋月银将煮馄饨的一大锅滚汤泼了过来。
月银将锅子往灶上一砸,厉声道,“嫌我妈妈的馄饨不好吃,我这馄饨汤的味道又如何?”三人吃了这一个大亏,又听了这话,心里头气得发狂,怎奈各自身上都是带伤,只勉强将伤重的一人搀了起来,已是狼狈。一人说,“臭丫头,得罪大爷们,你不要命了。”月银听了,倒也不惧,反冷笑道,“欺负孤儿寡妇,倒好意思自成爷了。”打量三人均是一身水泡,笑道,“也不知道咱们是谁先去见阎王爷!”另两人眼见当中一人疼得已是发昏,知是再耽搁不得,临走时一个受伤轻一些的人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等着,我让你这馄饨摊开下去,老子就不姓张。”一干食客见了这场面,都觉得心里解气,不觉笑声掌声练成一片,纷纷让他们“滚蛋”。月银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气道,“白可惜了我妈熬的好骨头汤,喂了你们几个东西。”
芝芳惊魂甫定,虽也庆幸躲过一劫,但一想他们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虽然看样子不是什么大帮大派的,但他们平民百姓,便是如来佛祖座下的一只蚂蚁也惹不起。眼看着一地的热水渐渐冷了,白气散去,不知道明天又会有什么劫数等着。
余下的客人帮着七手八脚的收拾了残局,芝芳母女这一天就早收拾了摊子回家。回去的路上,芝芳才道,“月儿,你今儿爷莽撞了些,他们吃了亏,再来找麻烦怎么办呢?”月银倒不似母亲这般挂心,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们今天不吃点苦头,才不会完。实不成,妈妈明个儿不出摊子了不行?”芝芳道,“可也总不能一直躲着,咱们不干活,吃什么?”月银说,“不过是桃园帮的小喽啰,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芝芳闻言,不觉想起阿金,说道,“你知道的倒是多,你瞧瞧,说不定他们跟阿金有什么瓜葛。说了不要你跟他来往,你早肯听就好了。”月银听了,亦是想起阿金被打的惨状,说道“阿金和他们怎么一样。若阿金在,定是帮着咱们。”芝芳无端惹上一场祸事,心中原也有些火气,待要争论,终可怜女儿今日差一点受了几个小流氓侮辱,便闭口不言。心中却颇感无奈,心想那阿金明明也是一个小流氓,只自己女儿头脑糊涂却当他是至交好友,也不懂得其中利害。
心中存事,这天夜里,芝芳便睡得不好。第二天月银说要留下陪着,芝芳说,“你该去上学就去上学,白留下,我又多了一桩事操心。”月银心道光天化日,几人倒不至于大白天的就来找麻烦,只嘱咐妈妈当心。上学路上和林埔元提起昨夜种种,听得埔元暗暗心惊。
这天午休,月银正在教室吃饭,姚子澄来找她,说道,“铭宣哥哥今天走了。”月银奇道,“走了?昨儿才见了一面,今天就走了?不是说假期到下个星期么?”子澄道,“说是他刚上路军令就下了,昨天回到旅馆就收到了命令,赶一早的火车回去的。”月银问道,“那冰心姐姐呢?”子澄说,“大姐还在。”月银“哦”了一声,问道,“你就是来特地告诉我这个的?”子澄脸上一红说,“铭宣哥哥临走,让我们也跟你说声再见。铭宣哥哥还说,下次回来要去你家吃馄饨。”
月银听了这话,心中却想,摊上这样一件,下回铭宣再来,家里的摊子还在不在且是未知呢。
子澄见她不语,说道,“怎么了?”月银也不提,只摇摇头。
子澄一拍大腿,说道,“对了,我们班上新来了一个同学。”月银道,“新同学怎么了?值得这样大惊小怪的?”子澄说,“是特别的,她长得像你。我头一眼见就觉着了。不过吴瑶芝身体不好,我听同学说她这学期一直在家养病,今天一见,果然病殃殃的样子,咳嗽的时候捂着手绢,和林妹妹似的。”月银笑道,“怎么,瞧着姑娘可怜,咱们子澄怜香惜玉,要学贾宝玉么?”子澄闻言,脸红道,“大家都这么觉得,并不是我一个人说的。”
却见子澄又是一惊,月银笑道,“你又怎么了?倒跟唱戏似的。”子澄挠头说,“什么呀,白和你说这些闲话,正事儿差点忘了,月银姐姐,你想不想去杭州?”月银说,“怎么想起去杭州了?”子澄道,“原是大姐说的,这回回来,要和铭宣哥去杭州逛一逛的。现下铭宣哥哥不在了,可还有我们呢,你,我,还有二姐。”月银踌躇道,“这事你问过你姐姐没?”子澄道,“问什么,二姐最喜欢热闹,一定愿意的。至于大姐,左不过是闲在家里会朋友,也好说话。只要你愿意去,我和她们说去。”
这话要是子澄昨天来问,月银一定说好,她住的离苏杭这样近,可还一次也没有去过。不过昨天晚上那么一闹,眼下却没什么出去玩儿的兴致了,便说,“过年前客人多,我一个人跑出去玩儿,我妈妈忙不过来。”子澄说,“那让我妈过去帮忙好了,反正她总待在家里的。”月银心里笑道,你倒是好心,可是让师母抛头露面去裹馄饨,哪有这个道理?但见子澄满脸期待,说道,“这样吧,去不去我晚几天告诉你。”子澄说,“可是要买车票,要排行程啊。晚几天,来不及呢。月银姐,大姐难得回来一趟,咱们又赶得放期,就答应吧。”月银笑说,“这有什么,你们自然去排,我要是去了就多一个人,不去就少一个人,你们三个也是一样玩儿的。”子澄听了好大不乐意,说道,“你不去,我也不去了。”竟是硬缠着要她答应。月银笑道,“你多大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子澄说道,“多大了还是你弟弟,偏就要在你跟前儿撒娇。”月银眼见说不过,心想,现在就尽管让他安排去,到时候安排好了,就算自己真的去不成,不过白费一张车票,可他再说不去,雪心就不会饶他,便说声好。子澄听了,笑逐颜开,这才肯回去。
送过姚子澄出门,月银猛然瞥见康逊一个人一边吃饭一边在掉眼泪。她既知康逊性情孤僻,要是放在过去也便视而不见的过了,但几天前既和康逊聊过几句,觉得他对自己尚不排斥,便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问道,“你怎么了?”康逊给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背过身去伸手擦眼泪,月银说,“不要紧。”康逊看清是月银,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苦笑了笑道,“见笑了。”月银说,“方便问问吗?”康逊叹口气,很久不说话,只听见他嘴里吧嗒吧嗒的嚼老咸菜的声音,好容易咽下去,方说,“蒋月银,我要退学了。”月银惊道,“为了什么?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是家里……”康逊点点头说,“是家里。我爸爸的腿昨天夜里给人打折了!”月银听了,不觉一惊,但看康逊眼里几乎冒出火来,又不禁给这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问道,“是谁干的?”康逊说,“不知道是哪个帮会的人,爸爸不肯说。”月银心想,要是现在跟你说了,你一定去报仇,不是又害了你么?而康逊提到帮会两个字,却是一下子戳进月银心里,她三言两语把昨天的事也和康逊说了。康逊恨恨说,“总有一天,我要抽了这帮王八蛋的筋,扒了他们的皮。”月银道,“你别冲动,这世上没有人解决不了的问题。眼下照顾好你父母弟妹才是要紧。”康逊又滚下泪来,说道,“今天是我在这学校的最后一天了,跟你说了,你别传出去,我想悄悄走。”月银点头答应,说道,“康逊,我家在哪里你也知道了,实在有难处就来找我,不妨的。”康逊又是道谢。
这天晚上一放学,月银原想和康逊去道别个,却见康逊头也不回的走了,竟似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月银看他离开,多少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只在心里默默祝他好运。
这时候听见班上几个女孩子嚷道,“情书,情书。”月银心中苦叹,原是一个班上的同学,偏的命运各有不同。康逊被逼退学之时,这些女孩子照样欢声笑语。不用想,收到情书的一定是程洁若了,她既出身名门,又生的极是好看,喜欢她的人数不胜数。果然,程洁若将情书从几个女孩子手里拿过来,淡淡道,“什么情书,也没什么好看的。”一个女孩子起哄道,“不好看,你便别拆开。”程洁若说,“不看就不看,我稀罕么。”另一个女孩子抢过来道,“你不看,我们看了。”程洁若冷笑说,“你们要看,请便。”说着拿了书包,又一个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余下几个女生虽落了个没趣,依旧将那情书拆了,大声朗读起来,“亲爱的洁若,这是一封你永远不会知道作者的情书。我仰慕你入天上的星辰,我却是地上的一粒尘埃。尘埃自知能蒙星辰的一丝光辉,已经备感荣耀……”几个女孩子念一句便笑一阵,蒋月银反而觉得这几句话写得其实真挚感人,也不知道她们笑得什么。她不愿意再听她们取笑下去,和林埔元也离开了教室。听着后头那群女孩子仍在嬉笑的没完,心里又感叹起康逊从此便要走入另一个世界了。
回去的路上,林埔元问她,“还担心么”?蒋月银道,“现在也不担心,凭着桃园帮那点本事,他们还不敢大白天就来为非作歹。”埔元说,“咱们这里一向还算安全,桃园帮不是在南边活动么,跑这里来干什么?”月银听他说的头头是道,笑道,“果真是林大才子,学富五车,连帮会的事你也知道了?”埔元说,“他们不是叫桃园帮,自然跟南边的大桃园有关系了。”月银道,“还有一样是附会三国时候桃园三结义的典故,指明他们帮众最讲义气。哼,倒是会附会,却白侮辱了人家刘关张的真义气。”埔元想想说,“我记得阿金当时入的就是桃园帮吧,找他帮帮忙行得通么?”月银闻言,便将昨日如何遇到阿金的情形一一和他说了。埔元忿忿道,“亏得他们还敢称自己讲义气,到底是见利忘义的小人了。阿金要紧么?“月银心想,虽然这些帮众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阿金偷东西在先,但这件事阿金跟自己都不愿意说明白,自己也就不和埔元多提。说道,”阿金不要紧。都是外伤,我给他拿了点药。埔元说,“今天晚上还是让芳姨早早收拾了回去。”月银摇摇头说,“我想来想去,那几个来闹事的既是被派了盯梢的,一定也是些虾兵蟹将,至多找几个平常的酒肉朋友过来胡闹一通。我倒想了法子,咱们也多找几个人来,扮作一个什么帮会的,吓一吓他们就好了。”埔元笑道,“今日上课瞧你心不在焉,可是琢磨这个了?”月银道,“生死大事,当然优先。”埔元道,“这个法子也不错,只是冒险了一些。”月银又是一笑,说道,“放在你那儿,什么都是冒险了。我还没说完呢,到时候我准备让你来演带头大哥。敢不敢?”埔元道,“听来倒也有意思。只是我做老大年纪还太轻了罢?”月银道,“也不是真的老大,只要是个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来,也足够吓得他们屁滚尿流了。我听阿金说过,江湖上有个姓谭的,也才二三十岁的年纪,势力却大的很。你到时候换件长衫,戴个礼帽,就扮做他,谁也看不出来。”
回到家里,把这主意和芝芳说了,芝芳道,“又是月银的主意对不对?你好端端的,把埔元也扯进来,万一他有个闪失呢?”埔元说道,“芳姨您放心,这件事我们商量好了,有十足的把握才敢做。况且您没有别的办法,横竖不能这么一直担惊受怕的过日子。”芝芳迟疑片刻,心想这话也不错,这些个瘟神若不打发,的确没法子安心做生意的,说道,“你们去哪里找人呢?”埔元说,“我在学校里有几个好朋友可以来帮忙。”月银闻言大喜,说道,“埔元,那找人的事儿交给你全权负责了。我这就给你们找衣服去。等完事儿了我和妈妈请大伙儿吃馄饨。”芝芳见女儿全不担忧,反而一副欢喜神态,心中颇感无奈,又看埔元一眼,埔元心知芝芳此刻心绪,微微点头,示意放心。
晚上芝芳搭起摊子,心中惴惴,不时抬起头来张望几眼。月银却是心定,只一个接一个的裹着馄饨,满心等着一场好戏上演。结果天一擦黑,昨天的几个小流氓便出现了,熟面孔只有两个,一人右手一人左手包着纱布,正是昨天给月银烫伤的;另一个不在,想来是伤势太重,出不来门。此外还有五个人都不认得,均是流氓短打儿,挂一脸凶相。几人横在芝芳面前,躲得大锅远远的,想来是心有余悸。
月银心中好笑,不等几人开口,将馄饨往锅里头一丢,抢白道,“怎么少了一位,是进了医院还是进了棺材?”昨天被烫伤的一人听了这话,立刻破口大骂,就要动手,另一人拉住了,走到蒋芝芳跟前说,“我们兄弟被你家女儿烫成重伤,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我们弟兄大人有大量,也不跟你们计较,闹到警局谁也不好看。现在只想替我兄弟向你拿一百块医药费,就算了事了。”芝芳听得这数目,心里一沉。
这时候听见座位上有个人阴沉沉地说,“一百块,不用治伤,我看买命都够了。”月银认出这个声音正是埔元,心道好戏开锣,只见那小流氓听了这话,立刻火气上涌,大骂,“是哪个不要命的说话。”埔元从从容容掏出手帕擦擦嘴,道,“在下。”那人见埔元全不将他放在眼里,气结说,“要命的,就别拦爷爷们的好事!”说着抬手便砸了手边一个装馄饨大碗,立刻就要冲上来打,旁边另一个人毕竟见过些世面,低声说,“等等等等,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来头。”这时听得林埔元对芝芳说,“这馄饨味道不错,不咸不淡。”说着伸手在桌上放了一块大洋。接着站起身来。他一起来不打紧,周围四张桌子一共十个人都站了起来,一般的黑色长衫,个个阴沉着脸色。
这些人中间,既有埔元和月银的同学,也有几个是月银不认识的,不过演技倒都挺好,几个小流氓给唬得一动不敢动。那人壮着胆子说,“你是谁,留个名头。”埔元冷冷道,“在下的贱名也不用提了。诸位若然要找我,只要说一个‘谭’字就行了。”那人听了不解,兀自问道,“谭什么?”旁边一个人却反应出来,脱口而出道,“你是……是谭先生!?”林埔元心里也觉得好笑,不知道这谭先生是个什么妖魔人物,竟将他吓得话也说不完整了。眼下只装作不理,对余下人说,“我们走吧。”余下十人异口同声叫好,便在几个小流氓的注视中,都着林埔元身后走了。
此刻月银似笑非笑看着昨天那两人,一个兀自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旁边一人却弯了腰,哈哈道,“啊啊,原来是谭先生的朋友,误会了误会了,你看看,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月银道,“谁是你一家人?”那人赶紧说,“是是,小人说错了。昨天的饭钱还没给吧,说着掏出两块大洋在桌上。”芝芳道,“馄饨两个铜板一碗,你们昨天吃了三碗。”那人指着地下的一对碎陶片说,“余下的钱就当赔这个碗了,对不起,我们兄弟们实在瞎了眼睛了,不识泰山在前。”芝芳道,“我们不过想和和气气做个生意,挣口饭吃。”那人说,“正是正是,老板娘放心,以后有人来骚扰,那就是和我们桃园帮过不去。有事情,老板娘招呼一声,兄弟们立刻就来。”月银冷笑道,“您的大驾不敢劳动,有事情,我自会和谭先生说去。”那人听了,又是惶恐,说道,“是我多事,您有谭先生照料,哪用的着小人。”月银听了越发得意,说道,“知错还不快滚。等着再喝馄饨汤不成?”一干人听了,再说声抱歉,都是极惶恐地走了。
待得他们走远,林埔元才闪身出来,月银已乐得前仰后合。芝芳说,“你们的同学呢?”埔元说,“大家看了一场好戏,足够了。”月银道,“你们也不用给我妈妈省钱,”手中弹着两块大洋说,“这够多少碗馄饨了。早知道,还该多要些来的。他们不是张口就一百大洋,咱们也该要一百。”芝芳只庆幸瘟神走了,说,“埔元,这个钱怎么办?”月银道,“人家赔的,咱们就收了,你还还给他们不成?”埔元亦道,“芳姨,你们担惊受怕一场,他们也理当赔一点钱。您安心花用就是。”芝芳听了,方才将两枚大洋放进口袋,说道,“我这倒是因祸得福了。”
因担心几人去而复返,这一晚埔元便找个借口不走,直陪着她们到收摊。月银笑道,“没想到你的演技这么好,这个忙帮得可不错。为了这个,我赏你件好事。”埔元笑道,“什么好事?莫不是还要我去扮总统总理不成?”月银笑道,“想的倒美。”便把今天和子澄说的话转述了,说道,“现在我能去了,我也请了你一起去。”埔元迟疑说,“我并不认识姚子澄和姚冰心呀。这件事,你还是先问问人家的意思再说。”月银嗔道,“单你顾虑多。都是我的好朋友,你见外什么。”埔元笑道,“终是个礼数,你还是先问问。”
第二天中午,换了月银去子澄的班上找他,见屋里只孤零零坐了一个小姑娘。月银看她脸色苍白,又瘦又小,眉目间果真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知道应该是子澄说的那个姑娘了。眼下这姑娘病虽然是病,神态却十分可爱,生的一双大眼睛格外清亮。月银问她姚子澄在不在?吴瑶芝说,“对不起,哪个是姚子澄?我现在还认不得。”月银想她才来学校,便把子澄的位置指给她。吴瑶芝说,“是他。我记得。他去打篮球了,我们班今天中午有比赛,大伙儿都去看了。”月银想到一班的人都出去玩儿了,偏她一个在屋里待着,于是坐下来,心想着多陪她说几句话也好。便问她叫什么名字。那姑娘说,“吴瑶芝,瑶是琼瑶的瑶,芝是灵芝的芝。”月银笑道,“你名字倒是精巧,我叫蒋月银,月亮的月,金银的银。我算是姚子澄的姐姐罢。比你们高两个年级。”吴瑶芝听得她年长,道一声“师姐你好”,便要起身。月银连忙按住,叫她不要客气,说道,“师姐听着见外,你叫我月银姐姐就行了。”吴瑶芝依言叫了一声。
月银又问,“你生了什么病?听子澄说你一个学期都没来上课。”吴瑶芝道,“也不是什么病,从出生起就身体不好,天热了要中暑,天冷了会生感冒,春季里又容易过敏,没想到今年秋天又得了一场阑尾炎,耽误了大半个学期也没来上课。”月银听了,心想一个人常常和疾病作伴,的确十分可怜的,不过看吴瑶芝的谈吐,想来家境应该不错,这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换做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这么体弱多病,只怕熬到六七岁就已不易。
月银问她,“你家里还有兄弟姊妹么?”吴瑶芝说,“没有,爸爸妈妈就我一个孩子。”月银听了,拉起她的手说,“真巧了,我妈也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没出生爸爸就去世了。”吴瑶芝说,“对不起。”月银笑道,“没什么,我没见过爸爸,也不会想他。你想不想出去看篮球赛?”吴瑶芝说,“现在天冷,我怕受风。”月银道,“你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起先一两次可能不习惯会生病,但时间久了,身子强健了,往后生病也就少了,你说呢?”吴瑶芝不知为何,见月银自然生出亲近之意,听她这样说便点点头。月银帮她披了衣服,说,“我陪你下去。”
这时候篮球赛已经打到了下半场快结束,远远就能看见一个跑得最快跳的最高的少年就是姚子澄,同时,月银也看见了口中含着哨子做裁判的是林埔元。吴瑶芝的同学看见她下来了,都很意外,几个好心的女孩子马上把她让到前面,热情的跟她介绍比赛情况。月银亦在不远处观看。
几人站不多久,哨音一响,子澄一个终场三分,结束了比赛。月银招呼子澄过来说,“你比赛干嘛不叫我?”子澄见月银来了,喜出望外说,“怕打得不好,你笑话。”月银道,“七八岁还尿床都没笑话你呢,倒怕篮球打不好被人知道了?”子澄脸上一红说,“月银姐姐,小时候那点子事儿,你老不忘了。是特地来找我的?”月银说,“还是去杭州的事儿,我想要多带一个人。”说着拉过埔元道,“他。”子澄初见埔元时,已觉得是眉目疏朗,气度不同,如今得知又是月银的熟人,心下不喜,不禁皱眉,脱口而出道,“他是谁啊?你男朋友么?”他声音洪亮,周围人听见了,登时一片哄笑,连吴瑶芝都忍不住莞尔,月银和埔元自然面红耳赤。
月银道,“又瞎说什么,是我的好朋友。”子澄也觉突兀,吐吐舌头。连声道对不起。
埔元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埔元,和蒋月银是同班同学。”说着伸出手来,道,“姚子澄,我总听月银说姚家人好,不过一直无缘得见,这次认识你,很高兴。”子澄虽有些不情愿的,但见埔元风度自然,也同他握握手道,“你是月银姐姐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了。”
月银说,“咱们去杭州,我想请埔元和我们一起。”子澄说,“这么多人还不够给你作伴?”月银道,“什么给我作伴,是给你作伴儿,我和两个姐姐去看衣料看首饰,你就想一路给我当搬杂货的跑腿儿是不是?”埔元早瞧出子澄有些为难,说道,“若不方便也没什么,杭州我也去过的。”子澄见埔元大度,心中越是不情愿,越是不肯显得自己小气,说道“没什么不方便,既然这样,就一起来吧,反正是过年,人多热闹。”
月银又把瑶芝找来,说,“刚刚去找你,也把吴瑶芝带来了,往后你们有什么活动,多带着瑶芝一些。”吴瑶芝辞道,“我身体不好,总要麻烦大伙儿的。”姚子澄不以为意说,“这有什么麻烦的,大家都是同学,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吴瑶芝嗯了一声,却看着林埔元。月银道,“这个是我的同学,姓林,名叫林埔元,黄埔的埔,元旦的元。”吴瑶芝礼道,“师兄你好。”月银对埔元道,“我做主行不行?叫你埔元哥哥,别什么师兄师姐这些论资排辈的东西。”埔元微笑道,“当然好。瑶芝妹妹,也很高兴认识你。”
瑶芝也叫一声埔元哥哥,不知怎的,脸上竟都是红晕。林埔元瞧见,以为是她身体不好,说,“咱们回去吧。你把瑶芝领下来,透透气就行了,时间长了会受寒的。”月银见此刻距离上课时间已近,说道,“姚子澄,我把瑶芝交给你了。”子澄道,“你放心,往后瑶芝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负责到底。”瑶芝听了这话,红着脸道一声谢谢。
分了手,埔元道,“我说我不去吧。”月银问,“怎么了,刚刚子澄不是答应了?”埔元道,“没瞧出不愿意么?”月银说,“似是有的。为了什么呀?”埔元笑说,“许是想着能一下得了三个姐姐的宠爱,却硬生生被我分去一半。”月银啐道,“谁拿你当弟弟来看了,真好意思。”
这天晚上放学,子澄又来月银的班里找她,月银说,“怎么了?又有变了?”子澄道,“今天下午吴瑶芝来问我,说也想一起去杭州。”月银心想,这队伍倒是越来越大了,他们中午说话,瑶芝自然都听见了。她既自小生病,定没有好好出去玩儿过,不过她身体不好,她的家人能容许她这样出来么?月银说,“那你怎么说的?”子澄道,“我答应了。你拉了一个人进来,我也拉一个人进来。你可别不高兴。”月银莫名其妙说,“我为什么不高兴,我喜欢瑶芝,我愿意她和我们一道去。”子澄见这时候教室里只剩了埔元和月银两个,知道埔元是在等月银了,说,“那我走了?”嘴上说走,脚下却不动弹。月银也不知道他又是耍的什么脾气,推他一把道,“走吧,再见。”
回家路上,埔元一直隐隐笑着。月银问他,他也不说什么。快到家是,埔元终是忍不住了,说,“子澄怕是喜欢你。”月银说,“喜欢我?”埔元道,“你又不是粗心,果真没看出来?”月银苦笑不得道,“谁会往这里想,想我认识他的时候子澄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呢。你凭什么这样说?”埔元说,“中午不想让我去,我还不怎么肯定,不过看他刚刚说也请了瑶芝,那就确定无疑了。姚子澄只怕是想着借着这个机会和你亲近呢,结果被我打乱了,他便赌气领来了瑶芝,想的是气一气你,结果你又没领情。”月银皱眉道,“这孩子,动的什么奇怪心思。”埔元道,“小孩子也会长大的,再者你们又不是亲生姐弟。”月银说,“可他喜欢我了,你又笑什么?”埔元笑道,“并不是笑他喜欢你,笑的是你这么个聪明人,竟一点察觉也没有。”月银道,“原不是存在心里的事儿,去哪儿察觉了?”心里却不免想,子澄自小固执,不听人言,若果真对自己有什么意思,可该如何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