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濛月黄昏》意晚晚

5、第 5 章

　　第五章

　　闹了一个晚上，我和蓁华精疲力尽地回到了寝殿。

　　“蓁姐姐，对不起，我不仅没除掉慧皇贵妃，还害得皇后被圈禁。”我立刻跪下请罪，在这宫中的数月，是那么冰冷，文茵却时常来探望，我会坐在一旁，看着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静静地讲述她对皇上的敬佩与爱慕，那种感觉很美好，仿佛我们都只是这大千世界中最平凡的人一样，没有宫规的约束，没有慈禧的责罚，也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可是这种日子再也回不来了，我知道，慈禧是绝对不会放她出来的。

　　“静姝，不必多说了，这件事情本来就是慧皇贵妃和西太后预谋许久的，文茵嫂嫂能保全这个皇后之位已经算是不错了。”蓁华也很累，她要保全她的额娘，还有文茵，她们都活在慈禧的利爪下，不像我，只有自己这一条命。

　　“到底是我无能。”我羞愧地难以抬头。

　　“你宫里也应当好好整顿一下了，这个在外面伺候的小丫头跑到内殿去，竟然也没人向你禀告。”

　　“蓁姐姐，我是要远嫁的人，这宫中的奴才哪一个不是趋炎附势的，他们早就不大搭理我了。”我心中有些委屈。

　　“那，思槠和涟玫呢？她们俩对你不忠诚吗？”

　　我突然想到午后曾吩咐两人退下，自己独寐于廊前。那是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玉澈极有可能是在那时潜入内殿的。

　　我把心中所想告诉蓁华，“倒是让这个叛徒钻了空子。不过，静姝，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得把我在从前那个时代的事情对蓁华讲了一遍，在这宫里，只有蓁华一人是我的同盟者。

　　“的确难以置信。”蓁华感叹道，“你就这样来到了这个时代，还面临着这样的危机。”

　　她突然站起来，问我，“静姝，你说富察钰凤是不是对giotto······”

　　“姐姐！”我赶紧上去捂住她的嘴，先下富察钰凤掌六宫大权，若被她听了去，不仅我们俩会死无葬身之地，恐怕还会牵连到丽皇贵太妃和文茵。

　　“的确有这种可能不是吗？”蓁华问道。

　　“可她是皇兄的妃子，还一心想着当上皇后。”我越发觉得纠结。

　　“也许是长时间遭到皇兄冷遇吧，她才会动了情。”蓁华鬼魅的笑笑，“静姝，明日开始上课的时候，你可要好好盯着了啊。”

　　我自是明白，她用来诋毁我的理由，可以让我利用，从而毁她一生。

　　翌日，giotto照常来给我上课，却对昨晚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我正想向他表示感谢，然而很不凑巧的是，富察钰凤就在此时赶到了。

　　她今天打扮的格外靓丽，头上插满珠翠，两边则是金色的步摇，看起来格外华丽，妆容精细，一看就知她是细细打扮而来。

　　Giotto对她微微鞠了一躬，便扭过头去专心给我上课。可是我却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些意大利语上。钰凤身上的香味很重，那件衣服想必是薰了很久的香。我一向不喜欢香水的味道，也不喜欢这种浓重的香味。我时不时用余光瞟了瞟钰凤，只见她专心地坐在一旁刺绣，并未有什么不对。

　　“德庄公主，您能稍微稍微专心一点吗？”giotto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有些无奈。

　　“抱歉，先生。”我羞愧地说道。

　　“先生也上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课了，不如先歇一下吧。”钰凤妩媚的笑笑，便吩咐侍女端来了雪梨枸杞银耳羹。

　　看到这一幕，顿时觉得心中气愤。Giotto明明是我的意大利语老师，富察钰凤凑什么热闹！一上午坐在旁边，害得我集中不了注意力！

　　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卑。富察钰凤倾城倾国，出身高贵，气质不凡，又温柔体贴，知道照顾人，giotto给我上了许久的课，我好像也从未做过什么银耳羹给他，心立刻灰了下来。

　　“多谢娘娘美意，但公主启程之日近在眼前，时间紧得很，怕是要辜负娘娘心意了。”giotto不卑不亢地婉拒。也许在他心中，富察钰凤的形象从诋毁我的那个晚上开始就已破碎了吧。这样想着，觉得giotto在我心中的形象立刻高大了许多。

　　只见富察钰凤脸色微微一凛，转而又妩媚地笑道，“静妹妹天资聪颖，学起来很快的，这点点时间都挤不出来吗？还是说，先生不愿接下本宫心意？”

　　对，就是不愿意！我心中暗暗咒骂钰凤。

　　“娘娘是天子妃嫔，在下区区外邦平民，这也有违您所言的礼制吧。”

　　钰凤只得作罢。

　　接下来上课的时候，我的心里好受了许多。即使没有把柄在蓁华手上，我也会义无返顾地站在她那边，我打从心底厌恶这个富察钰凤。我偷偷地瞄了钰凤一眼，发现她不再专心刺绣，而是双手紧篡着手帕，气鼓鼓地望着giotto。

　　看来，真如蓁华所言，富察钰凤喜欢giotto。如果能找到有力的证据让东太后和皇上看见，就算是西太后也是庇护不了她的。

　　可是，如果这样做的话，giotto又会怎样。与天子妃嫔有私情可是大罪，也许会比死还严重。Giotto曾经救过我一次，我不能为了解决另外一个人而置他于死地。但是，这又是推翻富察钰凤的最好的机会。

　　我纠结。

　　转眼就到了同治十三年六月初七，我启程的前一天，皇兄说要办一场盛宴为我送别。皇兄早早地过来，连文茵都被特许放出，蓁华也入宫，皇兄驱散了下人，我们四人就这样在宫中到处走走停停。我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陪我散步，陪我一起回顾这个叫做静姝的女子十八年来的种种。他们三人会指着这个亭台，告诉我，我在这里和蓁华玩游戏，摔了个狗吭泥；会指着那个莲塘，说我小时淘气，失足落水；会指着那个宫殿，告诉我，他们曾经在这里给我办过寿宴。我们就这样回忆着。可是那种远别的忧伤却一直弥漫在我们之间，怎么样都散不掉。这天过得很安静，没有学不完的意大利语，没有繁琐的礼制，没有太后的干扰，没有富察钰凤的挖苦。我知道，这是太后和钰凤所给予我的最后的仁慈。

　　我回到寝殿，开始为晚上最后一次欢聚梳妆。在思槠的帮助下，我先穿上了朝服。朝服华丽而沉重，原本柔软的针脚和金线今天却显得无比粗糙扎人。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任由二人为我梳头，依然是华丽的大拉翅，尽显皇家威风。涟玫化妆技术高超，让相貌平平的我看起来有了和姐姐瑾妍一般的美貌。

　　宴会上丝竹声不断，面前摆的也都是我喜欢吃的，皇兄很顾念与静姝的兄妹情分，可以看得出来，这场宴会也是精心策划的。可是我实在没有心情。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不懂作为大清公主肩上所承担的责任，不懂政治联姻，更不懂国人的一再退让。

　　这次最后的欢聚，便如那抓不住的流沙，一下便散去，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