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濛月黄昏》意晚晚

4、第 4 章

　　第四章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看着窗外叶子变红，然后萧瑟地落下，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树枝。到了开春，褐色树枝上又发了嫩绿的芽，带来了点点生机。看着梁间燕子无情飞走，开春却又飞回原来的巢穴。这几个月中，除了新年和元宵，我不曾出门去拜访任何一个人，以防露馅，不过皇上和皇后还有蓁华常来看我。我可以感觉的出来，皇上皇后对于静姝这个妹妹还是极为重视的。只是慈禧太后颇为霸道，厌恶皇后，喜欢慧皇贵妃，所以皇上皇后极难见面。
　　眼看远嫁的日子即将到来，有了英语的基础，我的意大利语在giotto的悉心指导下已经可以说得较为流利，起码可以进行普通的日常交流。

　　春光明媚，我拨着香炉里的沉香出神，giotto就坐在我的身旁。
　　“公主似乎不大开心······”giotto合上手中的意大利语书问道。
　　“没什么，”作为一个即将远嫁到异地的人，怎么可能会高兴，我只好转移话题，“先生的中文说得极好，对汉字相比也有过研究吧。”
　　“略知一二。”giotto仍是那样微笑着，不失一份恭谦，却又不想那些奴才一样趋炎附势。
　　“先生知道这两个字吗？”我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地写下两个大字，将其示于giotto.
　　“这是‘瑾’，这个是‘瑨’。”
　　“先生果然博学。可知这两字的含义？”
　　“这个，我倒没有研究过。”
　　“‘瑾’是指一种美玉，而‘瑨’则是像玉的石头。”我慢慢啜了一口茶，开始发起呆来，“你说，‘瑨’是不是很悲哀，连玉的复制品都算不上，扔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不是的。玉石注定要经受琢磨，才能成为今天所见的玉器，即使玉价值连城，备受众人喜欢，它也早就失去了自己原来的样子。况且，玉易碎，倒不如瑨好，有了玉的透彻与晶莹之姿，又很坚强，而且可以保持自己的本性。”

　　Giotto走后，我吩咐涟玫将杨妃琉璃榻搬到廊前，又叫思槠拿了几本书，躺在榻上品读，可是却始终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书上。从来没有人这么解析过这两个字，也许，这只不过是giotto对于弱者的怜悯。暖香丝丝入鼻，加上初春天气暖和，我也犯起了春困，吩咐二人下去之后，便靠在榻上眯了一会儿，却被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所扰，我却也没多想，仍然趴在榻上小憩一番。

　　傍晚时分，西太后派人传来话，叫我前去请安。我也有好一阵子未曾出门请安了，在两宫太后的吩咐下，我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前年去请安，其余时间只一心攻读意大利语。
　　我换上稍微正式一点的衣裳，由着思槠帮我画上晚妆，涟玫帮我梳头。我望了望烛光下镜中梳妆完毕的自己，由于长久未曾出门，脸色有些苍白，气色不大好，即使有思槠精心的补妆，也无法掩盖，涟玫是帮我梳了个大拉翅，旗头很重，让我有些抬不起头来。我扶着思槠的手走出宫门，看见外面竟是灯火通明，自家院里却是漆黑一片。那些奴才们想着我是不久就要远嫁的人，也不在费心思悉心照料了。唯有从小一同长大的思槠和对我当日不杀怀有感激之情的涟玫，待我一如往日。
　　进入西太后的宫中，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四处摆放着华丽的装饰品和各种价值连城的古董，应接不暇。印象中皇帝的寝殿和东太后的宫殿拍也是没有这儿华丽奢靡的。
　　“儿臣德庄，给皇兄，两宫太后请安，皇兄、太后万福金安。”又是一次强大的阵容，皇上和两宫太后都在这里，哦，还有慧皇贵妃和皇后。
　　我起身，又向皇后行了个礼，和慧皇贵妃行了平礼，但她却是一副趾高气扬，爱理不理的样子。
　　“二位太后，需不需要请荣安固伦公主入宫？”太监话中虽是指两宫太后，可是眼睛却直盯着慈禧一人。
　　“不必了，夜深露重的，不必让她巴巴儿地赶过来了。”看来西太后对蓁华还是不错的。
　　直觉告诉我，一定出了大事，否则不至于叫来宫中权高位重之人。
　　“把珣妃，瑜妃还有瑨嫔都叫来吧。”
　　西太后的吩咐，无人敢不从，三人很快便到达。
　　“慧皇贵妃，你来说吧。”西太后一直盯着我看。
　　“是，皇额娘。”慧皇贵妃谦恭地回答后，立马换了一副神色对我说，“德庄和硕公主，与外男私通，还不跪下。”
　　我先是跪下，“德庄不知何时做过此事，还望慧皇嫂明示。”
　　“玉澈，进来吧。”
　　玉澈是我宫里的一个小丫头，平常只在外院伺候，我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你来说，”慧皇贵妃依旧是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是，皇贵妃娘娘念妯娌之情，特派奴婢前去伺候德庄和硕公主。奴婢在公主的寝殿中发现了这个，”玉澈说罢捧起手中物品，那是那张纲吉的照片，我顿时感到头晕。这是小春心爱之物，我来到这个时代后也一直将它小心收起，藏在寝殿中，想着有朝一日若能回去，定要将此照片亲手还给小春。
　　“两宫太后请看，这画像上的人和那位叫giotto的意大利语先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德庄定是和giotto有私情。”慧皇贵妃气势汹汹，边说边用得意的眼光瞟着我。
　　“giotto先生现在人在哪里？”东太后开口问道。
　　“已至殿外。”
　　“把帘子放下来，请giotto先生进来吧。”

　　隔着帘子，我无法看清他的脸。这件事有许多疑点，玉澈如何能够进入内室？我的命运已定，远嫁这种事情，是一生都不会再相见的，慧皇贵妃又为何要苦苦相逼，这让我很不明白。
　　“太后娘娘，德庄公主远嫁这一事，本是由皇后来负责的。如今公主出了这样的事情，也是阿鲁特文茵当皇后的失职！”皇贵妃不依不饶。
　　皇后闻声失色，立刻跪下，柔声说道，“此事的确是臣妾失职。德庄公主年纪还小，又即将远嫁，还望皇上太后不要责罚。”
　　东太后脸色凝重，还是西太后开口说道，“皇后失职，不宜再担任我们大清国母。传哀家懿旨，废除阿鲁特氏皇后之位，打入冷宫。慧皇贵妃富察氏贤淑端庄，足以母仪天下，立为皇后........”
　　“皇额娘，文茵并未做错任何事情啊。”皇上赶紧为文茵求情。
　　“那，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静姝的错咯？”西太后扫了我一眼，那种锐利的眼神，让我全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皇上到底资历不足，不敢开口争辩。我也是一样，虽说是慈安的养女，仍是无依无靠的，就算知道这件事疑点太多，也无法开口争辩。
　　“太后娘娘，儿臣有话要说。”正在众人僵持不下之时，只见蓁华不顾下人的阻拦，闯入殿内。
　　“荣安，你有什么话要说？”西太后微微变脸，似乎不太高兴，也不像往日一样称呼她的小字蓁华。
　　蓁华行了个礼，换了一种娇嗔的语气说，“儿臣只是怕给慧嫂嫂留下了一个不贤的罪名嘛。”
　　西太后脸色稍微缓和，“你且说来。”
　　“玉澈不过是静妹妹宫里的一个小丫头，怎能进得了寝殿？这要让旁人听了去，准觉得慧嫂嫂是在干扰静妹妹生活，逾越宫规呢。”蓁华像是撒娇一般说完了这些话。
　　“你这鬼丫头倒机灵。”东太后笑道。好在两宫太后极疼蓁华，否则她也不敢站出来说话。
　　“禀皇上及两宫太后，其实还有一事可疑。”giotto终于开口。
　　“但说无妨，”皇上有些心急，想要赶紧挽救皇后。
　　“我从未在后宫走动，也不曾见过皇贵妃娘娘，太后宫里我只来过这一回，而德庄公主的宫殿离皇贵妃娘娘的极远。不知娘娘为何咬定那张画像中的人是我。”giotto似乎很淡定。看来这位慧皇贵妃在心机方面还是差了些，不过是照人指示办事罢了。
　　“这......”皇贵妃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看来，这个玉澈，倒是个背叛主子的家伙。”瑨嫔冷笑道。
　　“奴才玉澈，背叛主子，擅入德庄的寝殿，违反宫规，拖下去杖杀！”西太后开口，似乎害怕再问出个什么来。
　　我跪在地上，看着玉澈边喊着“太后饶命”便被一群太监们拖了出去，我可以听到木杖打在人肉上的声音和玉澈的哭喊，只是这哭喊声越来越小，后来变成了低低的呜咽，最后就完全听不见了。这个叛徒就这样死在了一个漆黑的夜里。
　　“虽说皇贵妃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过那张画像的确是先生的没错吧。”富察钰凤不肯死心。
　　Giotto虽与纲吉有八分相似，但也不是长得完全一样，只要仔细辨认就可以看出不同。还好，这次不会牵扯到他。
　　“是的，娘娘，这张画像中画的的确是我。”我惊愕，giotto似乎一点都不害怕，他竟然承认了，我抬起头望向他。笨蛋，这明明就不是你，不怕死啊。
　　他无视了我从帘子□□出的尖利的目光，“在我们西方，老师总是要给自己的学生一个画像的，这是一个传统，据说可以让他们学得更快更好些。”
　　这下皇贵妃和太后都不再做声了，西方的习惯他们不了解，更何况，他们也不敢惹上这样一个麻烦的对手。
　　“文茵，静姝，你们都起来吧。”东太后终于发话了，“这件事是慧皇贵妃没有查清楚，你们都受委屈了。”
　　“姐姐，”西太后仍不罢休。
　　“太后娘娘，是臣妾的错。只是臣妾以为，德庄公主仍是待嫁女子，与giotto先生日日相见难免不会日久生情，臣妾认为，还是隔一道帘子的好。”
　　我冷笑，这个富察钰凤倒还挺关心我啊。
　　“这样吧，帘子还是不必搁下来了，钰凤白日里也没什么事，就去陪着静姝上课吧，皇后无用，有你在，哀家放心。”慈禧恶狠狠地瞪了文茵一眼，又说道，“此事不论怎么说，还是中宫失职，皇后阿鲁特氏，软禁储秀宫中，无哀家允许，不得私自离开储秀宫。软禁期间，六宫之事有慧皇贵妃把持着，皇后，你就好好思过吧。”
　　“是。”皇后脸色苍白，颤抖地跪下，磕头谢恩。
　　我悄悄地与蓁华对视一眼，发现他眼中也只有着深深的无奈，我们太弱小，连自身都难以保全，不敢帮文茵求情。
　　然而心中仍有些感动，giotto原本可以保自己一人脱险，却冒险救下了我，保全了文茵皇后之位。

　　然而这宫中的夜，依旧冷的可怕。我们总算是度过了这一次难关，可是，也许明天，我就会死在其他人的手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