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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信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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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随着悠扬的钟声响起，紧接着就是念经的声音传来。
筱薇迷迷糊糊地梦到自己坐在大悲殿里，跟着很多陌生的出家人，念经拜佛……她觉得自己更像一个旁观者，完全跟不上别人的节奏，不知道他们都念些什么。
然后，醒了。原来梦里的念经的声音，就是寺院里早课的念诵声，听起来动听悦耳。
也许是太累，她醒了一阵子，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念经声也没有了，只有广播里传来的佛乐，还有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
她赶紧起来，拿手理了理头发，拿起洗漱用品准备到一楼半的公厕外的水槽那里洗漱。刚开门，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走廊上，看着前方广场。
是他！她下意识地就想缩回宿舍里，可惜晚了，他已经闻声转过头来。
丢人了，一脸睡眼惺忪，蓬头垢面，尽入他的眼底了，躲都没办法躲。
“早……”她讪讪地打招呼。
他笑笑，上下打量她，不发话，她衣冠不整，头发零乱的样子，像一只刚睡醒的慵懒的猫……
“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有些尴尬，能不能等她洗脸梳头后再看她呀？很显然，他并没有停止参观她的意思。
“没多久。”他说。他说的没多久，应该是很久了，筱薇心里想着。
“我……我先去洗漱……”她落荒而逃。
他只是望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笑意很浓。
他今天穿着休闲套装，灰色的，看起来和这里的僧人们颇为搭调。筱薇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蕾丝边T恤和草绿色半身短裙，清爽自然。
吃过早饭后，他们在寺院里闲逛。昨晚还一地落叶的寺院，如今已经相当干净，看得出有人打扫过了。他们就在寺院里走走，看看宣传栏，看看各路的菩萨大佛像，筱薇的新奇感还没有退去。
路过大雄宝殿侧的公共浴室前面时，一个女声传来：“寂正师兄，好久不见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瘦瘦小小，晒得黝黑，头发寸短，要不是从声音辨识，筱薇一定会误以为那是个男孩子。
谁说寺院里都是上年纪的人？她从昨天到现在，就发现这里有很多年轻人。
“师兄，你好，我们昨天傍晚到的。”林正轩走过去，“洗席子吗？”
“难得天晴，趁机把席子洗洗，不洗的话要发霉了。”
此时，浴室外的地板上，摆了一捆一捆的席子，有些挨立墙边，有些靠在树下，还有些已经摊开了在地上，那位师兄正在一个简陋的水泥板搭建的洗漱台上拿着刷子刷洗席子。这些席子，少说也有几十床。
经过介绍，筱薇知道这位女师兄法名叫寂双，是专门负责住宿管理的，不是出家人，而是在这里常住的居士，七八年前就来寺院里了，一直住着。
林正轩主动要求帮忙洗席子，寂双师兄求之不得：“有你们帮忙就太好了，这样，你们帮我洗席子，我今天就可以继续洗被子，这里一个月晴不了几天，难得这几天太阳这么好。”
这时，另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师兄扛着一大捆席子过来。筱薇这才明白，要洗的远远多于目前看到的。
一个头发花白，走路巍颤颤的老师兄也走过来，她带着手套，看起来像是要过来帮忙的。
寂双师兄对那老师兄说：“这个洗席子的你做不了，要弯腰的，你的腰到时候又疼起来就麻烦了。”
老师兄说自己闲着没事，想搭把手，寂双师兄安排她去仓库那里叠昨天洗好的被单。
寂双师兄告诉他们，昨天她洗了几百床被子，今天洗席子，如果赶得及的话，把这三百多床席子洗完。
三百多床席子？筱薇倒吸口气，寺院里住的人不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被子席子要洗？
寂双告诉她，这里平时人确实不多，但因为师父的俗家弟子几百万，在遇上节日的时候常回寺院，尤其是每天师父过生日的时候，师兄们会自发来给师父祝寿，少则几百人，多则一千多人，那时候被子床单就全部派上用场了，就师父那一天的生日，够她准备一年了。
筱薇心里惊讶到了极点。
寂双师兄找来了两套围裙、雨靴和手套，给他们俩穿戴。这些都是防水的。
穿戴完毕，筱薇乐了，他穿着黑色的长雨靴，系着防水的灰色围裙，手里还戴着棕色的胶手套，这阵势，活脱脱地要下地干活的工人模样，和他的气宇轩扬的气场，完全格格不入，更难得的是，即使在这样的装扮他依然看起来很出色，而他本人完全没有不自在地感觉。
寂双给他们安排了工作，林正轩负责先给席子消毒——把席子用打来的开水加上消毒液淋一遍，筱薇则负责把淋过的席子在水龙头底下刷一刷，然后再林正轩和另一个男师兄扛着席子到大佛下面的横栏上去暴晒……
刷席子不是什么重活，虽然筱薇几乎都没有洗席子的经验，但刷了几床之后，也就上手了。这些席子材质不一，样式大小各异，大部分都是有些旧了，有些还打了补丁，有些有破洞……如果不是戴着手套的话，恐怕是会扎手。
趁着寂双师兄去拿被单的时候，筱薇问林正轩：“有些席子都破了，还能用吗？”
“没关系，寂双师兄会补好的。”
“为什么不买新的而继续用这些补丁的席子呢？”以筱薇的习惯，这打了补丁的席子，哪里还能睡？话出口，她觉得不妥，“我是说，席子也不贵，要是寺院里缺钱，我买来捐赠给寺院也可以的。”
她觉得他应该买新的，他有的是钱。如果是以前，筱薇自己买上万条席子是小菜一碟，但目前是自给自足，她有些自顾不暇了，但他却是完全可以做到，对他来说，不要说区区几百条席子，就是把寺院重建一遍都不是问题。
“你有这份心，很好。不过这些席子还能用，要物尽其用，这些席子都是全国各地师兄们发心捐赠的结果，对他们来说，这是在做功德……”筱薇迅速领悟了，如果扔了就等于把别人的心意也扔了。
林正轩继续道：“我以前也想过，凭我家的财力，把寺院扩建和焕然一新，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我父母都没有这么去做，他们说，寺院的建设功德无量，应该多给其他师兄培福的机会。经过师父和师兄们多年的努力，才有现在的规模，我记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前面还是一片荒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师父和师兄们汗水的结晶，有一次，我还曾经参与过对面那栋宿舍楼的建设……”
筱薇暗暗吃惊，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作为外行人，她确实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道道。看来钱虽然是万能，但有些时候钱也要慎用，而有些东西是金钱无法衡量的。
在这里短短的几十小时，她开始体会到什么叫平等，不管有钱没钱，大家住一样的地方，吃一样的饭，做一样的事……
筱薇已经习惯了人的三六九等，虽然她明意识里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她潜意识里还是残存着穷富之别。但在这里，确实没分别。
她越发不明白，他为什么能放下自己拥有的安逸舒适，心甘情愿地和大家一样过着不舒适的日子？就因为学佛吗？这个就是佛法的力量吗？可他为什么要学佛呢？图的是什么？他什么都不缺，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在她的印象中，学佛的人无外是这几种，一种是疾病缠身无法医治的人，才会信佛；二是感情不顺的人，三是老人。但他明显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如果没有任何好处，为什么要学佛呢？她相信这样的不舒适是需要有极大的目的才能做到这一步的。
她刷着席子，不时看看认真做事的林正轩，眼前的这个人，她是越来越觉得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让他放下身份，谦虚而平常心地去面对这些本不该属于他的生活？
刷席子是简单的体力活，做做还可以，但几个小时下来，筱薇只觉得手脚酸痛不堪。筱薇从小家境优越，哪里做过这些体力活？更何况一做就是几个小时，对她来说真是极大的考验。
林正轩常问她累不累，累的话就歇一歇，她只是摇头，这种时候，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千金大小姐，他能乐此不疲，她也拼出全力跟上他的节奏。
边干活边眉目传情的感觉，很好。筱薇心里觉得享受。
席子总算洗完了，晾好了，下午又是一阵忙碌：抬木料，清理宿舍的灰尘，擦风扇……一直做到快吃晚饭时分，终于成功地把筱薇累残了。
回到宿舍，筱薇顾不上满身的灰尘和汗气冲天，更顾不上林正轩面前要表现要出色，倒在床上，就动也不想动了……
“是不是很累？”林正轩看着她，关切地问。
她只是嗯了声，就不想再说什么了，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睡一会。
“那你休息休息。我去洗个澡，晚点来找你。”林正轩有些自责，干活的时候看她生龙活虎的样子，就没在意，确实没想到她会这么累。
听到关门的声音，她精神一放松，马上梦周公去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虽然还是全身酸痛，但明显好了很多，至少不会觉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开灯，开门，又看到了他熟悉的背影。看来他又等了她一段时间了。
“醒了？好些了吗？”他看到她，眼里的关切流露无疑。
他是担心她了吗？看来自己之前的表现不太好，连疲惫都被看出来了，她灿然一笑：“这一觉睡得真舒服，可能是昨天不太适应环境，晚上没睡好，好困……”明显是欲盖弥彰。
“一会我们到外面去吃饭怎么样？”看她又恢复精神了的样子，他心里轻松了些。
这时候她才感觉到肚子空空如也了。
食堂里早已经过了吃饭时间，也只能是到外面去吃了。
洗过澡，吃过饭，再回到寺院的时候，寺院里已经是很安静了。
坐在凉亭里，筱薇看着外面的灯火阑珊，异常的安静。说也奇怪，身上的疲惫感似乎已经消除了大半。
“你为什么学佛呢？你什么都不缺。据我说知，一般学佛的人都是状况不太好，才会学佛，找心灵寄托的。”她终于可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什么也不缺，或许正因为什么也不缺，所以才不知道人生的这些功名利禄的追求，究竟是为了什么。财富、金钱、地位，拥有的时候，并不见得真能带来快乐，这些似乎都不是人生的真相。也许开始的时候，仅仅是因为一个梦的迷惑，想得到心灵的宁静，才接触佛法，但真正接触之后才发现，原来真正的宁静是在我们的意识之外。如果一定要说学佛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我想，我应该是为了得到真正的宁静，获得解脱吧。”
“解脱？什么才算是解脱？”解脱二字对她来说，更像是逃避的代名词。
他不答反问：“你有没有体验过那种快乐，快乐得就好像这个世界美好极了，心里装满了喜悦和爱，没有任何黑暗或害怕的。”
筱薇想到了前几天，因为他的告白，而一个人开心得在楼下走来走去的心情，忍不住微笑起来，那种是不是就是他说的那种快乐？
看她的反应，他似乎知道了答案：“或许解脱就是那种大乐的状态，心里只有喜悦和爱，没有其他。那种喜悦和爱，比你体验过的任一种极度的快乐还要快乐几万倍。”
几万倍？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仅仅是前几天的那种感觉，都让她感动不已了，如果再放大几万倍，不可想象了。
“这也许就是我追求的解脱吧。”他说。
她看着他，用一种很陌生的眼光，她要重新衡量眼前的这个人，如果说之前对他的感觉就是觉得没什么事情能让他烦恼的话，那她以前的认识还是非常非常的肤浅，他的内心究竟强大到什么程度？她很想知道，却不得而知。只觉得，他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解脱了吗？”她问。问得很认真。
“没有。”他也回答得很认真。
“你体验过里所说的放大几万倍的快乐吗？”
“禅定的时候，有时候会体验得到。”怕她听不懂，他进一步解释，“就是打坐时，进入到一种状态时，比任何一种快乐都还快乐自在，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表达。曾体验过，不过不是每次打坐都有。”
“那你还会有不快乐的时候吗？或者生气伤心的时候？”
“有时候会，但不多。不过说实话，遇到你之后，心就容易起波澜些。”他想了想，如实说。他的话让她喜忧参半。
“学佛的人是不是看得更开些？”筱薇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肯定的，当然也要看学到了什么程度。至少我比以前看开了很多。一般人的执着，我基本都可以放下。”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吗？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最贴切的词来描述他的坚持。这就是信仰。
好吧，就算是上天最好的安排好了。如果在他们之中，非要选择一个人受伤，很明显，眼前的这个人的抗压能力，就远远大于陆峰。
如果说之前一直觉得自己的决定对他过于残忍，现在看起来，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至少，陆峰离开她，或许真会活不下去，但林正轩离开她，绝对可以活得很好，说不定还可以活得更好。
有了这样的结论，她心里开始安定了些，至少，不用太为他担心了。
只是，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在一起，也许无法再见到他了，她的心里隐隐作痛……
现在她要考虑的是，明天要怎么和他说了。这么残忍的事情，她实在难以开口。
想到明天，她不由自主地抱住他，抱得那么紧那么紧……时间如果就这么静止在这一刻，那该有多好，这样明天永远不会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