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忆（戚顾）》桓寂夏

4、故人入我梦

　　四、故人入我梦
　　事隔多年。
　　我不知道师父他死了没有，因为那一剑，我终究没有刺下去。
　　大概我已算不得他的徒弟，可是心底，我一直当他是我的师父。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刺出那一剑。
　　我是那么的恨他——我又是那么的爱他。
　　欲极生爱，爱极生恨。爱恨之极，万劫不复。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这样。
　　我只知道，我和我姐姐、和江湖第一美人、和京师第一名妓、和天下许许多多女子一样，无可奈何、又无可救药地爱着他。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记不清了。或许，是他一招一式教我剑法的时候；或许，是他痛惜地注视着我的时候；亦或许，就是当年京师的街头，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
　　我依然清晰地记得他打量着我的目光——准确一点，打量我衣衫的目光。那么温柔，那么怀念，那么深情。
　　虽然我知道，他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一个青衫翩然、惊才绝艳的书生。
　　顾惜朝。
　　我忽地想起一阕词。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尘缘相误，乱红如雨。
　　我曾经说过。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爱一个人，即使有恨，但爱更深。深到两相一比，恨如此微不足道。也或许是爱恨并存，深到难解难分，溶为一体，成了生生世世逃不脱的交缠。
　　我知道他们都再记不清，是怎样一步步走到如今的。
　　或许或许是宿命的牵绊，或许本就是尘缘的纠缠。
　　江湖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九现神龙戚少商的消息了。
　　他应该是未死的。我想，大概这世上，惟一能够杀死戚少商的，只有顾惜朝吧。
　　为什么？其实不为什么。
　　我端起桌上的酒盏。
　　琉璃一般的酒杯，琉璃一般的酒。
　　酒中有毒。
　　名曰“不相忘”。和“频顾惜”不同，它不是封住人的内力，而是带走人的性命。
　　只要一炷香的工夫。
　　——朝朝频顾惜，夜夜不相忘……
　　不相忘——当一种情、一种念，深到死也无法抑止阻拦，是不是才叫真的不相忘？
　　有幸，我见过这样的情。刻在信笺的墨迹里，贴在心口的位置上。
　　其实，我知道两件师父不知道的事情。
　　两件并不多，可是都很重要。
　　其一，那一晚客栈的外头，他说天下雨了，其实那茶杯中的涟漪不是溅在水面的雨，而是他落下的泪。
　　其二，顾惜朝并没有死。那日西子湖畔，我告诉他我看的是杨柳，其实我看到的是一抹转瞬即逝的青色衣角。
　　顾惜朝这个人，你见了第一眼，就绝不可能忘掉。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花了眼。
　　可是我也相信他没有死——大概这世上，惟一能够杀死顾惜朝的，也只有戚少商吧。
　　为什么？其实也不为什么。
　　红尘茫茫，天涯海角——我相信，他们是有缘人，已经深深纠缠了半辈子的有缘人，他们终是会再相见。
　　我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不相忘——至死不渝，至死不忘。原来是这般滋味。
　　意识模糊之前，耳畔，传来歌妓缥缈的歌声。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世人都说，有些恨，有些念，有些情，至死方休。
　　不过，早在许多年前，我看到染满鲜血的信笺上那“旗亭一夜，永生难忘”八个字时，我就已然明白。
　　这世间——
　　有一种情，死也不休。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