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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怜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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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忆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一、怜暮
我叫怜暮。
这个名字,是我的师父为我取的。事隔多年,我仍然记得,那一天的下午,流落街头四海为家的我,在一个抬眸的瞬间,看到他温然莞尔的笑颜。
像一缕清风,徐徐,却醉人。
他的目光,兜兜转转,从我的脸,到我身上披着的青衫。我看到他宛如寒潭的眼底,激起了不小的波澜,还闪着石破天惊一般的光,令我诧异。
知道后来,过了很多很多年,我才明白,他眼底的那丝光,名为怀念,名为痛惜。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是不是走丢了家。
我摇头。那年我十四岁,我的家早已因兵荒马乱、烽火狼烟而毁,我惟一的亲人,我那喜欢穿红衣的姐姐,也早已亡故。
至于我的名字,记忆深处,并没有印象。或许我已然忘记,或许,是我不愿记起。
他笑,露出一深一浅两个酒窝,很迷人,很好看。
他拉起我,带我去京师的一家酒楼。清歌婉转,觥筹折光,那般热闹,是我一辈子都未曾奢求能进去的地方。
他看着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华贵瓷盏里的饭菜,不说话,只偶尔端起酒盅,轻抿一口。
是绵长甘醇的女儿红。不知怎的,我觉得,他并不适合喝这样温甜的酒。那种绵柔的液体,或许搭不上他身上那种萧烈的气质。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倘佯徘徊,柔软得像是我身上青衫的衣料。我不知道为什么,却隐隐猜出,他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楼下抱着琵琶的歌妓盈盈唱道,我听着,看到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犹如故人归……我不觉咬了咬唇。
我默默吃完,看着他将银子抛在掌柜的桌上,掌柜的冲他点头哈腰,满面恭敬:“戚捕头。”
我呆住。
三年前的汴梁,大街小巷,说书人路人,都在交口议论那名扬天下的逆水寒一役,那惊心动魄的皇城一战,那一个关于背叛的故事,那一场鲜血淋漓的千里追杀,那个书生,和那个大侠。
说书生心狠手辣歹毒无情,说大侠义薄云天怜悯众生。
那个故事,飘泊天涯的我听过不下千万遍,早已烂熟于心。
我回头去看他,看他坚毅的眉峰、明亮的眼眸。
原来,他就是那个怎样都打不垮、即使惨遭背叛却依然翱翔于天的九现神龙戚少商?
风吹起他的衣袂袍角,他身影孤单飘零,宛如深秋树梢上的叶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孤独寂寞的人,能够改变我悲苦的生活罢?
我的心上,忽地涌上一股冲动。
就是那股冲动,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天翻地覆。
我冲到他的身前,不管不顾,一撩青衫的衣摆,扑通跪在他的脚边,凄然叫道:“戚…戚大侠……”
他吃了一惊,一把拉我站起:“姑娘,怎么了?”
他的身影宛如山一般温暖坚定,让我忍不住要依靠。虽然我知道,我真的不应该试图去依靠一个连江湖第一美人都挽留不住的男人。
我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眼中泪光模糊:“我…带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流落街头……我害怕!求求你,让我跟着,我——”
我没有看清街尾的那个黑衣人是怎样掷出手中的暗器的。我只看到,有一线红光,那么凄艳凄美的红光,红得宛如女子美丽的绫裳一般,破空而来,射向毫无防备的他,还有我。
那么地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我知道他能躲开,可是我却固执地扑上去,挡在他的身前。
我为什么要这样?
那一抹红,毫无阻碍地扎进我的身体,划破了我身上披拂的青衫。鲜血点点,艳如红梅。
我为什么要这样?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明白,那一刻,我为什么要去为他挡那一枚暗器。
眼前忽地弥漫上了层层的黑雾,天地间仿佛也已血红一片。天红了,地也红了……
我闭上了眼睛。
视线的最后,是他诧异惊慌的眼神。
我为什么要这样?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明白,那一刻,我为什么要去为他挡那一枚暗器。
当我终于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就看到了黄昏里依窗静立的他。我张了张口,喉咙涩得发苦,什么也说不出。
恍如隔世。
他发现我醒来,几步踏过来,拿起床头的杯子凑在我的唇边。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不经意地抚过我铺开来在榻上的青衫。
我知道,他一定又在怀念。
他是在怀念和我有相似容颜的那个人,还是在怀念喜欢穿青衫的那个人?
我没有往下想。
我又抓住了他的袖子,恳求着道:“戚大侠,我以后跟着你好不好?我不想再流落街头四海为家,我怕,真的好怕……”忆起我凄苦的家世,我年纪轻轻就芳魂消逝的姐姐,我漂泊了几年的颠沛流离的生活,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滚下来。
漂泊亦如人命薄!
很久很久了,路人都把我当作街角的一条狗。任人欺侮,任人嘲笑。还没有人如他这般,让我吃一顿饱饭,不拿看乞丐一样的目光看我……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理由。
不过我知道,他是个义薄云天的善良的大侠。
他蹙着眉,好久好久,久到我害怕他会不答应。他的目光落在我的青衣之上,一刹那,似乎柔软了许多。
“跟着我,就不要怕吃苦。我的生活,也不会那么安定。”他定定地看着我。
“再苦再痛我也忍得下去,戚大侠,收我为徒好不好?我要报仇,我恨死了那些害我无家可归的奸官……”我的心中仿佛烧起了一团火,带着杜鹃啼血一般的惨烈。
我要报仇。
我没有忘记。
他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眉目明明如此年轻好看,那一瞬,却沧桑得仿佛含了万水千山。
“好。”
我猛地一动,不顾伤口撕裂的痛楚,翻下床,扑跪在他身前,深深地拜下去,眼泪也随着我那一声哽咽的“师父”,如雨一般落下。
他扶起我,终于舒展了眉头,浅浅淡笑。
他说:“我的徒弟,不能没有名字。你,就叫怜暮吧。怜惜的怜,朝暮的暮。”
怜惜的怜,朝暮的暮。
怜惜朝暮。
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名字。
我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师父,不知你的心中,想的是怜暮,还是惜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