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扶苏》芜城

8、第八章

　　从地牢里出来后扶苏便召集了落堂的元老们在大堂汇聚。我不便再去，别了扶苏，径直想去看看聚蓥山的景致。
　　“不要玩得太久，你也早些回去。”扶苏走时轻声叮嘱我。
　　我很享受他低低的声音，像深冬的暮雪与雾霭一般。
　　扶苏伸出手在我头上摸了摸，又解下他的狐龜披在我的肩上。我内心抗议，别一副总把我当孩子的样子。
　　“山上冷，雪还没融尽。”他嘴角含笑，仿佛知道我想些什么。
　　“好。”我紧了紧身上的狐龜，熟悉的味道将我裹在温暖的春季里，仿佛冰雪都不存在了。待扶苏的身影消失不见，我缓缓朝山上走去。

　　摸了摸狐龜上柔顺的毛，我的心底仿若开满了六月的红莲，迎风摆娜。不可否置，我渴求来自扶苏的关怀，他关心我的时候，如黑耀石般闪烁的眸子告诉我说，我在他心底，是不一样的。
　　而我，也总该为他再做些什么。
　　看着远处的苍茫暮色，我起身一跃，用狐龜将自己包裹住，朝筑山飞去。

　　见得那片无垠的竹海离我越来越近，我加快了速度，顺着竹尖落了下来。
　　沿着熟悉的小径，我循着白杜鹃的气息而且。不过多时，便看见了阔别多年的园子，修竹潺水，还有一抹粉色的身影。

　　越走越近，走到那粉衣后，我便闻到一味熟捻的桃花香。
　　“泠泠。”
　　眼前的这娇弱的身躯微微一怔，继而开始轻轻地颤抖起来。
　　“泠泠。”无奈地，我又唤了一声。
　　那个身体终于转过来，熟悉的面庞怯怯的看着我。一双杏花般的双眼有些泛红，我看着冬泠泠，几年不见，出落得愈加动人，尖尖的下巴透着机灵。
　　“虁己姐姐。”
　　这一声叫得我四肢百骸也酥了，看着眼前着孩子，我领着她坐下，“这么大人，见着姐姐还要哭鼻子么？”
　　“我早不哭了。”她倔强地撇撇嘴，“姐姐怎的，回来了？”
　　“就是回来看看。”
　　“兄长出山了，姐姐可是回来找兄长的？”泠泠眼中透着期期艾艾的目光。
　　泠泠的兄长便是矣南子，玉珂本是一株桃花，长年累月在筑山上便有了灵气，只是敌不过寒冬的侵蚀，是矣南子救了她，并帮助她化为人形。
　　“我知道他出山去了，怎么，泠泠不希望姐姐来看你吗？”
　　看着眼前泠泠单纯欣喜的目光，我心头一颤，忙别过头去，罪恶感油然而生。
　　“那我去给姐姐弄些好吃的。”
　　“别忙!”我拉住她，“泠泠，你知道你兄长去哪儿了吗？”
　　“这……”泠泠面露难色，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我便知此行来对了。
　　按捺住心底的迫切，我小声问，“我有重要的事要找他，泠泠难道还瞒着我吗？”
　　“很重要吗？”泠泠抬起头来看我。
　　“当然，姐姐不会骗你。再说，姐姐和你兄长的关系这样好。”
　　我的手心渗出一层细汗，现在的自己，就好像一个人贩子般再进行诱拐。
　　“兄长没对我说”泠泠犹豫了一会儿便开口，“可我知道，他去北鹤之巅了。”
　　我压制住内心的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兄长走之前收到了一封信，我……我看见了。”
　　“那，信上有没有署名，知不知道谁写的？”
　　“泠泠不知。”眼前着姑娘死死咬着嘴唇，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我只看见上面写着让兄长去那里去啻牛角。”
　　啻牛角!
　　那可不是容易的，啻牛生在北鹤之巅，那山是四面绝壁，就算是要也不容易上去。上传啻牛是千古妖兽之一，虽只是兽型，其实力也不容小觑。
　　我心下越想越是觉得不妥，矣南子冒着这么大危险去取啻牛角是又为何。
　　“泠泠，这你就不要再同别人说了。你好好待在这儿，姐姐去找你兄长。”
　　“姐姐这就走了？”她眼中满是不舍。
　　看着这个将所有情绪都挂在脸上的孩子，我心里一痛。
　　“照顾好家里。”
　　说罢，我起身朝落堂飞去，不再管泠泠纤细的啜泣声。

　　一弯皎白的上弦月孤立于漆黑的夜空中，再回到落堂时，天已经黑尽了，只剩天际便还留着一丝淡白。
　　大概，那个位置便是北鹤之巅了。
　　“虁己姑娘？”
　　我循着声音扭过头，看见了夜色之中的一抹淡蓝的身影：“南宫？”
　　南宫肃冲我微微点头示意，走进了几步，面色凝重：“姑娘何故这般夜深才回来？”顿了顿，他似乎有些犹豫着，但仍开口了：“落堂近日怕会出些变动，姑娘还是小心些为好，不要再到处走动了。”
　　南宫肃本就是冷静之人，他说的是“变动”，我也能感觉到不会是小事情，心脏莫名地跳得有些混乱，本想施法探究南宫心中所想，但想到自己曾应过扶苏，不能随便窥视他人内心，便又按捺住了。
　　同南宫肃告别后，我的心情倒是更郁闷了，倒不是听了他的话，可心脏突然跳得急，让自己难以抑制，这般不受控制的感觉就像在告诉我将有什么坏事发生。
　　回到琛阁，房栊依稀可见。我踱步来到园后的池子边，悠荡的水面上映着自己的倒影，我捡起脚边的石子弹了去，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影子旋即被拍散，但在愈渐平稳的波纹中，最终又拼凑成了一个我。
　　我闭上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心中的波涛又何曾能够平复。我担心矣南子独自涉足险境，却也不想离开扶苏，想着南宫肃的话，我便更担心扶苏起来，扶苏从不将落堂的事同我仔细说明，可南宫既然说了，这次怕不会是小事，我倒不放心离开他了。更何况，若我要去寻矣南子，又该如何向扶苏启齿？
　　“怎能了？连自己的影子也看不惯？”
　　微微探眼，我便清晰的见着池子里扶苏的影子，他嘴角噙笑，眉梢间却具是忧虑之色。
　　我起身凝视他，半晌，微微叹息，“怎么还不去休息。”
　　他闔上眼帘，轻轻将我揽入怀中。扶苏的发丝随风划过我的面颊，我闻到了露水的味道。双手环过他的腰，我感到扶苏搂着我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去找我了？”
　　“我还以为，你走了。”他的声音低沉地可怕，带着沙哑的尾音。
　　池面上掠过一只黑燕，我心底突然有种萋萋满别情的惆怅。
　　“我不会离开你。”我仰头望着他，扶苏的指尖从我耳鬓间滑过，他的眸子里载满了名为孤寂的水，我的心仿佛被东风啃噬了一道，留下破碎的心脏在风中呐喊。
　　“我知道，你要报仇。”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哽咽，断断续续的从刺疼的喉咙里冒出，“我帮你。”
　　扶苏低笑了一声：“虁己知道我最向往的日子吗？”
　　没等我回答，他又开始说：“我希望有一叶小舟舒卷轻帆，泊在那江南岸边。我的心上人……”他低头看着我，目光炯然，“能喜描黛眉，曼舞轻歌。”
　　这话便像雷鸣后的大雨打在我的心上，我本是早早的便知晓扶苏所想，却未曾料到他将这些全说与我听。
　　温热的唇印在我的额头上，我只觉得有偌大的痛苦与不安，于是抬头看着远方的天色，直觉得连那一丝丝存于黑夜之中的幽青也不见了。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虁己你大概不知道吧，我总想着，我与你相遇得是早了些，又或许是晚了些。但偏偏不该是现在这个时候。若你再来得早些，我那时怕还没有这些烦恼，能与你快活地过一阵子。又或者，你再晚一些来，我便已将这烦恼处理妥当了，余下的日子，都能与你在一起。但是...我告诉自己，这样也是不妥的，或许到了那时。我这条命...只怕也没有了。”他的手掌抚上我的面颊，笑容尽是苦涩。我定定地看着他，眼前这人，依旧是温和的，只是气息却冰凉。我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可惜，我此生怕是与这样的日子无缘。”扶苏将我从他的怀里扶起，眸子里闪着冰凉的光，“所以，虁己你走吧。”
　　我的嘴唇抖了抖，想说话，却再说不出什么。说我明白，他自然知道我是明白的。瞧瞧，我爱的人也是同样爱我的，只是不愿我跟着他过这样危险漂泊的生活罢了。他都说得很清楚了，即使在乎我，现在的日子，也不是他想要的，我不是不明事理的姑娘，你都这样说了，那我还能怎么办呢。
　　“你今天变得好奇怪。”我死命地忍住哭，偏偏倒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晚上好冷，我们快回去吧。”说着，我便伸手去抓他，可手指却扑了个空。我诧异的盯着眼前这人，他的眉心都皱紧了扭在一起，好看的薄唇吐出的却是太过无情的话：“你知道我没开玩笑。”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甲险在掌心里掐得深疼，这世间人与人之间这么多剧情，怎的偏偏到我就遇上了这样恶俗的事。我想说我比你认为的遇见你的时候要早了许多，那又有什么用。我吸了口气，盯着他的双眸，一字一句地开口：“所以，此生的你不能有爱人，所以，你以赶我走。”
　　他不看我，目光越过我的头顶眺向远方：“我期盼着有一天你自己会离开。可至今日，我才发现以为你离开后，我的内心是有多疯狂。”
　　“没那一天，我不会走的。”我妄想做最后的努力，心想我都把尊严都抛弃了，所以扶苏你要好好把握啊，再拒绝我我就真的走了，就留下你孤苦伶仃一个人。可这般想着，我的心便越是绞痛得厉害，我实在不愿意让他再感到寂寞，况且，离开了他，我不也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么。
　　他眼角流出浓郁的苦涩：“你越多在我身边一天，我便越加快乐，却也越加痛苦。虁己，我不能保护你。”
　　我心中纵使有千百色的花此刻也全部凋落霏霏的凉露打湿了衣衫，我竟感到彻骨的寒。
　　我的满腔情怀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想说你承诺过，但那无疑是图添你的愧疚与痛苦，一颗心就是埋藏的再好，在遇到爱的时刻，所有的屏障都会被肢解出漏洞。
　　“我走。”
　　说了这话，我再不想去看他。那熟悉的眉目、眼角、嘴唇、轮廓……我害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哭出来。前一刻我还对他说我不会离开，须臾间，我就得离开他。
　　我纵身跃起，逃离了这里。
　　扶苏，是不是真的在你生命里，连爱也会化为负担。
　　我竭尽全力地不去影响你，却还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