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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白云山上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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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绒般的白雪悄无声息地落在白梅花上。
冰霜冻住盘虬的枝干,梅林宛若琉璃雕琢而成。
白花盛放的梅林后面,露出小小一角灰色的屋檐。
这里是白云山的水仙庵。
这间偏僻的禅房下,一袭青色衣裙,半挽乌发的清秀少女正站在房檐下。
她抬着头,落花般的飞雪扬扬而下,落在她的头上、脸上。
她的名字叫做柳裳。
柳裳出生在绛州,柳裳的娘,是她爹的第七房妾室。
那是个眉目如烟,容颜如画的温柔女子。
柳裳记得,小的时候,娘亲最喜欢夏日里盛开的荷花。
她们娘俩居住的院落里有柳家老爷特意命人建造的荷花池。娘亲身轻如燕,会在夏日荷花盛开的时候,换上美丽的舞衣,如同仙子一般轻盈地在满池荷花之上起舞。
那宛如彩蝶翩跹的曼妙身影,曾是柳裳童年最迷恋的风景。
她无数次幻想过,日后要成为像娘亲一样的美人,在花上起舞,让每个看见的人都目眩神迷。
当柳裳跟娘亲说起这个天真的愿望的时候,已经缠绵病榻多日的女子苦笑着,抚了抚女儿的长发。
那个时候已经是寒风猎猎的冬季。弱不胜衣的娘亲在入冬之时感染了风寒,一病如山倒,缠绵病榻月余未愈。
***
水仙庵的姑子来柳府领节礼。第二天在大书房里,三小姐柳虹问:“先生,什么是‘水仙’?”
知书识字的女先生将《女则》放到一边,曼声诵了一篇《洛神赋》。
一群六七八九岁的小萝卜头听得似懂非懂,柳裳默诵着“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心中浮现出了娘亲的形象。
水仙庵路途遥远,姑子们要在柳府住两天才回去。
散了学,柳裳便往后院里赶。
水仙庵的净慧正在六姨的屋里跟她讲经谈佛,说一些祸福因果,行善积德的故事。
六姨娘与柳裳的娘一贯亲热,且她膝下无儿无女,便一直将柳裳当做亲生女儿看待。
一见了柳裳,六姨娘便笑着一把搂住,摩挲着她的发辫,笑道:“我的好小姐,这大寒天的,难为你想着来。让我摸摸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海棠呢?这懒丫头,也不给你多加几件衣裳,回头看我罚她。”
一边说着,一边就见一个穿着宝蓝色棉袄的丫头赶进屋来,将一个烘得暖暖的手炉递给柳裳。
柳裳道:“六姨,您别骂海棠。刚才是我吩咐她回去取手炉。六姨,您刚刚和净慧师太说的那些故事,可都是真的?”
净慧念了声佛,道:“二小姐不知道,我们这出家人是不打诳语,若是说一句谎话,给佛祖听见,死了以后要下拔舌地狱。”
柳裳道:“既然如此,你方才说的,佛前供着长明灯便可保佑人长命百岁的事,也是千真万确的了?”
净慧一听,连忙道:“当然是真的。二小姐是不知道,我们庵里供着多少长明灯,什么夫人、什么太太、什么贵女……”一五一十地数了一回人名,净慧道:“二小姐去打听打听,刚才这些夫人小姐,哪一位不是夫荣子贵,喜乐康健的。”
柳裳点一点头,道:“那这么说来,我要是许一盏灯,可能保佑我娘的病早些好起来?”
净慧一听,向六姨娘笑道:“二小姐果真有孝心。我那庵里,有为丈夫祈福的,有为子女祈福的,为爹娘祈福的,二小姐这还是头一位。”
六姨娘搂着柳裳笑,复又叹了口气,道:“我那七妹妹,不知前生修的什么福,这辈子才得了这么个孝顺女儿。可怜我,只怕是要孤苦伶仃一辈子了。”
净慧道:“二小姐有这份心意是好的。可是不瞒二小姐说,这长明灯供在佛前是要终年不息才行的。这一年下来,所费的灯油灯草小庵也不是拿不出来。只是供灯的人这么多,我们庵里供得起一盏,也禁不住人人都来供啊。”
柳裳莫名所以,问道:“什么?”
净慧正要再说,六姨娘朝她使个眼色,笑道:“你这老货。她们当小姐的,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懂这些。何况还是个小孩子,手里有能有些什么东西?我没个孩子,裳儿就跟我亲女儿一样,何况七妹妹也跟我好。你回去只管把灯供上,要多少香油,只管问我拿。”
净慧连连答应,又说道:“说来也巧,再过几日,庵里要做临水夫人生日,索性请六姨太和二小姐都去逛逛。一来姨太太和小姐亲自去庵里上香也显得心诚,拜拜神佛也是积阴骘的好事;二来,二小姐的生日也近了,沾沾神佛的福寿,保佑她日后平平安安。”
六姨娘道:“好是好。只是你知道,这家里的事我和她哪做得了主。”
净慧笑道:“这有什么。六姨太在府里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不过是想出门逛逛,再兼着也是让二小姐尽尽孝心。就是老爷夫人也断没有不肯的理。”
***
柳老爷回都中过年,二月中旬之前不会回来。六姨娘去找柳夫人,小心翼翼地将净慧的意思说了。柳夫人只嘱咐路上小心,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出发前往水仙庵的这一日,是柳裳生平第一次走出家门。
绛州府到白云山,走官道要两天一夜。三辆马车从柳府出发,水仙庵的姑子们坐的第一辆马车走在最前头,柳裳和六姨娘的马车跟在后面,最后一辆最大也最简陋,是给伺候的丫鬟们坐的。
车厢里,四壁上铺着厚厚的毛毡,座椅上絮着厚厚的毛皮褥子。
柳裳怀里放着小手炉,悄悄地将车窗上盖着的棉布帘子掀起一角。
一股冷风钻了进来,吹在脸上,柳裳冻得一缩脖子。
外头是阴沉沉的天,白茫茫的地,以及在黑天白地之间连绵无尽的飞雪。
***
在临江驿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上路,午后时分已经来到了白云山下。
雪仍未停,山脚往庵里去的小路虽然每天有人打扫,仍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轿马无法通行。
净慧在前头领路,两个姑子拿着竹扫在前头扫雪,一个叫芸香的丫鬟搀着六姨娘,另一个嬷嬷抱着柳裳,其余姑子们和丫鬟们撑着伞,一众人步行往山上走去。
走到水仙庵前,还未进门,已见眼前一片晶亮。
原来这水仙庵的前院竟是一大片湖水,水面之上建起石桥,石桥四通八达,在湖心总汇。
石桥上的雪已经打扫干净,湖水不曾结冰。深琥珀绿的水面上,红莲碧叶的荷花灯浮在水面。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已有姑子将花灯依次点亮。灯火莹莹,灿若繁星。
荷花灯中藏着两方石雕的莲台,莲台一左一右相对而立,两位凌波仙子体态婀娜地立于莲台上,此刻便宛如置身于星河之间。
净慧引着众人穿过两位仙子,当前一座大殿,抬头上悬一扁,写着水仙殿三个大字。
柳裳认了一认,便知道这就是水仙庵供佛的正殿了。
正殿高广宽大,买进门槛,抬头望去,房梁上头黑黢黢地如夜空一般。上面星星点点,一盏一盏全是善男信女供在佛前的长明灯。
檀香的细烟袅袅,有姑子送上软垫来,六姨娘在佛前跪下,虔诚恭敬地拜了三拜。
柳裳抬头看那水仙娘娘,只觉得她眉目娴静,神态温柔,体态优雅,衣袂流波,比书上描写的更觉真实可亲。六姨娘拜完了,她便过去接过姑子递来的香,默默祝祷几句,诚心诚意地将香供在佛前。
拜完佛,用过素斋,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风声越发紧了,雪也越下越大。净慧早命人收拾好了屋子,当天夜里,柳裳就跟着六姨娘睡了。
第一次离家外出,柳裳心中难免兴奋。半夜时分,六姨娘早已睡熟了。柳裳实在毫无睡意,悄悄地从床上溜下来。
她刚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间,便被睡在外面的榻上的芸香察觉了。柳裳赶忙摆手叫芸香别吵嚷。
外面的风声已经停了,柳裳轻轻推开窗,只见云散雪停,一片银装素裹。天上一轮圆月如洗,更觉心旷神怡。
柳裳不觉起了外出赏雪的念头。芸香一见这小祖宗半夜不睡,衣服也不穿好就要往外头跑,吓得赶忙拦住。
芸香压着嗓子低声道:“我的好二小姐,求求你了,回去睡吧。一会儿要是姨太太醒来,发现你不见了,还不扒了我的皮。”
柳裳当然不肯,拉着芸香的袖子,千姐姐万姐姐的央告,赌咒发誓绝不跑远,就在屋外转一转就回来。
芸香被缠得无法,只得帮柳裳把衣服穿好,又找出一件大毛披风给她严严实实地裹上,再把海棠和一个大丫鬟茹香叫起来,让她们好好跟着柳裳。
出了门,茹香提着风灯,问:“咱们往哪里去?”
柳裳辨明了方位,指着西北角道:“晚饭的时候,听净慧师太说那边有一大片白梅林,因天晚了就没去逛。咱们就去那里,借着月色雪下赏梅好不好?”
海棠笑道:“小姐,你看这一地雪,天上又有月亮,已经够亮堂了。依我说,连茹香这盏灯也可以不要呢,省得路上被人看见灯光,又过来查问我们,那才扫兴呢。”
柳裳忙点头赞同,茹香来不及抗议,手里的灯已被海棠一把抢过去,吹熄了掷在廊檐下。
三个女孩儿家趁着一团高兴,借着雪光月光往梅花林走。白云山的春兰秋叶,冬梅夏荷都是远近闻名的美景。尤其是这片梅林,原就是白云山山腰处一片古梅林,水仙庵当年选址,特意选在这处,就是为了将梅林纳进庵内。
出了西厢院,穿过回廊,拐过几道弯,穿过几道门。海棠吸了吸鼻子,道:“好香啊。小姐,这梅林肯定就在前面了。”
柳裳也闻见了花香,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幽香沁人心脾。她一笑,正要说话,忽然茹香说道:“二小姐,你、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海棠不解地反问。
三个女孩儿不由地安静下来。
深夜的庵堂万籁俱寂。
海棠打了个哆嗦,不由地抱住柳裳的手臂,轻声道:“好像……好像真的有声音……”
茹香的脸已经吓白了:“是……是什么……”
海棠快哭了,道:“我怎么知道……小姐……怎么办啊小姐……”
“嘘。”柳裳向两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指了指右前方,回廊外不远处有一簇假山,假山后头有一溜三间厢房。
“声音就是从那边传出来的,我们过去看看。”柳裳道。
茹香立刻反对:“别过去了,二小姐。万一……万一……”
“怕什么,这里是庵堂。佛祖面前,我看什么妖魔鬼怪敢现行。”柳裳说着,已经翻出回廊。她抓了一团雪团成团,走到假山附近的时候,忽地一挥臂,雪球啪地砸在发出响动的那间厢房的房门上。
里面的动静立刻停止了。
房门发出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原来房门没锁,被雪球一砸,就把门砸开了。
柳裳走过去,一把推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