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千香》冰冰凉

2、前传二：殉国鬼车

　　大周的冬天格外的冷，也许是因为这里地势较高，漫天的雪花下了三天三夜都没停，一派银装素裹的世界，时常有穿着棉衣的宫女太监，从我身边匆匆而过，搓着手，嘴里还不停呼着哈气。
　　于是我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如流水般，还没来得急反应，居然就已经在大周待了一年。
　　当然，这是我苦苦算了十天的结果，秒杀了不止几亿脑细胞，昏睡了三天后终于得到的成果。
　　颜珂每天都会按时来喂我，一包谷粒，二两捣碎的穿心莲，一两雪莲子，只是他政事繁忙，不能多陪我，他曾对我说穿心莲能抵挡我周身的煞气，我觉得很有道理。
　　因为我再也没有无意识的到处去杀人了，也没有像在楚国一样，给大周带来灾难，也许，只是酝酿了一场更大的灾难，没有露出蛛丝马迹罢了。
　　我伸展四肢，穿着颜珂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破布，皱皱巴巴的就裹在我的身上，理由是怕我冬天会冷。
　　可我觉得，也许他解开锁链，让我去屋里蜷缩一会儿，或许比这皱皱巴巴的破布，会更管用一些…..
　　“唉……”
　　望着朱红的柱子和一派富丽堂皇的宫殿，我又萌生了很多想法，我觉得我只是一只鸟，只希望能有一个主人好好地对我，并不奢求这样费钱的待遇，哪怕跟着颜珂在街上杂耍卖艺，我也是心甘情愿的，而不是，看着他，为了所谓的政事，日益憔悴的脸颊。
　　虽然我脑细胞不是很多，时常都是糊里糊涂笨笨的，但我知道大周的国君是幽王，比起江山他更爱美女如云，左搂右抱，在就上二两小酒。
　　他只在我面前出现过一次，也是和周王妃一样的想法，一脸兴奋的指着我。
　　“去，把这只鸭子给寡人炸了！”
　　“…..”
　　比起油炸，我觉得还是炖了更温柔一点，当然，还是颜珂拼死把我保下了，理由是先养肥了，以后再炸。
　　“……”
　　我知道那是一个欺骗幽王的借口，如果他真的想炖我，就不会等我养肥了，因为自从来大周这些时日里，他早就已经把养肥好几圈了。
　　和颜珂在一起的日子里，我觉得很幸福，也许是一只宠物的幸福，他总会以各种理由在一群盯着我流口水的王妃面前把我保下，虽然也会打我，那是因为三天前。
　　当他领着一个仙子一样女人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两眼冒光的等着他来喂我，然而，我等到了两个人，那个女人穿着一身雪白，又披了一件雪白的狐裘，清丽优雅的眉眼，当她和颜珂十指相扣的出现在我面前时。
　　我第一次没有了食欲，怔怔的瞅着那个女人。
　　“你叫九儿？果然像一只鸭子呢，不过羽毛很漂亮，还有八个脑袋，真好玩，颜哥哥说他在阴山救的你，阴山那么危险，如果颜哥哥不是为了我到阴山找药的话，或许就不会救回你，所以，你也要感谢感谢我，你说对不对？”
　　“呸！！！”
　　我真想一口咬死这个女人，虽然一派倾国倾城的姿色，但我觉得她配不上颜珂，比起幽王，颜珂才更有资格来当国君，比起这个女人，只有一国公主才能配的上颜珂！
　　“怎么？你这是什么表情，难看死了。”女人说着还蹲在我面前，露出一脸嘲讽。
　　“以后我和颜哥哥成婚了，你就是我们俩个的宠物，如果你不听话，那我一定会替颜哥哥教训你，你说对不对？颜哥哥？”
　　说着还妖娆的笑了笑，转头望向颜珂。
　　我心头剧烈一颤，看到颜珂宠溺的向她笑了笑，然后也蹲在我面前，一脸严肃的对我说。
　　“九儿，听话！”
　　“…..”
　　我想我当时一定是脑袋蒙了，当那个女人伸手摸我时，我狠狠的咬了她一口，她手上的鲜血直流，明明不是很深的伤口，颜珂却心疼的从身上扯下一块布给她紧紧的包住。
　　女人又哭又闹，狠狠的指着我。
　　“如果颜哥哥今天不替我教训它，它以后还有咬我的！”
　　我怒火中烧，一股火苗从丹田“蹭蹭蹭”的直到脑顶，张开大嘴扑向她，却被颜珂一巴掌拍出去老远。
　　我躺在地上，呆呆的望着有些骨折的右翅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女人觉得不够解气，趁颜珂晃神之际拔出悬挂在他腰间的佩剑，狠狠的刺向我。
　　虽然她判断失误，刺错了脑袋，而我却因此又损失了一颗脑袋，虽然它们不会思考，但是却会疼，会流血，也会变得血肉模糊，比以前更加的难看。
　　我想颜珂从来都没正眼看过我，而我只是他顺道捡回来的宠物，甚至连宠物都不如，他只是严肃的对她说了几句就带着她走了，也没管我。
　　即便他知道，就算我再失去剩余的脑袋，也不会死，但是却会心疼。
　　以后颜珂再也没有来看过我，有人给我喂食，像颜珂一样，一包谷粒，二两捣碎的穿心莲，一两雪莲子，按时按点的来了，我却也再没有张口吃过。
　　三日后颜珂大婚，娶得的那个女子是穿着白衣披着狐裘的魏国的公主。
　　“呸！”我真没觉得她是个公主，她配不上颜珂，幽王为了女人而荒废了朝政，如果没有颜珂，大周早就灭了，可那又怎么样？颜珂也是人，也会寂寞，也需要有人来呵护，可是他，却再也不需要我。
　　望着锣鼓喧天的喜乐，贴满楼台的剪纸，和穿过走廊衣着亮丽的宫女，用手护着红烛，小心翼翼捧向新房，那玉盘里的凤冠霞帔，绣着龙凤呈祥的喜袍，鲜艳的红色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想，如果颜珂穿上喜袍，一定会英姿飒爽的不可方物，而我，却要曾经离开楚国那样，悄悄的离开这里，于是我低头咬开铁链。
　　真有趣，原来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咬开了，而我曾经却没有发现，看来我真是一只傻鸟。
　　更有趣的是，本来锣鼓喧天的喜乐，却在同一天，变成了战鼓雷鸣，奏成了举国的哀歌。
　　我飞向城墙，看到满天黑云翻滚，天空飘满了大雪，城墙下盛开着四季不谢的天竺葵，楚国的五万精兵，黑压压的围堵在大周的城墙下。
　　而他，额前永远佩戴着那颗蓝宝石，就如初见时一样，锋利的眉宇，挺直的鼻梁，却傻傻的指着我，叫我凤凰。
　　真可惜，如果我真是凤凰，就不会给楚国带来那么多的灾难，就不会杀了那么多的人，甚至差点吸取了他的精魂，而他却还傻傻的说要保护我。
　　我想他此时并没有看到我，只是紧紧的盯着大周的城门，直到朱红色的城门，“吱嘎”一声，开了。
　　只带着五千士兵，却是幽王慷慨赏赐的兵力，颜珂骑着一匹黑马，玄色的长袍，坚毅的眉宇，永远似水柔情的桃花眼，就这样，威然的面对楚国的五万雄狮。
　　大风吹散了我的羽翼，片片红色的羽毛零落在颜珂的肩膀上，我看到城墙的另一侧，站着魏国公主，仍然穿着刺伤我时的白色衣裙，没有披狐裘，本该是新娘的她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一派倾国的容貌，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颜哥哥，我就站在这里，等着你。或者，去陪你。”
　　在颜珂仰头向她微笑的同时，我知道自己输得很彻底，她仍然是一国公主，而我，却只是一只宠物。
　　当楚庄王高举的利剑从划下时，他身后的五万雄狮齐齐的杀向大周，哀嚎声，哭喊声，天降红雪，城墙下遍野的天竺葵沾染了淋淋鲜血，颜珂身中九箭，却还是一路斩杀了楚国的几员大将。
　　魏国公主像一片落叶从城墙缓缓的飘下，我凝视着城墙下的那滩血，起身放了一团火焰，我从来没想到我还会放火，可能是从前怕玩火烧了自己，可如今放的这把火，毁了别人，同样也会烧毁自己。
　　我想我当时一定不是十分靓丽的出场，因为当我挡在颜珂面前时，已经变成了一团黑漆漆的火球，但是想到还能烧死几个人，我还是觉得这把火没有白放。
　　或许能让颜珂晚死一些，但是一定要死在我之后，我没有看到颜珂的表情，却再一次见到了他。
　　咬牙切齿的用剑指着被火焰烧成一脸漆黑的我，我闻到空气中一阵燎毛的味道，撕心裂肺的疼已经过去了，剩下的是从实体变成虚无的飘渺。
　　“为什么？为什么？”他眉毛皱成一团，用剑颤抖的指着我。
　　“难道楚国待你不好吗？难道我没有给你最好的吗？为什么你在楚国待了五年，却不及你在大周待的一年，你为了他而烧我楚国士兵，你可否想过我的感受？”
　　我想我一定是哭了，因为火焰突然发出“噼啪”的声音，我的眼睛毁了，再也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张了张嘴，却还是说不出话。
　　也许是我太贪心，为了每天颜珂的一包谷粒，二两捣碎的穿心莲，一两雪莲子，每天屹立在长廊口，等着颜珂怀揣着谷粒来喂我，没错，我在楚国待了五年，庄王陪我的次数，却不及在大周待的一年，我知道他是好国君，还傻乎乎的认为我是一只凤凰。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有人叫我鬼车，有人叫我九娘，更有人叫我丑鸭子，可是只有一个人，他叫我九儿。
　　我还是欠了庄王的，也终于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
　　原来，我没有爱过，
　　我没有恨过，
　　上天给过我很多机会，
　　我却没有珍惜过。
　　之后我忘记所有的事情，当菩提祖师不再拈花而拈到一缕化为青烟的我时，他和蔼的笑了笑。
　　“镜花水月，皆是一派虚空，爱恨情长，不及忘忧泉的一瓢忘情水，我喂你喝下，我佛慈悲，不忍失去天地间最后一只鬼车，我渡你轮回，不要再在着阴间徘徊，一百年后，一切都要看你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