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我一世流离》易薰

1、第 1 章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想开口，却怎么也喊不出声。

　　终于，我再也看不到了。

　　这时，我猛地发现，自己的脸上早是一片水渍。

　　|chapter 1|

　　我记得当时他还只有石桌那么高，像个瓷娃娃，脸上尽是可爱劲。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孩子，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蛋。我忘了自己的手上都是泥土，直到看到他脸上留下了脏东西。他哭了，哭得很凶，大人们都来了，奶奶气的脸都青了。我记得当时自己还狠狠地挨了一巴掌，直到现在那火辣辣的疼还记忆犹新，然后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很多年后他告诉我，他忘不掉当时我是那么顽劣的孩童,在他脸上留下了一把泥土，就像他再也忘不了我一样，刻骨铭心。

　　齐恒雅第一次见我的场景是我们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喜剧。也是我们之间，好像仅剩不多的喜剧。

　　我是乡下的女孩，举止间尽是些野气。和乡下的男孩子们一起玩久了，也就没大没小了，我这么解释自己的行为。其实是我一直不敢承认，齐恒雅实在太过吸引人。

　　我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人。可他不一样，他不是绝顶的好看，只能说很是俊秀。可他有一种骨子里的安静，一种举手投足间氤氲着的淡雅。君子如水，应该就是他这样吧，柔和又坚定，让人不自觉地想去触碰。那是一种气场。

　　那年，我七岁，住到了H市郊区一个叫西村的小村里。那时候我就很贪玩，那些和我一般大的男孩们也很照顾我，他们不会像那些趾高气昂的城里小孩们骂我是没爹娘的野娃娃。于是，我从小就和男孩玩得特别近，有些时候竟不自觉地把自己当成他们的兄弟。那些是我的童年生活，不算美好，也总算没什么悲伤。

　　直到有一天，九岁的我遇到了齐恒雅。

　　他是城市里的孩子，一眼看上去就干干净净的。可他不像多高傲难接触的人，只是几乎永远保持着平视的角度，既不骄傲地扬起头，也从不会卑微。大人们说他是隔壁李大叔家远房侄子，家里出了事，李大叔人好，就把这孩子接来了。他们都笑李大叔太过老实，总吃亏，只有李大叔笑呵着挠挠头：“都是亲戚……能帮就帮帮吧。当年要不是小雅他爹妈借钱给我们起房，连个地也没有。”

　　我跟着嘲笑李大叔，李大叔真是老好人。想必那钱对城市里的齐恒雅一家来说不算什么吧。说不准他爹妈只是为了应付，早都忘了这回事了，只有他这个老好人这般知道感恩，还不知道带回的孩子，对自己一家是多大的累赘呢。

　　我一向是早熟的孩子，那时候就注定了我是会个偏激的人，也许是从小得不到爱的缘故，我从没有乡下小孩的自卑，只是更加乖戾为所欲为。我把头抬得老高老高，以为可以得到更多的阳光，却不知道温暖往往垂怜那些楚楚可怜。

　　见到齐恒雅的第二次，总算有些体面了。我没有满手的泥巴，穿着最喜欢的那件小棉袄,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笑地灿烂。我伸出小手：“我叫冯薇灵。”

　　齐恒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从书本出抬起头，怔怔地盯着我，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理我的时候。

　　他说：“我叫齐恒雅。”

　　他的声音真的好听，柔柔的低低的。我不禁愣了。那天下午，我拉着沉默的他玩了一个下午，其实一直是我在闹腾，他只是会时不时回答几句。直到黄昏，夕阳似血，我拉着他。

　　“小雅，我们做朋友吧。”我说。

　　“嗯。”他淡淡地回答。

　　“喂——你什么反应啊！你应该感觉开心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开心。”

　　“不管了！反正，小雅，你这个朋友我认定了，以后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冯薇灵。你是我的人！”我拍着胸脯豪迈地宣誓，以一个孩子王的身份，把他当做自己的朋友，容不得别人欺负。

　　那时候的我还未到青春年少，尚不知这句话有多重，甚至会压上我的整个人生。我只是稚嫩地宣誓：小雅，你是我的人。

　　“随你吧。”我恍惚间看到他的嘴角微翘。

　　很久之后，小雅告诉我，他之所以答应我，是因为有些良心不安，他害我被奶奶打了。我当时笑骂道：齐恒雅你还会良心不安？你有这种东西吗？小雅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了几秒钟，说：那时应该还是有一点的吧。

　　他说他当时哭不是因为我，只是因为一个仅有十一岁的孩子，突然离开了父母之后的茫然与无助，在那一刻被惊动，宣泄而出。心存愧疚下，他答应了我做朋友的奇怪言语，却不知道，这会使我们如同双生一般缠绕，一生一世。

　　即使过了很久，我也不会忘记，那样一个安静的小村里安静的黄昏下，一个女孩笑着和男孩说你是我的人。那样两个同样早熟的孩子，拉着勾，许下了一辈子的约定。

　　上帝打了个呵欠，困倦之下，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幻境融成了黄昏的消弭，琉璃月弱水一方。那不小心地遇见，却是万物的罪恶，毁了我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