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锦澜天》云边月

5、凤栖梧桐

　　《史记˙锦澜史》锦澜熙宁二年三月初十，大雪，熙宁女帝诞，宴开昭元殿，乱。
　　另一批人到来，激得杜芳一伙更无路可退，下了杀心下手便更不留情，凡与锦清夜站一起，格杀勿论。
　　锦清夜小心护着锦青萝，看在叛军中挥剑如虹的身影，手起剑落便是一条性命，仿佛只是一株野草半点碍不了心，是得什么样的心肠才能这般的狠决，在哀嚎血污中神色如常？便是眸色都未起半点涟漪？
　　“小心！”
　　颈子已能感知利刃冰冷，却不曾想还能不死，生死一线，便是再沉静之人也不免心生波澜，看一眼又回身杀敌之人，锦清夜心中喟叹一嗓，却也下了心。
　　杜芳面色愈差，女帝若死，扶兰倾郡王继位便是无人能反对之事，本是十全计谋却被破坏，绊脚石自然得要清除。
　　杜芳下了杀心，凤玄引便成了众矢之的，他武功高强，能以一敌十，但终归是双拳难敌四手，终究还是难免疏漏，眼见便要挨穿胸一剑，却有一个身影档了去，红色貂裘掉落，身上只有白色锦袍，血色侵染，妖娆刺目，如枝上桃花，雪中红梅。
　　“陛下……”
　　“陛下……”
　　“姐姐……”
　　痛，便是呼吸也牵连着痛，更无法张嘴，手上紧拽他的衣物，下了死力才勉强站稳，看着他，便只是看着，希望？祈求？凤玄引抱着倒在怀中的人，抬手斩杀一个偷袭叛军……
　　“撑着。”
　　回应已无气力，只好靠在他身上让他搂着护着，痛已几乎要麻木，如不是他气息拂于脸上，她怕早已昏厥过去，撑着，要撑着……
　　援兵到时，锦清夜终究昏迷过去，倒在凤玄引怀中近乎全无生命迹象，身上白衣已染满血色，映得脸色更加苍白。
　　这场叛乱演变至此，形势已十分明朗，杜芳再无翻身可能，便是如此，最易让人丧失理智，想要鱼死网破，拔了柄剑便向两人刺来……
　　回身，手中凝雪已递出去，眼前是杜芳那张满是怨恨不甘的脸，凤玄引却越过他，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人，他的手上拿着刺入杜芳身体的另一把利剑。
　　“陛下……”
　　“姐姐？”
　　抽出利剑，抱起怀中女子边走言道：“不要放走任何一人。”
　　栖凤宫，御医全被召集前来，女帝重伤昏迷，稍有不慎便是祸连九族，故而莫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白芷、白苏、棠儿侍候一旁，锦青萝也死死握住长姐不肯离去，已两日，锦清夜依旧高烧不退，御医神色也一日较一日凝重，而凤玄引那日将锦清夜送回栖凤宫后便已离去，外面混乱，如不及时收拾，后果将不堪设想，倒是顾相，日日前来探望。
　　看见了怎样的黑暗，忍过了怎样的的疼痛，锦清夜一度以为自己真的会就此睡去再无法醒来，那一剑不在她的预想之中，却是无悔，若能暂保锦澜平安，而她，死生已定，只不过是早晚，若真要死去，让凤玄引愧欠的死法是最有价值，因锦澜上下唯有他能与朝堂上的权臣斗争，能与顾如初分庭抗礼。
　　“醒了？”
　　锦清夜转首，窗外飞雪已停，落满枝头掩了桃色绯然，有日光，照得冰雪晶莹七彩，偶有微风，吹来几缕凉意……心头忽而平静，甚至存了几分淡泊，生死过后，景已不同。
　　挣扎着起来，可大病未愈终究吃力，却有人帮忙，只一番折腾还是出了一身虚汗，脸色也苍白几分。“凤王可否扶我去窗边？”
　　“陛下如此，莫不真的要死？”
　　抬首看他，唇角撤出一抹笑意，却是牵强，“无碍。”那一剑没能要了她的命，那她如今便不会轻易死去。
　　“陛下想要什么，臣去取来便是。”
　　“也罢，也不在乎多一两日。”躺回榻上，气息才稍顺一些，面上之色也缓和不少。“对了，朕昏迷几日了？”
　　“已半月有余。”凤玄引给她递了杯茶，“叛乱之事已然处理，陛下可安心静养。”
　　“说起，还未谢殿下相救之恩，如非殿下，这锦澜怕已是别样天色，不知殿下想要什么赏赐？”
　　“保卫锦澜乃是臣之职责所在，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殿外已有脚步，凤玄引站离床榻。
　　进来的是顾相和无双公主，还有棠儿，看见锦清夜已醒，三人都有些惊诧，锦青萝两步便到床边，抓着锦清夜上下打量，眼眶已转了眼泪。
　　“害你担心了，我没事。”安抚了激动的锦青萝，锦清夜方看向顾如初。“朕病重期间，朝堂之事有劳顾相了。”
　　“陛下言重。”
　　棠儿端来药，可还未靠近，女帝陛下已皱了眉，棠儿知她是怕苦，忙道：“奴婢备了蜜饯，喝药后含一颗便好。”
　　抬首看了眼药碗旁，果真有蜜饯，便不推脱，接过药碗一口饮尽，已不能张开，深皱了眉，棠儿只好拿蜜饯给她，“好些了吗？”
　　“你死都不怕，倒是怕苦？”一直默然的凤玄引出言，很有几分惊诧，眼前这个，分明是个怕喝苦药的丫头，与那日冲上来挡剑的女子判若两人。
　　嘴里苦味已压下许多，锦清夜才能开口，“凤王殿下见笑。”
　　“这玄引哥哥就有所不知了，女孩儿本就是比较怕苦的，别看姐姐是锦澜之主，实则也是个女孩儿啊。”锦青萝一席话，令在场几人一下恍然，到底，不过一个十七的小女子，且还离居行宫多年，所见所知怕连无双这个妹妹都比不过，这次杜芳叛乱，若非凤玄引及时赶到，她怕也已命丧，说来那一剑，怕也是一时冲动才会去挡，如有一丝考量都不会如此去做。
　　锦清夜却是被锦青萝对凤玄引的称呼所惊到，转念一想也觉不该大惊小怪，他们幼时应已见过，凤玄引是仁诚太子之义子，算下来还是她们两人堂兄。当年仁诚太子暴毙，是她们父皇昭帝继位临朝，凤玄引驻守边关，多年不回，这一层关系几乎已被人淡漠。只市井有流言，道当年仁诚太子之死并非染病暴毙，而是昭帝为夺帝位下了杀手，凤玄引心中难道真无半点怀疑？驻守边境多年，是保家卫国还是隐忍不发？很是值得考量。
　　凤王之位，位极人臣，却终还是一人之下，何况朝中还有极位锦澜的顾相和势力庞大的三位辅政大臣？终究不美。
　　“朕觉着有些乏，凤王殿下、顾相都回去吧，青萝，你也回寝宫吧。”
　　“那姐姐你好好歇息，我晚上来看你。”
　　“臣等告退。”
　　栖凤宫外，宫女内侍皆在殿前清扫积雪，见凤王顾相出来忙停下行礼。
　　金灿灿的日光落于殿檐积雪之上，两只凤凰似被赋予的生命，几欲展翅而飞，云叱九霄。
　　“凤栖梧桐，这栖凤宫的凤凰果真名不虚传，凤王殿下觉得呢？”
　　“陛下寝宫，自当如此。”
　　顾如初闻言一笑，抱拳道:“如初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请。”
　　“顾相慢走。”
　　转首看殿檐，两只凤凰果真栩栩如生，只是凤栖梧桐？当真的凤凰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