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华引》杳兮

12、【玖】曲传怜心

　　一路分花拂柳，十里荷花。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洛北行宫果与紫禁城里不一般风景，仿若这儿的风也多了几分旖旎。
　　还未看清黛瓦白墙疏竹清风的西洲馆，便听琴音泠泠伴清雅荷香索于衣带之间，细细听去，是一阙梦江南。朱瑾寻音而往，只听流水般的一个刮奏，已翻新阙，听得女子如江南雨落一般的柔声吟道：“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曲音又一转，已是西洲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朱瑾轻挑湘帘，接道“莲心彻底红。”只见竟是谢婉容湘馆弄琴，吴太医一旁静心而听，此时朱瑾突地出现，两人都是一怔，面上微有讪意，朱瑾看这光景，心下了然，故作不知打趣解围道：“瞧流苏妹妹这‘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莫说妹妹是‘莲心彻底红’，只怕皇上也是对妹妹‘莲心彻底红’呢，妹妹可唱不成底下的‘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了！”朱瑾这番话颇巧，既点出她看明了两人的情意，又把谢婉容这情意说成是对皇上的，白挣了个人情。谢婉容敛袖低眉一笑，若雨压荷低，无限婉转羞怯。吴太医神色一黯，请安退下了。谢流苏眼中一丝牵念飞过。
　　朱瑾笑道：“如何我一来他便走了，罢了，顺道瞧瞧妹妹，也该走了。”
　　谢婉容笑颔首，又想起什么似的道：“昭容姐姐！妹妹听钿儿讲---”话到此处，声音转低，“姐姐将吴太医开的药每日瞒着旁人倒了---这---姐姐是不信妹妹荐的人么？姐姐的身子可怎么好呢？莫如妹妹日日为姐姐试药，但求姐姐小心身子啊---”
　　朱瑾看着这如水的女子微皱的涵烟眉，清澈仿若可一眼见底的眸子里满载的是担忧，心中一动，又想起方才她与吴太医的光景，念及那双碧眸，不知怎的心中竟希冀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本来她来看谢婉容四分是为了上次吴太医提及谢婉容时稍显异样的神色，四分是为了吴太医那细看是茶色的眸子探探情况，听闻胡人眸色与常人不同，钿儿说这吴太医进宫未久，又恰逢匈奴送质子来，不得不令朱瑾留意；只有二分是为了素日与谢婉容交好罢了，何况那交好也只是为了培植势力。这一来倒真心喜爱起这女子了，朱瑾柔声道：“你既肯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把你当做妹妹，如何会不信你，我前翻倒药自有缘故罢了。”
　　谢婉容心思灵巧，眼珠一转道：“姐姐莫不是苦肉计，令皇上为那时未彻查下毒一事后悔？”
　　朱瑾赞许地轻点头道：“猜着了一半。”
　　谢婉容把头搁在朱瑾肩头嗔道：“我可不想知道什么缘故，我只道什么缘故也大不过姐姐的身子。”
　　朱瑾抚着流苏的随云髻道：“头发都乱了，让姐姐与你拢一拢。”
　　朱瑾看着铜镜中双鬓鸦雏色的流苏，压低声音柔和怜惜道：“流苏，你与吴太医---莫说没什么，便是真有什么，本宫也绝不许别人嚼一句舌根。”
　　流苏满脸惊异，又是一脸娇羞：“姐姐胡说些什么？哪有什么了---”最后越说下去越没底气了，脸上红云倒是愈盛。
　　“姐姐面前也瞒着？”朱瑾嫣然一笑，心头忽地想起前几日蓉儿与自己的生疏，脸勉强维持着笑意，却不再明媚。
　　流苏看她脸色，急道：“姐姐是气我不信姐姐吗？我孤身一人进宫哪似姐姐还有绣修仪，吴太医与我调理身子许久了，是我除了姐姐宫中唯一信的人，唯一的依靠。我心中是有他，他心中也有我---”
　　朱瑾本来心道有个绣修仪看着好，内里可不知怎么呢，愈听到后来心中倒只是愈疼这个柔弱的江南女子了，“你心里是一回事，与皇上可不能---”
　　“反正皇上也不大看我，还一次没召幸过我---”突然想起朱瑾虽然圣眷较浓却也未被召幸过，口中一滞。又笑道：“流苏可不敢与姐姐争皇上的！”
　　朱瑾笑着要撕了她的嘴，心中却也醒悟，要升位还是召幸做主的，看来得用些手段。虽说心中有了另一双眸子，但那可并不改她争皇上的心。与皇上，她只是看成一种壮大自己力量的手段罢了。她心中这样想，她不做蔓草，她要做一棵树，与他共顶天立地于天地间。
　　两人打闹一阵，气喘吁吁停下步子。朱瑾忽然严肃下来说：“这事，妹妹可要小心，你我身为皇妃，自是不能为所欲为的`---”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化作一句“唉---你万事小心了。”
　　流苏很认真地点点头，握住朱瑾的手：“姐姐也是”。
　　忽的，朱瑾快手挠了流苏的腋下，流苏直笑骂着求饶。两人互相挠起痒痒来。
　　朱瑾独自从西洲馆踱着慢步出来，柳絮点点，如雪霏霏。心中思起自己与心上人终是如这清风与柳絮，柳絮有意，清风却无情。转念以心中恨道：“流苏这样柔弱的女子都能‘君心似我心’，我竟不如她么？”又想起入宫时许下的在未央宫种满大红色的扶桑花的愿望，顿时又心志昂扬如常了，痴痴念道：“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