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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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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绍钥
两天来我没缓一口气,开大大小小的会,见大大小小的人。韩既已说出,就不会改变,在没找到接班人前,我无论如何都得撑起来。
好在俗事一贯在我的掌握中,他只摘绝顶的星辰,所以回马枪并不难使,只是我放了这些天的鸭子,再重新进入状态真是痛苦。
都说官商容易,其实并不尽然,这里面关系错综复杂,一个不到位,不仅得罪人,还留有后患。我们这样的人家,讲究“慎”字,太偏了道,就不屑做了,而韩从来眼高过顶,深恶投机取巧,这些年下来,明里暗里的已树众敌,他在,凭他的绝佳资质,可以流刃有余,他一放手,暗礁指日可触。
我早知他不会一直做下去,也冷眼看过族内的子侄,能成器的不是没有,只是还需时间长成,我指望他至少还能挡个三五年,到时自有后人来接,我也甩手做佛爷去,不想他竟砸我的金算盘。
长长的叹口气,收回目光,看手表已过四点,我伸手捏捏鼻梁,疲惫不堪。门上又传来音乐样的叩击,这是我那娇小美丽女秘书的独有秘技。
“请进!”我一把拿过文件夹遮住脸。
“上面三份要您签字,下面两份请您过目。明天上午十点您要参加郝总的新品推广会,中午曾总约吃饭,您昨天答应了,下午两点召开上分和广分的高管会,刘总周总刚到,这是他们上月的财务报表和下半年的工作计划。”
“刘总周总想请您吃饭,还等着。之前有两位小姐来过电话,也是约吃饭,名字我记下了,您看看。”
半天见我没反应,她便老实不客气的把文件夹掀开。
“我帮你把饭局推掉,你赶快把文件看完,该签的快签!”
我竖起头,诉苦:“我干了一天了,你让我歇歇行不?又这么厚,你们让不让我活?”
她扫我一眼,小声嘀咕:“韩总翻翻就签……”
她们私底下一律管韩的名当姓,以和我作区别。
咋没人叫我钥总,多柔情蜜意!
“我能跟他比嘛?他是天才,我是人才,有本事你翻翻就签!”
想着这个就来气,不知韩什么脑子,我摁计算器也没他算得快,什么数字挡一眼,一辈子不会忘。他看合同条款的速度和质量跟我看美女杂志有的拼,火眼金睛、一目十行,丁点儿隐晦都能看出来。
他偏跷脚!
看蒋小苙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一按桌子站起来:“你的韩总不是快嘛,你找你的韩总签去!绍总下班了!”拿过钥匙,我甩手出门。
刚出去,听着后面“啪”的大响,想象着蒋大能女气歪的俏脸,我心里酣畅淋漓。
我隐在树后,看着林曦愈来愈近――浅蓝的牛仔裤,小小的黑毛衣,婀娜依旧。
她的表情像是在找人。她仔细的看经过身边的人――高个子的男人,目光真挚纯净。那些人往往走过了又回头看她,一脸恍惚加犹豫,而她则继续向前,神情宁静如井。
我越了解他们就越怕见她,尤其怕看她的眼睛。
小孩子的眼睛都是漆黑的,大多数人一长大,眼珠就成了深深浅浅的褐色或褐黄色,但她不,还是漆黑的,又圆又大,每每看着那凝黑色里的我的投影,我就会莫名的心悸。
我会想起另一双眼睛――苏哲的眼睛,也是漆黑如斯,也是宁静如井。
这世上总有些人总有些事是出乎意料的,它不被相信存在于这个世间,以至我们初见,都认为那是幻觉,等岁月流逝,它依然驻立不倒,我们会为原来的错误而歉疚而汗颜,并心悦诚服、唏嘘不已。
在我,还多了一点,辗转难安!
她之与众不同在于,她的心是赤子之心。她不轻易信人,然一旦信了,就全心全意待你――“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人百负之而不恨”。
对着那样一双眼睛,谁又能负?
好些次,我都有机会抓住她的手――我不是想轻薄,主要是她的手长得太好看,我总想着摸摸才舒服――但每每到了半途,我又不得不把手撤回。我怕偏了我在她心中的位置,好容易端正起来的位置,相较于一时之快,当然是云泥殊途!
他也是吧,所以他安静的后退,退到一脚踏空,只为了不拂她意,只为了她在他的想象中幸福生活。
而她呢,走过最初的青涩,她还是要等那个曾经的人,坚韧执着、一心一意,全然不管,物是人非;全然不信,物是人非。
韩,我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
我倚着树,看着林曦渐行渐远,不能迈出一步。
街上车水马龙,而我听不见任何吵杂。陶夫子的话是对的,“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心一远,声音更远。
好在,我还能看。
那个穿蓝色套裙的女人身材真好,凸的凸翘的翘,我的眼睛跟着她走,怎么也离不开。
凭心论,比起尹蓁莞来,还是差点。
糟糕!今天栗申培训结束,他能就这么走了?我得瞅瞅去!
16尹蓁莞
见我近了,他从石凳上起来,脸上想笑,却蒙着一层膜,有些展不开,绷得难受。
也许在他面前,我永远是强势的那个人,可以决定不爱,也可以决定爱,还可以决定不爱。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想笑,不为无奈,不为嘲讽,只为这爱恨情仇里那一团理不清道不明的乱麻。人之不同于其他动物处,就是在于人能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从衣食住行到传宗接代,概不能免。至于是否正确,另当别论。
他因我的笑容变得放松,眉目舒展,眼角起了颇深的纹。从前我最留恋他这种表情,为我而生或为我而灭――因我微笑或因我皱眉。
心上还是纤纤颤动,为他的这份不设防,但脚下却不想再停留。我不再是24岁的小女孩,我是近30岁的大女人,孰轻孰重,无须斟酌。
“蓁莞……”他看出我没有停下的意思,急急的唤了一声,由于局促,他的脸又绷起来,眉心里攒了个小小的“川”。
我凝望他的眼睛,心平气和:“早点回去吧,好几个小时的路,一会儿天就黑了。”
“你好吗?”他望过来,嘴角稍稍收紧。
他心里不好受。毕竟深爱过我,可能在现在,相较于这世上的其他人,他还是爱我,不然,他何必再来,忍受冷淡、忍受难堪,为一个不好相与的旧情人。
只是,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人,还有太多太多的其他的东西。当不能兼顾,只得取舍。
“很好!” 我点头,口气由衷。
“真的?”
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你会娶我吗?”“会的。”
合上眼,倚着他的肩,深嗅他身上的味道,有一句话绕舌三转不想出口――“真的吗?”其实之前那句也不该问,是多出来的话。
他的手轻轻一紧:“真的!”
落泪无声。他说“真的”。
“真的!”我笑:“我过得很好!”
他动动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那我就放心了。”这是最好的话,我相信,他说时一定诚挚。
“你放心吧。”我说的也诚挚。
为什么我要楚楚可怜?为什么我要怨天尤地?为什么我敢做不敢当?不要紧,只是说出口的话,不再是付出的心,又有何难?
愕了一下,轻轻的,他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蓁莞……”
我微微笑起来:“栗申,你和以前一样吗?我17岁的时候,你24岁,你还记得你当初的样子吗?”
“栗申,我们说的这些话都是多余的。”他的话隐隐刺痛了我,我缓缓叹口气:“其实我们早就死在过去,现在的我们,谁也认不得谁,我们只是在对空气说胡话。何必再浪费时间?”
心里已经潮了,不想再看他一眼,我回身往楼里去。
“蓁莞……”
“尹蓁莞!”
两个人同时唤我的名字,我转过脸,看向另一个人。
绍钥!他来干什么?
“你跷班?我找一圏没看见人。哎哟,买了这么多吃的!鸡翅膀!哎呀哎呀!我就喜欢鸡翅膀!吔?你朋友?解放军叔叔你好,嘿嘿嘿,不穿军装我也知道你是军人!瞧这气概!尹蓁莞,介绍介绍我们认识?”
我对他几要五体投地,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他扯成一串糖葫芦,一句句红艳欲滴、甜香扑鼻,配上眉飞色舞的竹签子,酸死你你也皱不了眉。
栗申哪是他的对手,一听他识破身价,脸上就有点发僵。
我起疑――上回他那话说的就有深意,他能知道些什么?又怎么可能知道――好在漂了这两年,总算出得些场面,于是我微笑:“你来得正好,我请你吃饭。”他可以替代一下我那还未出世的男朋友。
“帮我拿上去!” 我将塑料袋往他手上递,有意无意的侧一下身,挡住他盯着栗申的目光:“谢谢你代周姐问候我,心意我收到了,时间不早,你一路顺风!”
栗申的表情惊异加无奈,我没空儿再多话,转身催促绍钥:“冰化了,我们走。”
绍钥歪着头还看栗申,后又将眼睛望到我脸上,忽的一笑。
不知为何,我立时觉得他什么都明白!他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奇怪的是,这种认知反而使我放松下来,我擦过他,径自向上:“我先去开门。”
等我走到二楼的平台,才听见有脚步声跟上。将近1分钟的时间里,他们在干什么?
绍钥的态度我不懂。我当然不会认为他会对我有什么意思?那他究竟为什么?我想到尹美,是了,源头应该在这儿。传闻大户人家选儿媳是要清查相关家人的,免得门风不好,带累声名。
我忍不住想笑,刚动了一下嘴,又立即否认刚才的推断:不可能!尹美长的是漂亮,但也没到国色天香的地步,他犯得着为了她放弃整个花园?而且他们认识时间不长,怎么也不会这么快。再说要是真有什么,尹美那儿不可能一点风不露。
那他又为什么呢?
上到四楼,我还是没有想明白,于是就不想了。
归根到底,这是他的事,与我无关。而我也不怕他知道栗申和我怎样,一则是陈年旧事,找不到证据,不会对栗产生影响;再则,我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什么事,一旦尘埃落地,我就坦然接受,再不患得患失。而在我的潜意识里,他不会是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人。
正当我为绍四公子无限加高尚分的时候,他已赶到我的身侧。
“蓁莞,那个……请我吃饭干什么?是不是……”
他诡笑着,话不说完,尾音拖得长长的,是个陷阱。
我转眼,正对着他蹭过来的脸:“我有件事请你帮忙。”
不躲不让,我赌他不会真的蹭上。
果然,离着2厘米,他停住,“什么事?”
我很纳闷,他这样的人,为何口气如此好闻?这样的好闻只该那些白衣无尘的少年能有,不是口香糖漱口水过滤的,自然而然的个体气息。
他刚吸过烟,一丝烟味。
“对你而言是举手之劳,你可以安心吃饭。”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强人所难。”
“我知道。”他似乎紧一下眉毛:“我对你们这种女人很了解!”
他说“你们这种女人”的口气很怪,明明是贬义的短语,他说得却无比……我惊诧那种感觉,以至于立即放过,实在不敢让它成形。
他好像捕捉到了我的惊诧,咧嘴一笑:“你都不怕引狼入室,我还怕强我所难?”
我想笑没笑出来,因为他的手紧跟着抓住了我的手。
直走到五楼,我停在502的门口,他才放开。
我竟没任何不适。
对他而言,他抓的并不是我的手;对我而言,抓我的也并不是他的手。好像,我们彼此都借着对方的实体,完成了彼此心中的与另一人的虚幻的交融。
我不知这种想法由何而来,但那种笃定令我有热泪盈眶之感。我一直渴望着能与这么一只安静沉稳的手相握,走在炎热的夏日里,走在凛冽的冬风中,但他不敢,他说,领导司机的眼睛都很毒,即使在阴暗的树荫里,他们也能认出人来――他对我是多么的诚实,诚实的几尽残忍。
而能让这个声名狼藉的男子伸出如此安静沉稳的手,那个女子又会是怎样的绝代风华?怎样的世间罕有?
绍钥一进屋就现了原形,四处乱蹿不说,还满口风月无边。
我捡能搭的话随意的搭,不惊不躁。对于这个人,我总觉他并不是表面上的那样,我无须庸人自扰。
果然,他不再胡搅蛮缠,寻了一本书,安静的坐在沙发上看。
借取生姜的空儿,我在阳台上探了一下头。
楼下人来人往,独不见了那个人。我微微一动嘴角,我想是笑。
约半小时,我做好了三茶一汤,一一端到桌上,再拿碗乘饭。
绍钥没有帮我的意思,简单的客套也没有,还是那么懒洋洋的倚着,“哗啦哗啦”的翻书看。
好像是老爷。
一念闪过,我手上不觉一顿。这样的氛围、这样的场景,我心里幻想过千遍万遍,为他做一顿饭,看着他吃下去,他夸我做得好。但我从没享受过,没那个权力也没那个资格。
“吃饭了。”再怎么强压,我的声音还是有点抖。
“这么快?”绍钥一下扭过脸,接着书被放下了,他两步迈过来。
绍钥吃饭很斯文,即使是抓着鸡翅啃,也显得文质彬彬。他不喜说话,只偶尔抬眼看看我,我看不懂他的眼神,因为变化迅速。
在我,也不想知道他想什么,我享受着这个时刻,有人陪我吃饭,一起享用我的大餐。在这个本来该我形影相吊的黄昏里,我没有那么大空间忆起往事。
“非常好吃。”绍钥划完第二碗饭,将最后一块黄瓜咽下后如是说。
看着吃尽的碗碟,我说不出的高兴:“如果你愿意洗碗的话,我就有空做份点心。”话一出口,我大吃一惊,我竟不熟悉我发出的声音,轻快明媚,带着诱哄似的。
我当他是谁?我怎么跟他说这种话?
我故作镇静的瞅他一眼,恨不得他没听见才好。可是他听见了,他瞪着怎么也瞪不大的眼睛,叫:“开什么玩笑?我哪会洗碗!”
瞬间我就恢复了正常:“那我去洗。”
“你做什么点心?”他伸手盖住他的空碗。
“黄金白玉糕。”
“你不是说有事要我帮你,要不我再帮你一件?”
“不,我只有一件要你帮。”
“不留后路?”
“不留。”
我拿锅盖挡在胸前,竭力避免被油溅上。
我只有一条围裙,为绍钥的昂贵衬衫着想,优先捐献给了他。听着身后“叮当”不绝,我庆幸所用的碗碟并不是最珍爱的。
煎香蕉的空儿,我不时的回头去看。我以为他会耍些宝,以至于洋相百出,但没有,他卷起袖子,一手持碗,一手捏抹布,极是认真。
他的侧面印在桔黄的灯光里,是极普通的人,离我三小步之遥。
绍钥看我舀一勺奶油放在香蕉上,鼻子里一哼:“这就是白玉?”
我点头不语。
“我谢你了!尹蓁莞,你骗死人不偿命!就这么一根香蕉一点奶油你骗我洗六个碗两把勺子四根筷子两个锅,你会遭报应的!”
“黄金!白玉!”他嘀咕着舀点心往嘴里塞。
我关注着他的表情。这道点心是很简单,但我有独门创意,朝华曾一口气吃过六个,她亦是好吃而挑剔的人。
我将碟子往绍钥面前推:“我吃饱了,你吃吧,不然浪费。”
绍钥无声的笑一下,神情愉悦。
我微微一怔,这种笑容他也有过,孩子一般,十分满足。当他倚在床头,当我枕着他的腿,抬眼向上,往往就是这张笑脸对着我。我也会对他笑,但笑容一次比一次淡。
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笑容,我没有笑,我盯着他的脸,慢慢的问:“就这样一直下去吗?到什么时候?”相恋一年再越线一年后,我真正开始问这个问题。
他的笑瞬间消失,艰难的,他轻抚我的脸:“我没有一天不想,没有一天不想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我出来后能做什么?这社会没有钱不行,要是没有钱,我都不能过来看你……我不是十年前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做,可现在我害怕……她不会跟我离婚的,她一吵,我什么都没有了。有时我也希望她大吵大闹,那样我就没办法,只能那样了……我常想,要是……要是等我退休了,我就什么也不怕了,有退休金,够我们过日子……”
我记得当时我笑着,但眼泪却滚下来。他伸手抹我的泪,一脸凄然。我冲他招招手:“栗申,你过来,靠近我。”
他慢慢低下头,有些犹豫。我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死命往下拽。他似要挣扎,但没坚持。我不知聚了多大的劲,全在右手上,照着他的脸,一掌、两掌,之后我的手木得不存在。他不躲,眼泪从眶里直滚出来,沿着面颊下巴滴滴滚落。
那时的他的脸,又黑又瘦。
硌得我手疼。
“你要我帮什么?”绍钥眉毛一挑,露出很不正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