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什么》濮见微

3、第三章

　　6尹蓁莞

　　因为想早点搬过去收拾，我提前做好了饭。
　　爸吃得少，但罗月红母女三人胃口奇好，五菜一汤全扫空。
　　尹丽一边擦嘴一边看着我，口气不舍：“大姐，你还有空回来了？我喜欢吃你烧的菜。”
　　我微笑一下：“刚去会很忙……”
　　尹美心情颇好，开始主动的拾碗，又咯咯笑：“我真羡慕大姐，能搬出去自己住，我也想搬出去才好呢！”她顿一下，笑声更大：“一个人住多好，谈男朋友都方便！”
　　我心里一滞。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大约知道我的事。他们兄妹三人，她最聪明，也最寡情，从不做没有好处的事。
　　一念闪过，我又无所谓了――我还有什么可在意的？便回：“你不用一个人住也好谈男朋友，谁不知道你是尹家的美女。”
　　要在往常，她会把修剪得细细的弯眉毛挑起来，斜来一眼，带着腮上的似笑非笑，再挡上一句什么话，但今天，她没有。
　　尹丽拍手笑起来：“一点也不错，二姐最招人喜欢，昨天绍四带我们去玩，好多人要跟二姐说话，还有人……”
　　爸咳了一声，塞住了后面的话。

　　难怪昨晚那么晚回来还大呼小叫，逼得我又做一遍瑜珈，原来是跟绍四一起走的。那会儿一走走一批，我没在意，再说也不想在意。
　　后来我也知道原来那人就是绍四。
　　传说中天上难找地上难寻的浪荡公子竟是那般模样，真令人失望。那人看上去更像一个套着戏服的小孩子，满台乱蹿，就为了吸引观众目光。
　　越是大奷大恶之人，越该返朴归真；越是浪荡公子，越该像大众情人。他这个浪荡子，实在是个不入流的浪荡子，对不起那如日中天的声名。

　　我进房去提行李，爸跟进来，低低的声音：“我听丽丽说，昨天夏师长的儿子也在，你们……”
　　“噢！”我赶忙打断他的话：“他跟我打听中学的班花去了哪儿，别的什么都没说！”
　　爸没再说话，伸手去搬椅子上的箱子。
　　我的行李不多，除了两小箱衣服，就是这一箱子书。他的背受过伤，我赶忙拉住他的手。

　　尹美尹丽送我下楼，刚到底楼，见夏俊明急冲冲的进来，抬眼看见我们，大笑：“万幸万幸！真怕你们不在家！”
　　尹丽奇怪：“上回不是给过你我家的电话？”
　　夏俊明笑：“临时找没找着。”
　　尹美轻哼一声，细不可闻，接着道：“本来也不值得放在心上……”
　　夏俊明回不上话，便冲我笑：“你怎么扛箱子？我来吧。”
　　我最怕白领人情，忙道：“不用不用，轻得很。”
　　尹美把她手上的小衣箱往前一递：“你帮我拿。”说完回身上楼：“我一会儿再下来。”
　　这边尹丽问夏俊明：“你找我们干什么？”
　　“四公子请你们出去玩。”

　　院门内停着三辆漂亮的车，三个男子一个女子在车旁说笑。尹丽紧抢一步到我身边，小而喜悦的声音：“大姐大姐，绍钥找我们出去玩！”
　　我不知是哀伤还是凄凉，回不出话，好一会儿，才轻轻道：“你要早点回家……”
　　就听夏俊明喊：“美美一会儿就来。”
　　三个男子循声转头，中间的那人是绍钥，很随便的悠闲装，眯着眼，一脸笑嘻嘻。

　　我本想直接走过去，离着几米了，忽觉得不太可能。那两人不可能丢下绍钥不管，而我也没本事再滕出手来拎两个箱子。正想着，果见车旁的另一个男子迎着尹丽过来：“丽丽，拎着什么？我来拿。”
　　我只得跟着停下。

　　书确实重，我的肩头已经酸了，稍一挺腰，我将箱子移个位置。
　　绍钥脸上有些好奇，他歪歪头，问我：“你扛什么东西？不轻啊！”说着，眼睛在我身上游了一遍。
　　这种目光我常见。
　　在我课后，那些来接女友的男人们，也会这样瞄我的身体，但他们都做贼一样，闪闪烁烁的，不像他，看得大模大样、理所当然。
　　我有些好笑：他的眼睛真是毒，我穿得这么松松垮垮，他居然还能过滤掉不需要的遮掩物，直达目的地。
　　于是，我也使出百用不败的法宝。从他脖子开始，我的眼睛缓缓下移，移到他最薄弱的地方，逼视十秒，然后，我又望回他的脸，微笑：“是书！不重！”
　　他脸上没有出现我常见的窘迫和不安，他笑得开心、狡黠、色迷迷，外加洋洋自得。
　　这人真是个浪荡子！
　　我忽觉手心有些出汗。
　　这是我的弱点，当我想压制别人而压制不了时，我会自乱阵脚。我暗暗咬牙，竭力平心静气，祈祷身上的热不要漫到脸上来。
　　身后有脚步跑来，我大松口气。
　　尹美的声音清脆甘甜：“绍钥！绍钥！”

　　尹美换了裙装，嘴唇鲜艳光亮。我看着她，倒升起佩服。她是应世而生的女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样为着目标奋斗，百折不回、无惧无畏。
　　比我强，我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坚持，我只会故作淡然、老大图伤。
　　我看看尹丽，想示意她和我一起走，帮我把衣箱拎到街边。
　　可她没看见。
　　就听绍钥问尹美：“你们家怎么这么多妹妹？”又指着我：“你们是去哪儿？”
　　尹美望过来，笑：“这是我大姐，她搬家……出去住方便！”
　　绍钥好像吃惊：“她是你姐？”他的声音有些大，另三人也望过来，尤其那两个男子，衣着华美、神态猎奇。

　　尹美看向尹丽。尹丽点头：“她是我们大姐……”
　　尹美笑接：“我们大姐长得年轻，28了，还有人当她20出头呢。”
　　我笑意盎然：“是呀，28是按属相算的，不然我都30了。”
　　绍钥上前两步，把脸直伸到我面前，横看竖看，又低头看我的脖子，然后笑眯眯的说：“除了眼睛，你哪儿也不像30岁。”
　　他嘴里的气息喷到我脸上，我一皱眉，屏住呼吸偏头让。他跟着转过来：“我不是说你有眼角纹，我是说你的眼睛有沧桑！”

　　到了楼下，夏俊明自告奋勇的抢先把书箱搬上去，尹丽和那个男子拎着衣箱随后。
　　我从后座下车，翻转已久的那句话还是冲上齿舌，趁绍钥下车的空儿，我上前一步，低低道：“我的妹妹们还小……”
　　他眯着眼睛笑：“不……她们成年了，她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瞥见尹美转脸望过来，闪闪的头花在阳光下异常刺目。
　　我点点头，冲他客套的微笑：“谢谢你，耽误你时间，你们好好玩！”

　　小单间里什么都有，主人是花了本钱的，最合适给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住。我将衣服放好，再把书一一沿墙角排好。空的地方有的是，我得慢慢理。什么书要放在床边，什么书得摆上阳台，什么书应藏进厕所……不能马虎。
　　这45平米都是我的天地了，我想怎样就怎样！
　　有钱真是好！

　　晚上我弄了顿大餐犒劳自己。红烧狮子头、葱油青笋加鱼片酸菜汤，呼啦啦我全部吃光，再吃不下一粒米。
　　我摸着鼓鼓的肚子，懒洋洋的躺进浴缸，雾气缭绕，甜香扑面。我枕着缸沿，仰望屋顶，喃喃的说：“妈，蓁莞很快乐！”
　　7绍钥

　　我没等韩一起回来。
　　这家伙存心欺负人，什么给我二百万红包，根本就是这趟生意中我的份额。气人！他竟跟我玩这一套！
　　世态炎凉！
　　邺琯看我一人回来，着急，抱怨我怎么不等韩。
　　我忽的伤心，大叫：“我欠他什么？我怎么就该作他的跟班？我想结婚！我找老婆的时间都没有！你可怜可怜我吧！”
　　她大概吓到了，瞪着眼睛看我。
　　我推她出门，“啪”的将门反锁。

　　我还是没本事将委屈坚持到底，不过半小时，我就熬不住了，于是换身衣服下楼。
　　宋嫂陪邺琯坐在厅里闲话，看我下来，起身道：“四先生你等等，我去端汤。”
　　邺琯轻一扭头，微笑：“多喝点，好有精神出去玩！”
　　我绷着脸坐下，不搭理。她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剥小胡桃，没事人儿似的。我不觉又气自己：没出息！每回生气也不多生会儿！弄得他们谁也不把我生气当回事！韩要是一皱眉，简直天下大乱，人人奴颜婢膝！我就是自己掉份儿！
　　想着，我“唰”的站起，大步向外。
　　宋嫂正端着沙锅进来，见状赶紧让，禁不住又喊我。
　　我不理，直奔车库。

　　倒车出来，邺琯站在庭院里冲我笑：“莫娆跟那小子分啦！刚出去练瑜珈……还有还有，这几天有个叫美美的打了好些电话来，想你啦！”
　　我想装得面无表情，可怎么也忍不住。
　　邺琯便上来把住我的反光镜：“下来喝汤！补充能量！”

　　吃饱喝足，我开着车直奔美体中心。
　　活色生香的绮丽图片在我脑中来来回回。我喜欢那个地方，我98%的女朋友都曾进出其中，到处香到处美，那儿是看女人的人间天堂。
　　我不全为莫娆，我为不知名的陌生美女。当然，如果娆娆回心转意的话，我还是挺心疼她的。那么玉洁冰清的美人，却那么愚，要没个好人照应她，她能怎么办？

　　老远的，门僮就跑过来，笑逐颜开。
　　我将车钥匙扔给他，笑问：“今天哪个场子美女多？”
　　他用心想想，回：“307、408。”
　　我“呵”的一笑，塞张钞票给他。

　　直用了半小时，我才上到三楼。做SPA的没人，淌眼抹泪的要我照顾生意，弄得我头大，只得办了张卡――正好给美美去。
　　307是练瑜珈的，这儿就是出美女。
　　我熟门熟路，悄悄溜进休息室，迎面是玻璃墙，绝佳的观赏地。
　　这会儿是小班，不到十人。能在这时候出来的，不是金枝玉叶的千金，就是衣食无忧的金丝雀。呵，有眼福！
　　莫娆坐第一排。
　　唉！她腿上的肉要是移些到胸口就好了！唉！她的脸要是……要是移到那个身体上就好了！
　　我一寸寸的移目光，盯着那个老师的背影，心怦怦乱跳。

　　8尹蓁莞

　　邱姐临时有事，她们谁也不肯替，我就接了。据说这个班难缠，但教费最高。我好歹做了五年的小学老师，对付学生自有一套，当然不能丢掉这份大餐。
　　于是，我换上最好的练功服，梳好头发，打上眼影，神态万方的走进来。
　　我没有多说话，先在瑜珈垫上摆了几个姿势。
　　她们都上了一阵子，该识货。果然，她们矜持的脸上露出藏不住的羡慕。我慢慢道：“我以前肚子上有很多肉，现在没了，我只练了三年。瑜珈非常好学，比什么都好学，只要你们愿意学！”

　　我让她们坐成三排，先缓慢的示范一遍她们学过的动作，然后再带着她们练习新的。
　　教小班真是省心，我能照顾得到所有人。
　　我就是喜欢认真，哪一个学生的动作不到位，我比她们还急。普通班几十个，怎么都顾不过来，还是教小班好。
　　我缓缓起身，挨个儿察看她们的姿势，轻声指点。

　　我发现一双眼睛，正对面的玻璃后，光芒四射、垂涎欲滴。
　　那是绍钥。
　　我心里升起怒气。
　　绕了几个弯，却不知该怒谁。
　　是怒这人无聊龌龊？还是怒中心见钱眼开？一般人进不到这儿来，他却神清气闲的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溜达，这是什么事？
　　我滑开目光，静想十秒。末了，我一转头，走到前面坐下：“来，我们休息一下。大家半莲花坐式，跟着音乐……吸――气……呼――气……腹式呼吸……吸――气……呼――气……”
　　“大家全莲花坐式……融入音乐……冥想……”

　　绍钥是自动现身的，课刚结束，他就一脸笑嘻嘻的进来，叫一个女孩“娆娆，娆娆”。
　　那女孩一看见他，如避蛇蝎。可能他以前也来找过她，她并没有因他的出现而迁怒于我，她飞快的拎起大毛巾披在身上，优雅而凛然的看他一眼，迅速消失。
　　旁的女子有人捂嘴而笑，有人打浑逗趣。
　　他显然是常客。是我白操心了。
　　我拿起背包，准备回休息室，下面还有两节课，我需要休息。

　　绍钥也跟进来，眼睛依旧灵活。
　　我忍不住笑了：“要不你也报名吧，‘临渊慕鱼不如退而结网’。”
　　他眯起眼睛，笑：“你想我们互相欣赏？”
　　我哑然失笑，抖开毛巾担在身上，闭目养神。

　　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眼睛停在我脸上不动。
　　我毫不在意，也不介意，自个儿睡自个儿的。
　　我真是累了。
　　上午也是三节课。以前我只上一半的课，现在情况不同，不得不更辛苦。

　　爸还是最疼我。
　　后来我在衣箱夹层里找到一个信封，里面塞着两千块钱。他在家一向不掌管财政，工资全部交由罗月红操持。先前罗月红唯他命是从，用支开度都要征询意见，后来我们越来越大，经济越来越拮据，她便日渐简慢，凡事自作主张不说，还常常嘀咕抱怨。爸是爱面子的人，只得隐忍，最后连一点零用也被吸尽逼空。
　　这两千块钱，该是他所有的积蓄了吧。
　　握着不厚的那一叠纸，我心戚然。
　　我常常问自己：人活着为什么？那一刻，我恍然明白：因为这世上有牵挂的人！
　　我是看透罗月红了，将来爸有什么三长两短，她肯定跑得比鬼还快，尹雄是被老婆吃定了，尹美靠不住，尹丽自身难保，所以，我要做好准备。
　　到那时，我也要能递“两千”给他。

　　似睡非睡，忽觉旁人的气息逼近我的脸，我想到不会是别人，遂慢慢睁开眼。
　　绍钥的脸就在眼前。
　　他其实也很年轻，跟他的实际年龄不符。
　　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多是这样，细皮嫩肉，一双手伸出来，女孩子一般。
　　我盯着他的眼睛，心平气和。
　　他似乎有些诧异，半晌笑问：“你不怕我吗？”
　　我没有偏脸，也没有屏住呼吸。他并没有绝大多数男人都会有的浓重口气，我没有必要运动颈骨。

　　“我觉得你该怕我！”我的微笑很认真：“麻雀都想当凤凰的，你不怕我揪住你不放？”
　　他“哈”的大笑：“我就喜欢被美女揪着不放。”说完他又往前探探脸，几要碰到我的皮肤：“你算不上美女，但也不丑，关键是你不会化妆。你看看，你皮肤这么黑，怎么也不弄点粉擦擦？眉毛也是，散得像扫帚，要是纹一下就好了；还有，我建议你去割个双眼皮，你眼形挺好的，就是太小，好在眼影的颜色不错，显得眼睛大一点，但质量太差，我建议你用蜜丝佛陀的，更细腻更持久。”
　　我愕在那里，连他的口水喷到脸上都不觉得。
　　这人！真是！极品男！

　　我一向自知不是美女，但还未被人如此不堪过，不知怎的，怒气从心上“嗖”的蹿起来。我将手按在他胸口上，朝后一推。
　　“绍先生，你以为你很帅吗？我不是打击你，你要是换身衣服走在大街上，警察不找你麻烦我就跟你姓。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嘴巴很尖吗？你的眼睛很小吗？你的五官很糟糕吗？我才要建议你去整容呢，绍家男人大名鼎鼎，个个威严挺拔，怎么你会长出这种瘪三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