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所谓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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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朦胧的景致如同泼开的水墨画，她立在一条大河边，长长的墨色的河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去往何处，河的两岸开着不知名的墨色花朵，一大片地分不清是河水还是花。
河流里还荡漾着一盏一盏花灯，黯淡的颜色让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象……
这是在哪里，她又是谁？
河的对岸，似乎有人在叫她，听不真切他叫什么，她循声望去，见那里站着一白衣男子，看不清容颜，但总觉得十分熟悉，熟悉得似乎连想到都要痛得不能呼吸。
“白……”
白什么？不记得了，也不要紧。
她只要过去，与他相聚，即使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河上只有一座木桥，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弱不禁风的样子。她顿了顿，拉起裙裾往那座桥跑去，然而刚跑几步，身子猛地被人拉住，她使劲挣扎妄图挣脱，却不得。
“你要去哪里？”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一惊，抬头看去，眼前蓦然一黑，所有黑的白的瞬间扭曲消失不见。
她倏地睁开眼睛，头顶是两张放大的脸，似乎十分熟悉，却因为逆光看不大清。
“小姐醒了！”
“快去叫庄主！”
小姐？她们在叫谁？
一个少女匆匆跑了出去，另一个将她扶起，“小姐先喝药。”
“你们……是谁？”看着少女殷勤地塞枕头到自己腰上，然后转身端药，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觉得应该开口问问。
端药的绿衣少女闻言顿时怔立在远处，呆呆地看着她。
“小婢是绿萼啊！”
少女说罢走过来走到她身前跪下，“小姐好好看看，真的不记得小婢了么？”
她低下头仔细看着那张脸，看了许久许久，最终还是无奈摇了摇头。
“或许我不是你们小姐？”见少女脸上神色慢慢黯然，她不由出口轻声道。
“小姐怎么会不是小姐呢？小姐只是把小婢们忘了……”
她说着，另一个红衣少女也折了回来，“小姐，庄主不巧接到消息去了京城，要六日后才能回来，梅姑姑如今也不在庄中，梅管家过来了。”
说着，已走进来一个不惑年纪的男子，他长相一般，宽脸厚唇，头发有几丝霜白，眼角几许皱纹，看着敦实厚重，亲切可敬。
或许是忌着礼节，他并没有走近，只是心疼地看了她一眼，将绿萼叫到身前。
“小姐身子可有不适？”
“小姐她，好像不记得往事。”绿萼小声地禀道。
梅管家不由得蹙眉：半个月前梅庄主将小姐带回来，她一直昏迷不醒，昨夜庄主收到一封京里来的信，好像是那边出了什么事，梅姑刚遇到亲人如今又不在庄子里，这庄子后院的事情，他也不好过问……
“我没事。”见老人转头看了她几眼，梅如意忙道。
梅管家摆手刚想说什么，忽有人进来禀报道：“梅管家，玄机公子来了。”
梅管家一愣，随即对梅如意道：“小姐多休息注意身体，往事既然想不起来就算了。绿萼朱砂，你们好好照顾小姐。”
绿萼朱砂……梅如意不由得打量那两个少女，一红一绿，真是鲜艳啊！
……
送走梅管家后，朱砂端来了午膳，梅如意早就饿得荒，发现自己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还是先将身子养好，至于自己究竟是谁有什么要紧呢？反正这些人都会告诉自己的。
调养了几日后，她终于能下地，只是记忆一天天差了，似乎昨日做的事情今日都想不起来，有时候又会忘了身边两个丫鬟的名字……
那个据说是自己大师兄的人说这是因为她手腕上的锁魂扣丢了，没了锁魂扣，她的魂魄随时都会离体，她会一点一点忘掉所有活着的记忆，然后身体也还是会一天一天虚弱下去，最后成为活死人。只能呼吸，不能思考的活死人……
梅无念很快赶了回来，还带回一个女子，据说还是一个郡主，可惜现在不是了。梅无念让她叫这个女子嫂子，于是清冷的万念山庄多了三个女人，差一个就能凑一桌打牌了。哦……很快还会有小梅庄主，因为她嫂子已经有了宝宝，~\(≧▽≦)/~
所以，曾经发生的事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人记得她，爱着她就好了。
只是偶有听说外面并不太平静，似乎北方开始打战，似乎当朝太子的权力被雷炽帝又收了回去，似乎……有人不断行窃，六扇门的人被其耍得团团转……
当然，她听下人说得最多的是一个求见庄主要娶她的男子，他们说那个男子是如何多次上门求见哥哥被拒之门外……
给她梳发的嫂子不动声色地将她掉落的长发藏起，那些头发根部已经发白，脱落也不会疼……她已经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了，他们不让她知道，她也装作不知道。
“如意，你想嫁人吗？”嫂子扶着她的肩，轻声问。
“不想。”梅如意不假思索地道，她为什么要嫁人呢？嫁到陌生的人家，见不到这些记着她爱着她的人……她已经活不长了。
“即使那个人，你曾经很喜欢他，喜欢到为他不顾一切？”
梅如意不再说话，花清河握梳子的手一顿，随即抬起她的手腕摸了摸她的脉，才发现她只是睡着而已。
当然，又或许……她就这么睡着再也醒不过来了。
前厅，此时剑拔弩张。
“你这是在要挟？”梅无念冷冷地看着那个立在下手略显狼狈的男子。
“请梅庄主让在下见如意一面。”
“若梅某不答应呢？”
“请梅庄主成全。”
“无念，就让他见如意一面，也好死了心。”在旁边的曲玄机看不下去，出口道。
梅无念没有立即说话，只是低头品茶。
厅中的气氛十分诡异，曲玄机暗自叹了一口气，他自是知道自己这个师弟对白家的怨气：他就这么一个胞妹，生来又那么体虚，真是捧在手里怕冷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好不容易活到十六岁一直没出过万念山庄，如今梅如意虽然花了大力气救醒，但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好活，他自然要把她留在身边，怎么还会愿意把她嫁出去……
忽而听到梅无念的声音：“你可知她还有多少日子？”
“或许……明天她就不在人世，这样的媳妇，你也会愿意娶？”
“要我答应将如意许配给你也可以，只是你白沐昙自此一生只能有她一个妻子，无论她是生是死！”
“我愿意。”
“你可想好了，无念的意思是若她死后，你不能娶继室，不能有滕妾，不能有任何取代她的存在，你可能会孤苦一世。”曲玄机看着他神色复杂。
“我知道。”白沐昙垂眸淡笑，“没有遇见如意，我依然是孤身一人，此生有幸得如意青眼，肝胆相待，白沐昙又怎舍得负她……”
“既如此，将日子定一定，你去见她一面吧！”梅无念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起伏，他似不愿再见白家这几个人，转身走出大厅，曲玄机跟了上去。
……
“我以为你会拒绝。”在后山梅林找到在练剑的梅无念时，曲玄机笑道。
“那只是你的以为罢了。”
“你舍得？当初我来求娶你都拒绝呢！”
“她并不喜欢你。”
“唔……”
好吧，我们大师兄又无情中枪。他摸了摸鼻尖并没有生气，反而静静地笑了，轻声似自语道，“宠那丫头宠得没边，还偏做出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
……
白沐昙见到梅如意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浅睡，梅夫人放下床帐转身看到他微吓了一跳，眼前风尘仆仆的男子还是那个传闻中不食人间烟火的昙花公子？无非人间一痴情儿而已，能让淡雅清逸的昙花公子倾心相待……只可惜代价太大了。
所谓昙字，守得云开见日明，说的……其实是如意才是。
也罢，他人恩怨她也不想去了解，如今她心里只有一个梅无念，在得知那个真相后，她只觉得可笑，一直坚持的东西原来只是为他人作嫁，那不是她弟弟，所有都是假的，唯有梅无念……
她笑着走出梅如意的暗香小筑，深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隐隐还听到身后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是谁？”
“白沐昙……”
“就是那个要娶我的白沐昙？”
“……”
“你长得真好看……可惜我快要死了，你会娶一个将死之人为妻么？”
“……”
“你、你别哭啊……我骗你的，我怎么会死呢？”
“……”
“乖啊！等我好了，我就做你的妻子，永远陪着你，说服哥哥给我们很多很多的钱花，然后我们去游山玩水，吃遍天下所有美食……咦？这句话怎么那么熟悉，好像我以前说过。”
“……”
尾声、
雷炽三十六年，冬。万念山庄嫁女，昙花公子偕妻隐逸，后不详。次年，明月大盗万念山庄盗宝，被梅无念生擒。玄机公子被朝廷以其家人性命相要挟，同意修建皇陵，并上门求梅无念帮忙。同年冬，炀王谋反事暴露，万念山庄遭伏。后炀王伏诛，六扇门护送梅无念回江南，却发现万念山庄已焚为灰烬，梅无念寻遍整个山庄废墟，并不见其妻尸首，于是独自寻找，后音讯全无。
雷炽三十九年，雷炽陵墓建成，雷炽欲杀工匠灭口，玄机公子仁厚，率众逃脱。帝怒，通缉玄机公子夫妇。同年，苏璃将其长子天吟与何家独子两个婴儿送往何家堡，夫妇藏于皇陵。
雷炽四十二年，苏璃将其幼女托付路边乞儿，与夫君上京自首伏诛。这一年，岳清音六岁，大盗四岁，岳灵歌尚在襁褓。
雷炽王朝已经过去，十几年后，这些能人后辈又将演绎何等传奇？
……
磅礴大雨，迷失了路途，雨水拍打在车顶上，顺着车沿缓缓流下，她的衣袖早已湿透，布料冷冷地贴在身上，刚生完孩子的她并不适合夜路行车，但她无可奈何，适才将那个孩子托给破庙的老乞儿收养，虽然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摘了包在孩子的襁褓里，但心里还是不由得不安，可是她没办法。
这么多年来，她的感觉一向十分准确，今夜……活不过今夜了……
若是……若是临时前再见无念一面，该有多好？
“郡主，束手就擒吧！”雨中忽清晰传来一人声音。
“是你。”她掀了帘子，任雨打在脸上，平静地看着他，眼前这人，曾经是自己手下。
冷，很冷……她不由咬紧牙关，但依然觉得十分冷，那种冷彻心扉的感觉，由心底蔓延开：“原来灭万念山庄，是皇上下密旨。”
雨中，那人没有回答，只静静看着她，“请郡主随我等回去。”
“我不会回去！死，我也要与梅无念死在一起！”
“郡主金枝玉叶，何必如此执着于一介布衣。”雨中似乎传来他的叹息声，那人下马走近马车，平静的隐藏在斗篷下的脸在看到车前的她形容后顿时神色大变。
“郡主！清河！”他赶紧上前几步将她拥入自己怀中。
那么大的雨都无法冲刷的浓重的血腥味，她淡然看着他，身下的车板上全都是血……
“以我之命，换取……无念一条性命，答应……答应我……”
她看着他，缓缓地笑了，就像多年前他与六王爷初见她时那展颜一笑，与那时候她对六王爷说救梅无念一样，她的眼里始终只有梅无念，从来没有变过。
“好，我答应你。”
“还有……还有孩子……不要……杀他……”
“我也答应你。”
“……”
不远处破庙里，沉睡的孩子突然似有心灵感应一般哇哇大哭起来。
老乞儿忙抱起他轻轻地哄，却怎么哄也不肯停止哭泣。
“哎这小子……嗓门挺大。”老人一双浑浊的眼仔细打量着他，想到那个托孤的妇人，心里不由得一叹，“看她是不会再回来了，你就跟着老头儿我过吧！嘿嘿，小子你还没起名字吧？听你嗓门这么大，就叫清音好了……只可惜不知道你姓什么。”
（(#‵′)凸，原来某哥哥的名字居然是这么来的）
……
六年后，老人去世。
少年清音拿老人的全部遗产——六枚铜铢换了一床破草席，将他埋在了乱风岗。然后他立在乱风岗前很久很久，不知要去往何方。
他是孤儿，或许是弃儿。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氏，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有什么亲人。
到最后，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乱坟岗。
直到，远方匆匆走过来一对夫妻，妻子怀里抱着一个正在沉睡的婴儿。
后来那个年轻的丈夫将婴儿塞在他手里，对他道：小兄弟，请带着我的女儿前往望城仲夏街紫萝巷，找一位姓岳的官人，将灵歌交给他。他是我的结拜弟兄，看到灵歌襁褓里的信他就知道原由了……
仿佛接到了使命般，从此，他与这个婴儿命运就此紧紧相连，他有了姓，有了家，有了一个……此生最难以割舍的亲人。
……
“沐昙，画好了没啊？”梅如意锤了锤有些酸的腰，趁某人低头时飞快从一旁桌案上拾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待白沐昙抬起头时，她忙又做回原来的姿势。
正在作画的白沐昙不由得微微扬起了唇，这丫头——
其实她的模样她的神态她的一颦一笑他早已记在心里，根本不用她立在原处让他对照着画，也不知她为何心血来潮非要这么折腾自己。
“画好了！唔，画得好像啊！就是好像有点胖……”
“……”
“不过胖点好，即使我以后不在了，你能看到的也是胖乎乎的我，不是我生病时憔悴的模样。”
“……”
“哎哎——别生气啊！我只是假设而已，苏姐姐说我这副身子生孩子比较困难，我就想有个万一……”
“那我们就不生了。”
“不行！我想要个小小白！我们都成亲三年了！三年了！更何况我不能让你孤独终老，至少也要留个孩子……”
白沐昙听到后面不由得心里一疼，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只要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我就不会孤独终老……”
梅如意伸手回抱住他，感受到他怀中的温暖，不由得无声笑了。
其实她要他作画，是因为她在昨夜忽记起了许多事情，她曾经那么爱他，也那么怨他，总要他也多心疼几次才算公平吧？
白沐昙，从此以后我不将再提生死之事让你心痛，也望你与我相守一生，不舍不弃……若我、若我不幸早死，又没留下孩子……那我会在死前给你下苏姐姐那里求来的忘忧散，让我梅如意在你生命里彻底消失不见……
2013-09-01 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所谓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