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浮尘》乔南香

2、第一章：风起（一） 逃，逃出去

　　隆兴二十三年的蓟州城
　　城门刚开，就有人策马从街道上疾驰而过。
　　只见马背上那名男子，虽英武非凡，却是眼底布满了血丝，额角青筋突起，束起的发髻已渐渐快要散开的样子，正是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
　　疾风吹开了男子身前的莲蓬衣，露出了被紧紧裹在怀中的小人儿。那小人儿粉雕玉琢，却呆得似木鸡一般，本该红润的小脸竟如死灰般毫无血色，不知是何缘故。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男子纵着黑马朝城边北坊狂奔而去。
　　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街道上的行人聚集在一起，议论着是否又有大事要发生。

　　蓟州城北郊是一片静谧之处，平日罕有纷扰。
　　南角住着一户人家，一家四口加上几名家生奴仆在此居住，邻里相处和睦。往日这户人家门前鲜有外人进出，此刻门前的石阶上却倚靠着一名男子。
　　只见他面色惨白，牙关紧咬，腹部的鲜血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渗出，往日连一片落叶都没有的青石阶，已被染成了刺目的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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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多久，都不会去细数了。周围的人，也从最开始的怒骂，后来的哀求，再到如今只剩下了绝望的沉默——想来是认命了。
　　整个地方都散发着一股恶臭，却再没人敢抱怨半句，只求下一个死的别是自己就好。但其实还没到最坏的境地，至少每天还有一顿饭，哪怕只是酸臭的烂窝头。
　　所有人都饿得没了力气，像死狗似的趴在地上不动。宁如也静静趴在地上，可身边总有人拉扯她的头发。本来不想理会，可这恼人玩意儿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宁如无奈的地抬起了头，用目光询问他。见她终于有了动静，那人这才敢轻轻出声：
　　“宁如，我以为你死了。”
　　习惯性地，宁如皱起了眉头：
　　“叫我姐姐。”
　　声音压得极低，即便两人贴得很近，她还是刻意放轻了语调。说完后，她迅速环顾四周，随即又继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可这人似乎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宁如，你别睡，我…我害怕。”
　　他轻轻地扯着她的衣角，粗糙的麻布透着她的体温，握在手里能让人感到些微安心。
　　宁如伸手拉开那只拽着她衣角的手，本想挪开身体，最终却选择更贴近身旁的人：
　　“我不睡。”
　　短短三个字，让身边的小人儿安心地靠回了她身上，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见人已睡熟，宁如再次环顾四周，望了眼被牢牢锁住的大门，皱着眉闭上了眼——她又开始琢磨逃出去的办法。这是被关在这儿这么久以来，她唯一敢想的事，可她真的还能逃出去吗？
　　门外忽然响起钥匙开锁的声音，本来一片死寂的地方开始出现了骚动，人群渐渐都挤向门口。宁如个头娇小，又加之身形灵敏，很快便拉着小人靠近了门口。
　　每天只有放饭时才会开这么一次门，而所有人都饿极了，这顿饭就必须靠抢——为了抢到最大的那个窝头，每个人都争红了眼睛。
　　虽然宁如也很饿，但她知道自己太过瘦弱。面对被饥饿和恐惧逼得近乎疯狂的一群人，她早已学会在争抢食物时避开伤害。也正因如此，她总能凭着敏锐的直觉，在人群疯抢时捡到一两个被推撒出来的烂窝头。
　　每次遇到这样的混乱，身边的小人儿都会格外害怕，可宁如绝不会让他单独待在一边，更不会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一轮争抢过后，宁如捡到了一个近乎碾碎的窝头。她迅速将小人儿拉到了无人的角落蹲下，示意他别动，随后闭上眼睛静静等待。
　　终于等到周围安静下来，宁如缓缓睁开眼睛。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后，才用肩膀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小人，掏出藏在怀里，已被手捂湿的烂窝头。
　　小人儿见是窝头，立刻抢过去握在手里。他咽了咽口水，正准备咬下去，却又停了下来，犹豫着抬头望向身旁的宁如：
　　“宁如，你…”
　　“闭嘴！吃！”
　　宁如轻声喝止，随即转身将头埋进□□，像往常一样保持不动。身边的小人儿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悄声吞咽起来。听他开始吃，宁如才放心地闭上了眼。
　　可预想中的平静并未像往常一样持续——此刻，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人群正不安地骚动着。
　　得益于异乎寻常的感知力，宁如总能在关键时刻察觉危险的来临，帮助她一次次度过危机，如同此时此刻。
　　周围突然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人群互相推搡着，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挤来。宁如第一时间将熟睡的小人儿拉起，护在自己身后，尽力避让着快要倒在他们身上的人。
　　这样的动静果然激怒了门外看守的人，门被大力地从外拉开，进来的人怒骂着挥舞起武器击向吵闹的人群。
　　敲击声、碰撞声、吼闹声、哭求声…
　　直到门外再次响起落锁声，人群才重新安静下来，却隐隐有人低声念叨：
　　“死人了~~死人了。”
　　最靠近门口的人早已习惯，敲着门向门外叫人。一般不需多说什么，过不了多久，就该有人进来把身体拖走。
　　可这次，等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等到第二天本该放饭的时间，依然没人开门。而那两具只用烂布遮着脸的身体，已经开始散发出难忍的气味，人群中终于有人受不了，开始砸门：
　　“有人吗？什么时候发饭啊？里面又有人死了，快点给拖出去啊。”
　　外面依旧是死一般的安静。
　　短暂的沉寂后，越来越多人朝着大门踢踹、吼叫，却始终没得到任何回复。或许是饿了一天实在没了力气，坚持了一段时间后，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天幕渐渐变暗，真正的绝望开始蔓延。
　　有力气的人还在继续踢踹大门，吼叫声渐渐变成恶毒的咒骂——骂外面不再回应的人，骂那两个“早不死晚不死”的人，骂身旁拖累自己的亲人。骂到最后，谁都没有了力气，抱着身边的人呜呜哭了起来。
　　此刻，这里的每个人都被“死亡”紧紧缠绕，恐惧到连颤抖都做不出来。
　　可宁如的内心，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 该说是习惯了吗？
　　她伸手碰了碰怀里的人，小人儿扭了扭身子想挣脱，她却抱得更紧了。小人儿似乎有些不服气，又挣了挣，发现只是徒劳后，便泄了气：
　　“宁如，我热。”
　　语气里满是委屈。
　　看着小人儿委屈的模样，宁如却想到，自己其实也还只是个尚未及笄的丫头。上个月，她还在父母面前撒娇耍赖，可如今，她却不能像旁人那样露出半分委屈。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圈着小人儿的手臂却稍稍松开了些。
　　“呵~~呵~~~哈哈~~嘿嘿嘿。”
　　短暂的沉寂后，人群中又突然想起了笑声。声音一开始很小，渐渐变得越来越大，其中夹杂着哭声、胡言乱语，整个地方变得越发诡异起来。
　　面对这样的场景，宁如想不出任何办法，只能凭着直觉，拉着小人儿离大门又远了些。
　　果然，在喧嚣达到顶峰时，形势突变。
　　有人发疯似的往门口撞去，带倒了身旁的人；有人被这样的场景吓到，慌乱的只想逃离；剩下那些不明所以的人，听到响动后也开始四处逃窜。一时间，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般冲撞在一起，狭小的空间里天翻地覆，混乱惨烈得犹如战场。
　　骚乱发生的第一时间，宁如便拉着小人背对人群蹲下。她一边护着怀里的人，一边随时准备着 —— 一旦有人撞过来，就迅速翻滚到一旁。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能避开，越来越多的人压在她身上，连空气都变得越来越稀薄。骨头应该断了好几处，身上每一寸都在疼。这次，她真的感觉自己要撑不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宁如被人用力摇晃着醒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听见哭喊声，还有落在脸上的鼻涕水。她伸手抹去脸上的异物，忍着剧痛翻身坐起。
　　四周一片漆黑，除了身边还在抽泣的小人儿，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顾不上害怕，宁如立刻将小人儿拉到怀里，止住他的哭闹，随即蛰伏下来，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
　　借着微弱的月光，宁如渐渐看清了周遭的景象——所有人或仰或倒，堆叠在一起。压在上面的人还在挣扎着想逃出来，而最底下的人，早已没了动静。
　　等等！月光！？
　　往日不见天日的地方，怎么会有月光？
　　宁如立刻反应过来，抬头寻找，果然看见了一处破开的墙体。
　　机会，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