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思岚

25、（二十四）

　　颁奖环节结束，工作人员搬出一卷卷用红丝带扎起的纸，整齐的叠放在评委席前的长桌上——整场大赛最关键的部分，刚刚拉开序幕。

　　“Some of the these dancers will receive scholarships to these international schools, or a job offer with some of the ballet companies.”

　　现在要颁发芭蕾院校的奖学金。丁琬琦还太小，暂时不会有学校愿意录取。但对于大一点的孩子来说，如果能进入这些学校，实现梦想就指日可待了。薄薄的一张纸，承载着舞者的未来。

　　“For Paris Opera Ballet School, the winners of the scholarships are……”因为受了唐铭的影响，孟筠也特别向往巴黎。可是这次它只给了两个奖学金，其中，并不包括孟筠。

　　“For American Ballet Theater, Jacqueline Kennedy Onassis School……”主办方之一的美国芭蕾舞剧院，发奖学金的时候尤其大方，一下收走了十二个学生。此舞团的行事向来不拘一格，丁琬琦注意到，之前和她聊天的那个黑人姑娘也在其中。

　　“For Royal Ballet School in the United Kingdom……”主持人的声音显得忽远忽近。孟筠看着身边的选手一个个走上前去，长桌上留下的纸越来越少。突然间，他感觉被人推了一把，控制不住的往前蹭出一步。他下意识的朝评委席看，发现集训时曾给他上课的，英国皇家舞团的首席女舞者，正在朝他微笑。

　　“Yun Meng from Ch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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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月后。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孟筠提着个大号拉杆箱，背上还有个登山包，瘦小的身子几乎要被淹没在行李里面。

　　周惠颖看着儿子，眼里有隐约的泪水，却只是淡淡的微笑着。孟筠的父亲显得很坦然，他对唐涵之回忆道：“孟筠抓周的时候，是抓了惠颖的护照。那时我就知道，他一定会选择这条路，也一定会离开家很远。只是我没想到，这天来的这么快……这也是一个代价吧，这条路，真的太难了。”

　　丁琬琦哭了个梨花带雨，孟筠看她快要脱水，递了瓶水给她，小姑娘不接，倒在孟筠怀里继续哭，还一抽一抽的说：“师兄……嗝……你要记得……嗝……回来看我……”

　　孟筠有点无奈的摸着她的头，悄声的安慰着：“一定一定，每年都回来看你。”丁琬琦听了这话立刻止哭，拉起他的小指，水汪汪大眼睛瞪着他：“师兄不许赖皮。”然后她看见孟筠身后的唐涵之，挤了挤眼睛，松开了孟筠。

　　孟筠转过身，就被唐涵之紧紧抱住。他缩在老师怀里，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如果只是一句“谢谢”，会玷污了这种超越了师生的感情。从此以后，唐老师就会变成电话里一个关切的问候，变成台下一个专注而期待的眼神。可他知道，以后每当他踏入练功房，他都能听到唐老师的声音，感到唐老师的眼神，热切的温暖的关心的责备的……即使前路荆棘密布，他也不会恐惧或迷茫。

　　怀里的孩子很瘦小，骨头硌的唐涵之有点疼。他觉得眼前的影像和记忆重叠了，十年前，他也是在这里，目送唐铭离开。国际出发的安检口，每天都会见证离别。这些走入安检口的孩子，带着各自不同的情绪，可是有一件事是相同的——不论是兴奋期待，还是泪流满面，他们，都不会回头——哪怕从此以后，故乡只有冬夏，再无春秋。

　　唐涵之搭着孟筠的肩膀，淡淡的说：“加油。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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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筠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唐涵之看着这幼小的背影，被如潮的人流淹没，八年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六岁，他总是班上用力最猛却进步最小的那个；八岁，开窍了，突飞猛进的架势让人无所适从；九岁，第一次上台就摔了一跤，咬着牙爬起来跳完；十岁，认识了丁琬琦，青梅竹马般的黏在一起……他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流泪，每一次皱眉，在唐涵之的心里，都在鲜活的起舞。

　　舞蹈房一直有新孩子进来，一直有老学生离开，照理说，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初遇和离别。可是有些初遇太过美好，而有些离别太过刻骨，好像把他灵魂的一部分，也一起抽走了。十年前是唐铭，现在是孟筠，几年后会是丁琬琦。这些孩子，从他身边或安静或活泼的走过，然后匆匆奔向下一站，只留下一个日益苍老的唐涵之。

　　当他在颁奖典礼上，看着孟筠接过了皇家芭蕾舞团的奖学金，他就已有了觉悟。就像舞者早晚要面对谢幕一样，他早晚要面对这些离别。他们展翅高飞的那天，就是他孤独生活的开始。

　　“各位旅客，您乘坐的东方航空，MU4310次，前往伦敦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了……”

　　离别，只是一个新的轮回的起点。这个孩子，要到一个遥远的地方，独自展开一段新的旅途。他跟了自己八年，而自己就这样决绝的，把他推向了远方。

　　去吧，去追逐你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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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参观过英国皇家歌剧院的人，都会注意到，这幢优雅而古老的建筑物一侧，有一条悬空于地面的封闭走廊，将歌剧院和一街之隔的芭蕾学校连接起来。这条极具现代气息的走廊，叫做Bridge of Aspiration——梦境之桥。每个在英国皇家芭蕾学院的学生，都希望能在毕业之后，穿过这座承载了希望的桥，进入皇家歌剧院，踏上他们梦想的舞台。

　　排练间隙，孟筠经常会跑到梦境之桥上，胳膊撑着把杆，默默的看着另一头的皇家歌剧院。梦境之桥很短，从桥的这头走到那头，只要十秒钟；可是，梦想的路很长，从穿上舞鞋到踏上舞台，多少人走了十年，都没能到达彼岸。

　　他的梦想，会实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