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十三) ...
-
□□究竟有多脆弱?
舞台上传递的一切信息,都会有损耗。你用了十分力气,观众至多只会感觉到六分。舞者,只能透支自己的身体。
许多的舞蹈动作,都与人体的本能意志相反。学舞的过程,是克服人类天性的过程。挑战重力,克服伤痛,突破极限,这些对舞者来说是家常便饭。上帝给人类设定好了的程式,他们偏偏不去走。为了追求那份高贵独特的美,甘愿将脆弱的□□,当作给艺术的献祭。
没有哪种艺术会像舞蹈这样,摧残人的身体。那在舞台上一朵朵盛开的,是他们的汗水;那在音乐里一丛丛燃放的,是他们的生命。
————————————————————
刚才捏住孟筠脚踝的那一瞬间,唐涵之觉得自己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晚上,自己躺在木地板上,听着风从练功房的这头飞奔到那头,行色匆匆,把骨头都吹的冰冷。他终于回忆起了当年,那受了伤的膝盖,是如何撕心裂肺的惨叫。这疼痛让他失去了除痛觉以外的所有感官,他看不见天花板上的灯,听不见屋外的蝉鸣,任由温润的汗水流到眼睛里,也不知道去揉搓。
在那个瞬间,他惊惧心疼到无以复加。这个孩子,是不是也在经历着相同的痛苦?不,他和自己不一样,他只有十四岁,还没来得及在舞台上绽放!唐涵之多希望上帝把这伤加在自己身上,反正自己已经老了,跳不动了。可是,孟筠,这个鲜活的孩子,还要带着他的希望,跳一辈子啊!
孟筠之前小腿骨折过一次,他敷药养伤,猫儿一样的乖,三个月后顺顺利利的痊愈。唐涵之也给他俩上过课,教他们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判断伤势……这个孩子,简直是明知故犯,不知好歹!唐涵之回忆刚才那幕,越想越后怕。幸好他在一开始就发现了,不然,只要孟筠做了一个大跳或一个旋转,那么接下来的一切,就可能不是现在这么简单。
韧带伤和骨折不同,骨折能立刻让人爬不起来,但韧带的伤是绵延的,带着后劲,一开始觉得能跑能跳的没什么,但是伤病的种子,已经埋下。许多舞者,都不是栽在惊天动地的大伤上面。那些被他们一直无视的小伤,才是叠在身后的致命骨牌,会在某一天毫无征兆的,轻而易举的,把他们推下舞台。
这孩子,为什么那么不懂事?为什么不肯告诉他?为什么在受了伤之后,宁愿自己咬牙忍着,宁愿自己痛的发抖,也不愿意扑进他的怀抱,寻求他的安慰和庇护?他把这孩子当成自己的骨血,可是这孩子,把他当成了什么?
自己,当真,如此的失败么?
————————————————————
当唐涵之确认了孟筠的伤势之后,最初的担忧与心疼,已经完全转化为失望和愤怒。一路开车回家,他连方向灯都忘记打,变道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后视镜。
一进家门,当唐涵之被黑暗和寂静包裹住的时候,他一路上拼命克制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他夺了孟筠的拐杖扔到一边,然后像是提溜着一只小鸡一样,把孟筠从玄关一路拖到厅里,然后一把掼在沙发上。孟筠一个没趴稳,右脚滑下沙发,被唐涵之抓住膝盖,又重重往沙发上一扔。孟筠不知道唐老师要干什么,只是怕的一动都不敢动。
丁琬琦后脚跟了进来,刚关了房门,就看见唐涵之红着眼睛朝她冲过来,她下意识的想躲,唐涵之一把拽过她,一只手死死捏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夺过她的大书包,粗暴的翻起来。
“延伸器呢?!”唐涵之喝道。
“没有。”丁琬琦死死咬着牙摇头,眼眶却没有红。
“很好。你们,都很好。”毫无起伏的,一字一顿的,是无形的威压。
唐涵之恶狠狠的把书包扔回给丁琬琦,巨大的冲力让小女孩朝后退了一步。他到了书房里,想从花瓶里抽出鸡毛掸子,谁知用力过猛,花瓶歪了歪,随后“砰”的一声摔死在地上。他右脚踩到了一小片碎瓷,疼痛从脚后跟泛出,一直传到他的脚踝,他的膝盖。这刺耳而绝望的声音,这尖锐而熟悉的刺痛,让唐涵之更加失控,他冲到厅里,对着趴在沙发上那个幼小的身子,高高的举起掸子,死命的抽下。
“嗖啪——!”孟筠只觉得眼前一道金光闪过,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身后最开始是麻,接着是烫,然后,疼痛一层一层的从身后翻卷而出,像是有千万根针在刺。孟筠从来不知道唐老师竟有这么可怕的一面,头顶的怒气把他死死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他以为自己在声嘶力竭的叫喊,可是他分辨不出自己的声音,只有鸡毛掸子的破空声和着肉声,砸的连耳膜都是痛的。
“啪!啪!啪!——”唐涵之觉得眼前这孩子就跟死了一样,掸子砸下去都好像没有反应。事情被自己撞破,他倒是开始讨好卖乖?可是这孩子今天欺骗他的时候,为什么是那么的果断坚决!
————————————————————
“为什么,不告诉我!”
唐涵之觉得问出这句话,已是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这个从自己心口剜出去的孩子,用他那幼稚的欺骗,狠狠的捅了自己一刀。这孩子,真是带着和他一样的固执和倔强。他恨透了这种曾让他付出惨痛代价的固执和倔强。
眼前的孩子咳了两声,才好像终于找回了声音:“我……我以为……没事……”
“你!以!为!”唐涵之每说一个字,都狠狠抽下一掸子,他快被这孩子堵的无语了。
“呃!啊!……还有……一个月……”孟筠疼的牙齿打颤,说不出一句整话:“要是不去医院……就不用……上绷带……”
唐涵之听了,顿时觉得一口气换不上来,胸口闷闷的痛。直到现在,这孩子竟还天真的以为,只要不被送去医院,不被绑上夹板,他就可以继续跳,只要咬牙忍痛,熬过了这一个月,熬过了比赛,就好了。这样的幼稚,这样的不计后果……
快要平息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只不过,刚才的怒火是暴躁而失控的红色火焰,现在的怒火却带着一股阴寒之气,就像温度极高的冰蓝色火焰,在静静的燃烧舔舐着身体里每一个细胞。他只觉得心不再狂跳,身子不再发抖,气息也变的顺畅——这,才是生气到了极致的表现。
这气场的变化,让孟筠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他觉得唐涵之正拿鸡毛掸子抵着自己的腰。接着,身后传来最平静也最可怕的声音。
“裤子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