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墓人生》微凉有风

1、十年不知身何处 凉城四

　　凉城四月，花开的姹紫嫣红。城内商贾来往，贸易不断。酒楼生意兴隆，来往人眉眼都带着笑意。
　　“东家在这待了几十年，怎么不知何时这徵王墓建在这了。”说话人衣着朴素，掌柜的看出这面料着实不便宜。猜想这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商人都言财不外露。
　　掌柜的长的憨厚，一笑起来让人倍感亲切“我也糊涂了，徵王的墓好好的不在皇陵，怎么就建这小地方了。”
　　“徵王作恶多端，怕是自己进了皇陵遭祖宗唾骂，于是就自知寻了这里。”商人道。
　　“寻在这里，倒真晦气。”有旁人道。
　　“还好来了常将军，他一来即便徵王化成了恶鬼也定能镇住。”掌柜的一说，围在一桌的几人都纷纷笑开了，直言常将军是英勇的人。
　　“常将军真有当年鹰王的风采。”再说起这个话题，其他人又接不上话了，似是这人遭遇不好，在座几人脸色皆有几分惋惜。
　　“鹰王年纪轻轻，就被天兵天将邀了去。”说话那人突然来了句。
　　“当年，鹰王将军在那蛮子手下夺回了凉城，不伤城内一个百姓。我老东家一家子人的性命都是鹰王救的。这鹰王是咱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一席话说的几个人都有所动容。
　　有人拍怕老掌柜的肩膀“老东家不必难过，鹰王为了铲徵王那恶贼，以身殉国。鹰王他也是甘愿的。”

　　景年四月，前皇帝徵皇帝的墓在凉城发现。朝廷派兵把守，却无奈城中百姓积怨已深纷纷抗争，兵队撤了回来。凉城城主邀了驻兵不远的常馨，常大将军，等他定夺。常将军手握重兵，又敢于抗争朝廷，凉城百姓夹道欢迎。
　　一

　　十年，我从不知外面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是这座坟墓的陪寝人。墓室几乎封闭，我只能陪着一具死人，和两副棺材度日，我自然知道其中一副是为我准备的。等我死的那天。
　　不见天日，不听声响。我差点快忘了自己是谁，但不会死心，终有一天离开这死人的地方。徵王，我偶尔会敲敲他的棺材。我问他，你现在是不是烂的只剩下骨头了？他当然不会答我。我自嘲，沈玉啊沈玉沈徵可比你聪明，人死了什么痛苦就没有了。你又何必执着于生呢？
　　这时候我会浮想起那人，那个让我心存执念，不肯就死的人。那人说，阿玉，世间多事，来往繁琐。师傅还是存有贪念，学不来你那始祖禅定离世，自在修仙。
　　墓室阴冷，只有当正午的时候，才有微弱的光照进来。这时候是我最兴奋的。我每天坚持运动，用脚不断敲击石板，在墓室里来回跑动，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这里度过十年而没有瘫痪。到了正午，我会准时守在放水的洞口，有了光亮，便努力用眼睛看清事物，不让眼睛退化。
　　徵王也算待我不薄，即便自己死了也命了个人照顾我衣食。
　　这几日，我越发兴奋。放置水和食物的地方依旧空着。今天是第四天。这说明说明呢？或许是那仆人老了，或是死了。或许是被人杀了？如果是被人杀了，那这皇帝陵差不多是招了贼的念想，有人进来，我自然有出去的希望。如若是另外的可能，那么，我真是要跟徵王死一块了。
　　我有储藏食物的习惯，平日里那仆人放在洞口的吃食绝不浪费。只是过来这么些天能吃的东西差不多也耗光了。重要的是没有水，我虚脱的只能靠着石墙。感到死亡的迫近和无力感。
　　我得感谢自己有这么强的求生意志，不然不可能保持头脑的清醒。我回想十年前的事。

　　徵王躺在他那个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我明明知道他快死了，此时我服软，求求他，有可能就会放我走。
　　但我绝不可能这么做，因为我是鹰王，在大漠上拼搏翱翔、奋勇杀敌的鹰王将军。即便不是君子，也不会向要挟我的男人低头。
　　我穿着华贵的红宫装，坐在徵王床边，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衣着华丽。我成心的，蹙他眉头，让他知道我比火他活的久的多。
　　他的眼睛露出异样的色彩，可能是回光返照，我可不管他。
　　“你就快死了？”我的语气恶劣，带笑问道。
　　“你很开心？”他反问我，听不出什么心情。我哼了一声，不回答他他也清楚的很。
　　宫殿里没有一个侍从。我可怜他权术了一生，倒给了他人做嫁衣，落的比英雄末路还凄惨。英雄到底还是英雄，而他不是。徵王霸道的骂名比起鹰王骁勇的好名声不知传的远多少。我不怕，出来皇宫还是有大把支持我的人，而徵王即使不死，日日夜夜只怕都会有人咒的他不安生。
　　“咳咳——”他压抑着咳嗽，听的我不耐。若是我以前的性子，会果断的捂死他。不过现在不行，他还有更重要的价值。
　　“既然你都快死了，可以由我来照顾何素了吧。”我道。
　　“你这么紧张你师傅干嘛，他吃好睡好。比被你囚禁的日子过得好的很。”徵王也只肯在何素面前做做好人了吧。放下架子礼贤下士，把酒言欢亲密无间……骗走何素的情感理所当然，我也觉得这没有错。
　　“你不怕你一走，留他一个人孤单？”徵王若是还爱何素，再不愿意也得留我陪伴着他，说到底，我和他都爱着何素。
　　他噗嗤一笑，“沈玉啊沈玉，你以为我爱他么？”
　　我瞪大了眼看他，他说的是什么胡话？千方百计在我手中抢走何素，费尽心思的讨好，不是爱他是什么？
　　“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他。”徵王迫近我，脸色惨白的跟个鬼般可怖。眼中的厉色看的我心一惊。
　　我用力推开他，跳后一步。见他倒在一边没有所动弹，才镇定下来。
　　“我可以放了他，但你要跟我一起下葬。”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传出来异样低沉。
　　我不怕他，他现在没了军队，没了亲兵。过了这几天，我便可以出来皇宫，人可以慢慢找。
　　“你想什么，我还不清楚。”他道“你以为你现在赢了么？我手上是没有兵权，但我一日没死就还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我沉默，他支起身子笑道“你不陪，我倒是可以勉强换他去。说不定，他还心甘情愿呢。”
　　“你想我跟着死？”我问。
　　“哪会！”他拍拍床边，示意我过去“我舍不得杀你，也不会让别人杀你。等我死了，你就陪着我棺材，等你老了再下来陪我。”
　　我听着心惊肉跳，这般阴狠之人居然是我的兄长。“你怎么保证，你会放他自由？”我问。
　　他轻松道“你若愿意，我现在就可以下旨——你陪陵之时就是他自由之刻。”

　　我越回想，越觉得自己不值。如若十年前，我没有进这鬼地方，徵王或许不会让何素陪墓，凭我关系，定能找到他，何必这般凄惨。无奈笑笑，可我还是赌不起，一切有关何素的我都动不了心思。
　　正午一过，石室便变的又黑又冷。为了保存体力，我已经多日不走动了。此时靠着石墙，知觉得它在无止境的吞噬我的体温，我的心跳不稳，呼吸也不是很顺畅。
　　在我绝望之际，身后的石墙震动了。这决不是幻觉，我撑起身子站起来，即便全身在发抖，我也目光如炬地盯着前面不断因敲击而震动的石门。
　　石门一开，微弱的褶火使石室陷入昏黄的光亮之中。光太弱，我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只能知道来人不在少数。
　　我有所声响，显然他们也发现了我。这些人大概很惊讶，这坟墓还有活人“什么人在这里？”说话人声调坚硬，应该是个硬汉。
　　分不清是敌是友，但我必须让他们带我出去，在这个地方也是等死。“来的几位兄台，在下是这里的陪墓人。”我喉咙干涩，说出来的话可堪比厉鬼。
　　我话一出，明显那边杀意就漫了过来，我连忙解释道“在下不会妨碍几位做事的。”又道“在下也是可怜之人，被这恶毒的徵王强行做了守墓人。”
　　既然来盗徵王的墓的，想必跟他也没什么好关系。
　　“哦？你是徵王什么人？怎么强行让你陪他守墓。”这回说话的人声音圆润，语气怀疑，应该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在下曾无意给徵王做了绊脚石，他气不过，硬生生让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活活折磨致死。”我道。
　　“徵王可恨，这般阴损的招都使的出来。”说着话的是一开始的大汉，可见他已放下心防。我暗暗吐了口气，看来我是赌对了，这些人当真与徵王有仇。
　　“你在这活下去，应该是有人给你送了食物，可是？”青年倒谨慎，依旧语气不善。
　　“是的，致死前几日就断了食物，我在这空饿了几天，心想这徵王怕是想时候差不多到了，生生饿死我。”我喉咙颤抖，营造害怕的模样。
　　“哈哈——”是那大汉笑道“你说的送食物的人怕是被我四天前一个快刀给送阎王了。我见那人只身一人偷偷摸摸的在这块地晃悠，猜是谁的眼线。这也只怪他命不好，为徵王卖命。”
　　我听这前因后果，心头兴奋不已，出了这里应该有望。
　　“几位兄台可否带在下一同出去，在下被困十年，真真怕死在这里。”我声泪俱下，又朝大汉的方位道“好男儿不怕死，怕就怕死的不明不白。在下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只是不甘跟这万恶的徵王死在一块，兄台若是帮了在下的忙，在下死后必当结草以报。”
　　一席话说的大汉跟后面几人动容，大汉连忙过身“兄弟请勿担心，我们兄弟几人最敬佩侠义忠贞之人，今个我们跟着常将军讨了这徵王的墓，救你出去，也很是容易。”
　　未等大汉靠近我，那青年就出手拦住了他。大汉惊讶道“常将军？”
　　青年沉声道“我说过，有勇无谋之人最是无用。”大汉退了回去，但依然不甘“这位兄弟有什么可疑之处？”
　　“他跟徵王关系匪浅，这是其一。你尚未识人就自报家门，这是其二。再者这人口才不错三言两语就断你喜好侠义，出口就攻你心防。你说如何？”
　　大汉听完这话，态度转的十万八千里。对我恶声道“你有何居心？”
　　我苦笑，我有何居心？不过是想出这坟墓而已。
　　见我不语，后边有人道“成大事者，宁可错杀一万，也不可放过一个。大哥，你一刀给他个痛快，方正这人在这等着也是死。”
　　想不到因了这青年弄巧成拙，反倒害了自己送命。
　　“既然这人在这等着也是死，就放他自生自灭，等咱们找了东西，把来的路都封死。他在这里没水没食物，自然活不过两天。”大汉不忍，出言道。
　　青年没有反对，几人迅速在墙面摸索开来，似乎在寻找玄机。
　　我颓然坐下，仰着头长叹“想不到我堂堂鹰王，今天居然要葬送身此。”语气悲怆，有几分英雄末路的气场。
　　“你是鹰王？”青年人语气强硬。
　　“常将军，我即便想出去，也不会拿这种玩笑骗你。”我道。
　　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诧异的向我看来。
　　青年人道，“你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就是鹰王的？”
　　我笑说“我也没有非得证明自己就是鹰王的证据。我的衣物都是沈徵换的。如若真要什么证据的话——”我道“我倒是可以帮你们找到你们想找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他问。
　　“这座墓是我命人建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何况，兵符也是我的兵符。”当年带兵跟何素来盗凉城，被这里的景致吸引，就起了私心征用了这块地。当时想这跟何素百年终老之后就葬在这里，建的不大，但是个双人墓。怎么不料沈徵将死，自己还没来得及建墓。无耻的盗用了这里，这不算，还拉着我做垫背。
　　“你们当中可有谁熟悉稚弱草的气味？”我问。见这些人犹豫，又道“敲了我对面的墙，里面有机关，闻着有稚弱草的气味的，就打开盒子，两旗兵符就在里面。”
　　几人开始兴奋，青年虽然怀疑，但我断他定会相信我的话。耳边传来大汉的声音“常将军，我去！”
　　我陷入昏迷，没有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