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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恋旧癖 ...

  •   03 恋旧癖

      黑子哲也每次搬家时,最多的行李就是书。不管他的公寓是几室几厅,最大的那个房间总是被布置成书房,而在他偌大的书柜第二层的角落里,永远都摆放着一个已经有些掉漆的宝蓝色套娃。它们都涂着一张相似的脸蛋,从小到大的排成一列,夸张的表情乍眼看去分外俏皮。那是早些年青峰从美国带回来的礼物。虽然那时青峰被黑子一句“青峰君的眼光果然幼稚”给残忍地伤害了,但他每次外出旅行或是跟随球队辗转于不同地区/国家打比赛时都无一例外地会给黑子带一些礼物回来。有时候是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什,有时候会是当地的特产,也有时候……会是活物。

      黑子记得有一年季后赛结束后,青峰带了一只阿拉斯加幼犬回来,说是一个朋友家的狗妈妈不久前才生了七只幼崽没人照料,青峰当时心肠一热就带了一只幼崽回来。其实青峰自身对宠物没什么兴趣,但他一直记得黑子高中的时候曾在街边捡到一只日本柴犬(指的是二号),到他高中毕业上大学都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后来黑子进入乐团工作,在世界各地奔波,二号在他们乐队某次巡演时走失了。它一向很聪明,每次黑子不在时都很温顺地在宾馆里等候他归来,但是那次、唯一也是最后一次,它迷失于一个陌生的城市,再也没能回来。

      那一年,青峰在美国忙碌于各种篮球比赛,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接到的却是黑子带着哭腔打来的电话。他们两人认识多少年了,即使那时候黑子的语气与平常无二,他仅仅从那略带鼻音的口音里也听得出来——他的无助与悲伤。“二号不见了,青峰君。怎么办,我找不到它了……”当青峰隔着千山万水,听到电话那端的黑子声线颤抖时,他恨不得立即赶到黑子身边。即使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哪怕他能够做的只是将他紧紧抱住也好。但现实是残酷的,他能做的只是隔着听筒,说些没用的安慰话。

      “阿哲你先不要慌,狗都是识路的说不定它过一会自己就回来了……”

      他一口气说了很久,久到青峰都以为听筒里只剩下忙音,这才终于有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青峰君……谢谢你。”

      青峰那次带阿拉斯加幼犬回来的本意是逗黑子开心,没想到却起了相反的效果。幼犬的出现让黑子那段原本已经淡化的记忆又重新鲜明起来,他虽然很喜欢宠物,也十分细心地照料它,但它的存在不可避免地让黑子回忆起往事。它撒娇时喜欢蹭他的腿;他揉它脑袋时,它喜欢舔他的手,但每每都只是含住不会真正咬下去;他若是坐在沙发上开电视,它就顽皮地坐在他腿上非要他不停地抚摸它背部的毛发;它总爱一大早钻进他被子里叫他起床,在每个忙碌的早晨喜欢追逐着他忙碌的脚步,一旦他停下来看着它,它就睁大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用无害的眼神盯着他,直到黑子无奈地一边刷着牙一边将特地为它准备的早饭端给它……

      “青峰君,你知道吗,最近大辉君(黑子给小狗起的名字,虽然青峰极力反对)的耳朵竖起来一只了呢,但是另一只却还是耸拉着的……”
      “哈?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也许是发育不全?”
      “发育不全……阿哲你是在指桑骂槐吗?!”
      “噗,开玩笑啦。其实我问过乐队里的朋友说这是正常现象,他说再过不久应该两只耳朵就都能竖起来了。”

      青峰大辉的神经再怎样大条,对于黑子的事却是观察入微。有一些人或物,某一天一旦从自己生命中消失了,就真的变成了无可取代。青峰大辉在见到黑子面对那位搬到他们家的“新伙伴”第N次出神时,终于有点懂得“时间是把杀猪刀”这句话的含义。黑子是个恋旧的人,这在他们国中时期青峰发现黑子一直带着那只黑色护腕时就意识到了。只是可怜那只幼小的“大辉君”才在黑子的新公寓里待了不足一周就被青峰转手送人了。

      青峰还记得那日黑子回来在屋子里找了一圈也没能找到幼犬,他惊慌失措地跑到青峰面前一脸担心地问青峰有没有看见,担心它是否走丢了。青峰看着面前“过度保护”它的黑子,突然感觉有某种莫名的情感在自己心里乱窜,但出口却被堵住,哽得他有些难受。他忽然想起,是否那年二号遗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焦虑不安、彷徨无助?但那时他没能陪在他身边,思及此,他一把抱住黑子,那时自己无法做到的事,那时黑子哲也被撕扯的伤口,在如今二人身体紧密相贴的一瞬间,他才恍然明白原来那种情感叫做:感同身受。他只是看着他难过,自己就能感受到同等的悲伤。

      “青峰君?怎么了?”
      他被青峰莫名其妙地抱住,结实的双臂箍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青峰君,我们现在出去找吧,小狗应该不会跑很远的……”

      青峰没有放手。
      “阿哲。不是这样的。”他打断黑子未说完的话。
      “小狗没有走失,是我把它送人了。”

      ??

      黑子闻言愣住,但不多时就反应过来青峰的意图。他回抱住青峰,一手抚摸着他浅短的发,就像在安慰一个犯错的小孩一样,说着:“青峰君你是嫉妒我关心大辉君多过你了吧,算了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他说着逞强的话,眼里却因为某人的体贴而变得湿润,末了,他在他耳边低语:“谢谢你,青峰君。”

      在某种意义上,黑子依稀能感觉到关于二号走失这件事,青峰对自己多少有些内疚。其实明眼人心里都清楚,那件事与青峰毫无关系,他有自己的工作与事业,没能赶来黑子身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是他太过在意自己的事,黑子哲也心里十分清楚这点。或许是因为时间和距离的关系,黑子有时候也会莫名的地惧怕,担心未来、恐惧分别。在他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人是青峰,但那并不只是单纯地希望得到他的安慰,也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要得到另一个人的抚慰,而是想要传递一份心情——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心里依旧记挂着彼此。而这样的心情,在每个孤独难免的夜晚都将思念熬成了毒。

      他时常一面拉着琴,一面在脑海里描画着青峰的模样,开心的、生气的、吻他时的眸眼、浓得化不开的痴念……欢快的乐曲也难免被覆上落寞的颜色。‘青峰君此刻还在训练吗?’‘有没有记得按时吃饭呢?’‘比赛时要小心不要受伤啊。’这样一遍又一遍的地想着、想着、好像自己就站在他身边跟他对话一样……虽然他听不见。

      “青峰君。”
      “嗯?”
      “你那里能够看到满月吗?”

      “啊?等等我现在就去外面……看到了!哇,今天的月亮真是超级大诶——”
      不知道他是故意用这样夸张的语气说话,还是他本身就是这样明明是二十过半的年纪仍旧保持了中二少年的心态。

      黑子的语调虽然毫无波澜,心里却着实在偷笑,“青峰君你现在就像国中时候一样中、二。”

      “好哇阿哲我不在你身边你就敢这样说我坏话!!!”
      “我说的是事实。”
      “但你还不是就喜欢上我这样中、二的男人了。”
      “……我不想跟你说话了青峰君再见。”
      “诶诶!!!阿哲等一下不要挂电话啦!!!”
      “……”

      后来他们又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那些曾经说过的话其实在很久之后黑子已然记不真切,但那些曾经在心底流淌的、潺潺流过的温暖的感触却随着时间渐渐沉淀下来。那不同于年少时的那种面红耳赤、心跳加速,而是一种在内心里翻滚、汹涌澎湃的情感。即使没有言语来表达,也能够准确无误的地传达给对方。

      但实际上青峰这样犯二的举动总是能令黑子没由来地安心,这样笑闹的时光总会让他回忆起他们在帝光那三年发生过的点点滴滴。毕业那一年他们彼此背离,他看着青峰迷失自己无处逃脱而自己却只能束手无策,他的眼神每变得冰冷一分,他都能感受到针刺般的疼痛。但就算如此,他内心深处一直坚信着青峰大辉依旧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个乐观无畏的男孩,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再次变回他本来的样子。

      他还记得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欢乐的时光,国中毕业旅行时,他们一行人一同到热海。去的路途中黄濑吵闹着要挨着黑子坐,桃井也一直抱着黑子手臂不肯松手,绿间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吵闹,紫原一如既往地只顾着吃零食,赤司一开始则是选择视而不见。最后青峰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将黄濑和桃井一手一人从黑子身边拎走,大大咧咧地坐在黑子旁边的座位上,完全无视背后那两个快要发飙的“人类”。一边桃井在说“阿大太无赖了,人家要跟哲君坐一起嘛!”黄濑就在一旁附和“我也想挨着小黑子坐啦”之类的。最终赤司看不下去他们几人喋喋不休,这才开口下结论:“那么现在就让五月跟哲也一起坐,今晚大辉可以跟哲也一个房间,回程时凉太再挨着哲也坐。不满意这个决定的现在就可以给我滚下列车。”于是那三人心里各怀鬼胎,在赤司强权威胁下乖乖就范。

      晚上在热海泡温泉的时候,黑子果然“不负众望”地被温泉水热昏了头,失去意识前他唯一听到的是黄濑在高声叫喊,然后就恍惚觉得自己被谁从池子里捞了起来……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被褥上,四周都很静,他的视力等了好一会才适应昏暗的光线。他的额头上搭着湿毛巾,些微的凉意浸入体内,但薄被下被某人握住的手却十分温暖。他微微侧目就看到躺在自己身边的青峰,虽然已经睡着了,眉梢却微蹙着。他一向是喜欢将心情表现在脸上的人,但又是从何时起,他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他开始变得沉默不语。黑子缓缓伸出手触到他额头,一点一点地将皱紧的眉给抚平。他已经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未看到这个人的笑容了。但此刻他就在自己身边,他就这样握着自己的手,入睡后的他或许再也不必为自己过度强大的能力而烦恼……黑子忽然觉得此刻的静谧令自己如此安心。他将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拉过去分给青峰一半,然后在耳边平稳的呼吸声中逐渐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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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几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场景,不过地点却是在悉尼的某家医院。黑子急性阑尾炎发作,幸好他那时在正在和乐团里的人一起排练乐曲,立刻就被人发现并送往当地的医院抢救。青峰那时还在美国西部比赛,接到黑子同事打来的电话后便扔下比赛立刻赶了过来。等他赶到医院之后才知道黑父黑母都已经来了好一会了,而黑子也早已做完手术搬进了普通病房。

      青峰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黑子的父母,但自从黑子告诉两位长辈他们两人开始交往的事情后,还是第一次见面。黑子的父母一直十分反对他们作为恋人交往,但黑子骨子里又是那样倔强,一旦认定的事谁也无法改变。除了每年新年的时候回去拜访他们一趟,他几乎不会回家(因为一见面就吵架)。青峰虽然不愿意看到他们母(父)子反目,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就没有劝说黑子的立场。

      不知是否因为麻醉药的药效尚未褪去,黑子一直处于昏睡状态。而坐在他病床旁边的黑母则是一直在低啜。黑父已经恢复了镇定,他拍了拍青峰肩膀,示意他跟自己出来。青峰刚上大学没多久就去了美国进入NBA某支球队打球,黑子出道则还要稍晚一点,而他们真正开始同居还要在这之后。黑父知道他们从国中时期就一直交好,但当他真正亲耳听到自己儿子告诉他,他们在交往并且同居时,内心说不震撼是假。后来黑子毅然离家,他们夫妇二人的视线里再也不存在这两人,但他的脑海里仍时常浮现起他们二人最后离开前的那幕场景。他们跪在黑父面前,黑母听了一半就离开了客厅。黑子的额头磕在木地板上,感觉早已麻木,他悲哀的闭上双眼,好像这样做就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跪在他身边的青峰伸出手来握住他,地板被他磕出“嘭”的声响,他听见他说:“伯父,我会照顾阿哲、一辈子不离不弃。”不过一瞬间,黑子眼里的泪刷的就流了下来。

      青峰在关上病房门前,最后瞟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黑子。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动作,落入黑父眼里却使他心里掀起了莫名的感触。自从黑子对他坦白了他们的关系之后,他身为父母断然不能接受这种事发生在自己的儿子身上。他曾一度认为导致这种局面的发生都是青峰大辉的过错,但随着时光流逝,哪怕再怎样狰狞的伤口也会结痂,他终于开始学着理解、学着接受。

      接下来住院的几天时间里,青峰一直都无微不至地照顾黑子。黑子不能直接饮水,他就用棉签蘸水湿润他干裂的嘴唇;黑子能够吃流食后,他就亲自熬粥,将蔬菜切碎与肉屑一同扔入锅里小火慢熬;到黑子出院前他都一直不分日夜地陪在黑子身边,每晚一定要等到黑子睡着后自己才肯睡。

      因此黑子每日醒来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青峰。其实他心里有数盲肠炎并不是很严重的疾病(只要抢救及时),他做完手术后身体恢复的不错、也没有继发感染。黑子劝青峰回美国继续比赛,青峰一个劲的叫黑子安心养病、不要瞎操心。黑子觉得自己很幸运,这场病替他偷来了不少时光。他爱的人因此都来到他身边,父母不再与他争吵,青峰也就在咫尺之遥。他靠坐在病床上看着青峰因为自己的事情忙里忙外,他将刚熬好的蔬菜瘦肉粥端到床上的小桌板上,用小勺舀起一口粥,先吹温凉了才送到自己嘴边,他对待自己就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哄着“啊——张嘴”,他小心翼翼地把勺子放到黑子嘴里,一口一口喂他吃饭。明明房间里开着空调他的额头却渗出了不少汗,黑子看得有些心疼,佯怒地说道:“青峰君,我不是小孩子了。”然而却温顺地张开了嘴将满满一勺粥都给咽下。

      黑父黑母一直待到黑子拆线后才回日本。临走前青峰同黑子一起去机场送别两位长辈。黑父握着他们的手,将黑子的手交到了青峰手里,对他们说:“有空回来看看……哲也、大辉,祝福你们。”青峰眼里是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感激,他立正站好向黑子夫妇深鞠一躬,语无伦次地说着“谢谢伯父!谢谢伯母!谢谢!……”而他牢牢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都未松开。

      机场大厅里,他们牵着手目送两位长者离开。他忽然想起在医院时某一天黑子对他说过的话——

      青峰君,你知道吗?
      你握着我的手,就像天长地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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