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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诗会(下) ...

  •   “那看那个穿玉色衣服的。”
      “丰神俊朗,文采俊秀,光芒内敛,是个人物,看衣着打扮,也应该是个世家子弟,但是看年纪,也不过二十岁,殿下,这人莫不是有什么大神通,这样畏惧他?”
      “他是潞国公的大公子。他在这里,潞国公也在这里。”
      “那又如何?”苏卿只听说过潞国公是个精明人,然而身为皇子的顾宁,又有什么理由畏惧这样一个人。
      “我并不是畏惧他,只是怕被他看见。这老头子,是最尖酸刻薄不过的了,心思极深,奈何父皇一向很喜欢他,现在又跟父皇做了儿女亲家,也算是皇亲国戚了。大哥三月大婚之后要行提前冠礼,母后的意思我也一起办了,行了冠礼,未免有人想到要立太子。而这个节骨眼上,若是我小舅舅,做主考的人还有先来看看士子们这一说,若是我来,就是有结党营私,以天家之恩为己恩,提前结识外臣的嫌疑了。”
      顾宁神色颇为踌躇,“真是棋错一步。”
      “殿下莫担心,先前我们过来时,士子们并不认识殿下,也不回去多这个嘴,殿下只管在楼上看戏,若是不放心,云卿下去看看。”
      “也罢,你先下去看看,他们不识得我,但是识得你,你今年也要应试,少不得在这样的场合出一出风头的。”苏卿领命下去了,从一边的楼梯又绕回了大堂,此时天然居已经几乎是人满为患,然而却很有秩序,并没有十分嘈杂,因为这个时候,敢于发表言论的,那些言论也是实在值得一听的。
      苏卿进到人群中,也是引起了一番轰动,有几个跟他相熟的士子拉他向夏樊介绍,“夏大人,这是苏卿,表字云卿,蜀中人,文采风流,不在话下。”
      “何须如此多礼,樊与大家一样,只不过是个年轻人罢了,不必不必,承蒙不弃,唤我晏川就好。苏云卿,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晏川兄谬赞了,苏云卿只是一个人站到这里,哪有什么名,又有什么名不虚传呢。”苏卿只是一拱手,行了一个平辈之间的揖手礼,他跟夏樊必定属属于两个阵营,此时纠缠不清,假装暧昧倒也不是不行,然而想把自己摘干净,还是现在就保持距离为妙。夏樊倒是真的不觉得苏卿冒犯,他虽说身上有个闲职,也做些事情,但是京中权宦子弟身上有官位的多如过江之鲫,若不是因为有夏冶平在身后,这些士子们真的不会这么如坐针毡一般对待夏樊。若说原先对于雅座中人的猜测,是在九重天上,云雾深处,夏樊的出现让这云雾散去一半,但是半遮半掩之间的仙山楼阁就更加神秘且吸引人了。
      “云卿这话就见外了,听闻云卿善音律,转瞬之间便能依声度曲,晏川对此仰慕已久,不知道晏川今日可有幸能领略一二?”
      “看来,我来的倒是及时。”一个燕转莺啼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进来的是一个穿碧色衣衫的丽人,整个人如同碧蘂梅花一般楚楚动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婢,都是十三四岁年纪,梳双髻,发髻上各簪一朵梅花,这美人的一头秀发此时还掩在风帽之下,看不齐楚。
      有人眼尖,已然认了出来,“是钱蓉姑娘。”一阵阵惊讶的低呼,中间夹杂着几个不屑一顾的嗤鼻,但是大多数人对于此等佳人,还是不免带着欣赏与倾慕的态度。
      “苏公子三年前名震京城,蓉儿没有福气,只是听说,今日才是第一次见到苏公子。蓉儿原先以为,苏公子总该是过了不惑之年的老爷,谁知到竟是这样的年轻。钱蓉冒昧,想请苏公子指点一支曲子,希望苏公子不吝赐教。”
      “云卿只是薄有才名,只是各位世兄厚爱,倒叫蓉姑娘白白记挂了。苏某才疏学浅,三年前不幸落第,自觉有愧于父兄,这三年不曾闻韶乐,只怕要叫蓉姑娘失望了。”
      “无妨,蓉儿技艺粗鄙,只怕污了各位尊耳,今日群贤毕至,蓉儿,斗胆献丑了。”
      已经有好事的喊起了好,钱蓉身后两个侍婢从身上解下一架古琴,支起琴台,钱蓉解了披风,众人才看见她不过是梳了一个最平常的堕马髻,但是丰韵姿态全出,首饰不用金银,从发簪至耳珰,用的都是一水的羊脂白玉,看得出温润的脂光。
      钱蓉且弹且歌,声音如黄莺出谷,又如珠落玉盘,“金釭灭,啼转多,掩妾泪,听君歌。歌有声,妾有情,情声合,两无违。”不过廿四个字,反反复复唱了三叠,其中哀婉之情,总是铁石心肠的人都要被打动了。三叠曲罢,寂静无声,钱蓉拢了弦,才出生问苏卿,“苏公子,钱蓉这支曲子何如?”
      苏卿的眉目间带着一点沉溺的神气,钱蓉颇是得意,苏卿长叹了一口气,才言到“冬夜沉沉夜坐吟,含情未发已知心。姑娘深情婉转,不必三叠,只是一句便已足够震动人心了。各位世兄,且借笔墨一用吧。”
      早有人寻来了玉版纸松烟墨,苏卿添满了笔,手下不停,直在玉版纸上题下数行字句。他的笔意学的是二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没见过苏卿动笔的人都不禁为这一笔字折服。苏卿写完,交给钱蓉的侍婢,才转交给钱蓉,钱蓉捧着那纸笺:
      “霜入暮,风度林,朱灯灭,朱颜寻。体君歌,逐君音,不贵声,贵意深。”
      “不贵声,贵意深。”钱蓉神色泫然,几欲下泪,堪堪止住了,“苏公子真是知音,钱蓉佩服了。”语罢复又坐下,细细弹了一曲《潇湘云水》,起身行礼,不再多言,便翩然离去了。苏卿应酬之后回到雅间,却只看见桌上顾宁沾着茶水写的一行字,原来趁刚才大家都将注意集中在钱蓉抚琴之时,顾宁已经悄悄走了,时间还不长,桌上的茶水还未干。
      这一天是永徽七年的正月十四。
      这一年京城的冬天并不是很冷,只下了一场雪。街巷屋瓦,都不曾发生一丝变化,万年青还是一样的青,十里宫墙还是一样的红。然而这世界上的几个人,已然悄然改变了生命的轨迹。然而这几个人,这京城中的黎庶,这天下的百姓都不曾意识到,这个时代已经像这场雪一样悄悄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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