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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诗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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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宁淡淡地说,“阿卿,你是蜀中人,蜀锦天下闻名,你来看看,这匹绢值得多少银钱?”
苏卿凑到近前,“我家在蜀中,也算得上是富贵人家了,虽比不上高门大阀,但是好料子见的也不少了。蜀锦中是没有这样一种织法的,但看这块料子,轻软细密,更了不得的是所有花鸟都是直接织在布料上,翎毛十色,则布匹丝线也是十色,这样的布料,真的是费了世上许多光景,连累了多少女工,要夜夜在织机前苦熬了。”
“这匹料子,是江南卢氏嫡女出嫁的嫁妆,也不是人家心甘情愿献上来的,我也颇动了一点巧取豪夺的心思才拿到手。我回了京城,将这匹绢送给未央,未央还嫌礼轻。后来我一个在江南替我办事的小黄门回京,说起江南的新鲜事,说卢氏女少了这一匹锦,竟不肯出嫁,卢氏的家主强逼制造局,硬是在十天之内赶出了一匹,然而为了这匹布,三十个织工十天昼夜不休,有一个还生生熬瞎了眼睛,就是余下的,这以后只怕也只能目迷神晃地过日子,织绣也是再也不能想的了。”
顾宁将那匹绢放到眼前,细细端详着,“我算不的是什么大恶人,生到现在一十七岁,虽说锦衣玉食,但自谓并没有纨绔公子习气,于政务上虽算不熟悉,但是在礼部工部,也是认认真真跟着老堂官做事,也没有伤害黎庶,只是这一回,才真真觉得我们这样的人,一个漫不经心的要求,就可能害了别人一条性命,牵累一个五口之家,害的一个小孩子没有饭吃。这一匹布,就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未央也算不得什么大恶人,她就是娇惯脾气,什么都要最好的,但是这要最好的,未免就会伤人,因为她一直都有最好的,所以一旦不能得到,哪怕是仅次的,也根本不能满足她。她这脾气,说是我惯出来的,或是皇后惯出来的,都不冤枉。比方说,此时未央的心思,若是顺遂了她,也不是不能顺风顺水,过得几年快活日子。但是,我并不是最好的,也不可能是最好的。我只能帮她去找最好的,也算是我最后惯她一次。”
“之后呢?”
“之后自有驸马去疼她,若论情人之间的温柔,到这里算是止了,兄妹之间的情分,我相信,没人能做的比我更多了。阿卿,你明白了?”
“云卿明白了,又没明白。殿下刚才说的,云卿全都忘了。”
“忘了就罢了。”顾宁拿起那件衣衫,有细细端详了一番。“真是不敢就这样轻贱了这件衣裳。这一鞭子抽得真狠啊,就是京中最好的绣娘,也无法织补了吧。”
“再美的东西,无用也终究是无用,代价再高,也只有看了心疼,还不如早早弃了,两两相安。”
“阿卿说的不错,两两相安。”顾宁低头,似是嗟叹,轻轻将那件衣服放在地上,转身进了书房。青鸾远远地站在月亮门外,整个人都被吓傻了,动也不能动,倒是老宦官在扶着她,想想不能这样由公主出走,大着胆子去找顾宁要个说法,顾宁只说,“派两个人,远远跟着就好,不必回禀宫里了,公主只是一时想不通,想通了,就回去了。阿翁,替我找两件富家子的衣裳来,只要富,不要贵,我与阿卿要去诗会看看。”
“殿下要是不嫌弃,就穿云卿的旧衣吧,说是旧衣,但云卿并没有穿过,还是三年前上京的时候家慈命人缝制的,料子款式都好,殿下明白,都是只富不贵的。”
“也好,阿翁去阿卿那里取衣服吧。”顾宁沉思了片刻,“青鸾还在吗?”
“回殿下,小青鸾还在门外傻站着呢,这个小妮子,被吓坏了。”
“先别放她回宫去,宫里只怕也容不下她了,若有人催问,就说她弄坏了了公主最喜欢的衣裳,给贬出去了。”
未央并不熟悉京中的街道,一开始只是没头脑地狂奔,也不转弯,不勒马,任由马去什么地方,她就去什么地方,坐在疾驰的马背上,风冷得像刀子,一开始她并不觉得,因为还在流泪,等到哭干了眼泪,才觉得冷得刺骨,她脱了身上一件小袄,里面是一件同色的夹衣,这个时候寒意也一点点从领子灌进去。她起先走得急,出了一身汗,现在全部好像冻在了身上。奔了一会,竟出了城,原来元宵这几天为了普天同庆,并不设宵禁,城门也没有盘问,直接让她一个人出了城。
出了城,风便更紧,人也更冷,她有些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傻子,只想回宫,找母后哭一场,然而又不肯就这么回宫,况且这哭诉的原因根本不能为人所知,只能紧了紧斗篷,漫无目的地继续前行。
她并不认识路,城外也减了繁华,她心里害怕,这时候倒是放慢了步子,哪里人多就向哪一边去,如此又半个时辰,觉得树木风景俱似曾相识,原来是到了灵仙宫山脚下。
她记得,那里有个差点做了自己小舅母的吕仙子,好像也是个伤心人,伤心人对伤心人,索性催马上山去了。
顾宁跟苏卿中规中矩坐了轿子出门,诗会在湖畔天然居,说是诗会,但是本朝科举,其实并不考校诗才,于是这里吟诗作画的有,谈论证据的也有,有人张口便是一片策论,洋洋洒洒如大江大河。本朝文人尚清谈,这样的人即便没有功名,但是在文人圈里也算是一时时名之至。大考之前,只有这个节日还能让大家这么齐全的集会,有心于此的,倒都不端清高架子,一个一个玻璃球似的都滚进了这个大碗里,在碗外边看的,往年是崔季陵,今年倒是顾宁盯上了。
苏卿去年也算是出了名的人,颇有些人认识他,虽然一试不中,但是为了求取功名在京中蹉跎岁月的人不在少数,苏卿年纪不过弱冠,许多人以为主考官只不过是想锉锉苏卿的锐气,也有人来打听,苏卿身旁的少年是谁,苏卿只说是家中表弟,上京来看看自己,顺便做生意。苏家是蜀中出名的大商户,世人轻商,但是面对这样举国之富的大贾却也不敢轻慢。原先也有人来打听,这少年是否跟苏卿一样,也是经世之才,苏卿已然带着顾宁躲到雅座里去了。人来的渐多,大家忙着攀谈,倒是把苏卿和他这位表弟抛在脑后了。
天然居的雅座,在这种时候,向来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好比一座戏台,雅座之外的地方,自由士子们来回论辩,但是这戏演得如何,还是得雅间里看戏的主人说了算,天然居的老板也颇明白其中关窍,只有四件雅间,分别在二楼的四个角上,四面均用后板子封了起来,之间也没有回廊沟通,想听楼下的论辩,便从地板上抽动一块活动的花板,则楼下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楼下的人向楼上看,却也只能是如同井下,只能看到一片彩绘的天花板罢了。客人上下都有自己的楼梯,上面的人之间不会碰面,而楼下的士子们也不知道楼上的雅间到底是哪一间有人,又是什么人,大家相安无事,倒是比维摩诘弹琵琶来的更坦荡。
顾宁原有些恹恹的,索性无事,早早掀了花板向下张望,谁知到却看见了熟人,惊得他连忙盖上了翻板。苏卿温言相劝,“殿下,不妨事,下面的人是看不见咱们的。”顾宁还是后怕,“怎么是他来了,嗳,还是我年轻没有经历,舅舅来得,他就来不得么。”
“敢问殿下,见到谁了,竟像是避猫鼠似的,这样害怕?”苏卿不知道来人是谁,倒是轻松调笑,完全不以为意,干脆又翻开了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