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荼蘼》等闲小女子

43、Flower•海的女儿

　　第42章-Flower•海的女儿
　　这年的冬天特别漫长。
　　湖心小岛的早梅悄悄打了骨朵，粉白的细小的花儿点缀着干燥的梅林。
　　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消。
　　这一天躲在湖心小岛上，为盆栽的毛毛树苗浇水，给路过的候鸟喂食，看见小白兔和托尼已经相当熟络。她进入梅林之后的花园，这里的小草开始悄悄抽芽，隐隐发着幽幽的绿光，似乎是孕育着无数的小精灵。下午，她把自己藏在小木楼中，在卧室的书柜里翻出用了很久的密码日记本，花了三个小时时间写了一篇很长的日记。
　　把日记上了锁，就离开了房间。
　　踏出门外，天色变化了。
　　下雨了。
　　尽管空气中的寒冷未消散，这一整天天气依然是晴朗的。傍晚时分，正被阴云占据天空本却是深水一般湛蓝幽邃。
　　不只是似乎要掉眼泪的天空，云也是淡淡的丝状，挂在遥远的天边，淡淡的白由远及近聚拢，层层堆积又似棉花糖。云层的背后，甚至还透着点点下落不明的星光。
　　好动人的雨后天空，好像只有在童话中才看得到。但是她知道这不是童话。教授她魔法的老师在世时告诉她，这是浩劫的前兆，魔法书上也有这样的记载。
　　雨渐渐变小，夕阳发出淡金色的光华，犹如午后般。阳光洒落之处五光十色，俨然一道美丽的彩虹。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大的彩虹，就像漠北的北极光。
　　那年的冬天，那个清冷温润的男子带着她到中国的最北端，等一个晴朗的雪天，一起看到美丽的北极光。
　　传说，看到北极光的恋人会得到神的祝福，会一直幸福下去。
　　对着北极光，神经质地许下心愿。下着大雪的夜晚，躲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唱他为她写的歌。不小心感冒了，他又是心疼又是责怪。
　　雨滴滴落在手心，清凉。
　　也许回忆就是因为回不去才美好，能回得去的就不知道珍惜，反而失去了本真的美。

　　夜里，她来到C市最高的一座山上。遥望黑蒙蒙的夜空，阴沉的乌云几乎遮住了整个夜，星光越来越淡，镰刀月发出微弱的白光，似乎在垂死挣扎。那乌云之后无数黑点跃动，似乎就要冲破那片云，然后无数没见过的怪物从另一个次元进入这个次元，带来浩劫。
　　魔法书上的记载不是无稽之谈，老师们也没有夸大其词。很快就要面临。
　　其实她可以逃避，凭借她的修为，即使天灾来了也难伤她。但是她不想只剩自己孤独地活在世上。
　　天空更朦胧了，远处的大海隐隐约约。细细如丝的是烟雨，如愁绪一般将她包围。

　　走近客厅，一眼望见窗帘敞开的落地窗前，他正望向窗外。柔柔的月光洒落在他的清新碎发，勾勒出精美绝伦的侧颜，那神色明明是冷漠，却比这月光更温柔而让人眷恋。
　　她缓缓上前，从背后环住他。
　　“怎么了？”这样问着，抚上她绕到身前的手臂。
　　“没事。”轻柔答道，顺势贴在他后背上。
　　在前方握住她的手。手掌白皙细滑，手指纤长，洁白的指节间泛着红润，骨节处紫色的血管细小，玉笋般好看。《诗经》中形容美人「掌如柔荑，肤如凝脂」，大约就是这样。
　　“我想听你弹琴。”她的声音温柔婉转，眼光水润清灵。
　　她想念他的琴声，想念他的歌。
　　那天在阳台上看到他背靠着白色钢琴，思念更是翻涌成海。
　　放开她的手，转回身，从正面抱住她。
　　“过来吧。”

　　坐在钢琴前，手指还未触上琴键，感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为我弹你自己写的歌。”她柔声请求。
　　仿佛是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不到十岁的时候就会自己谱曲，高等学院的大师听了都不住赞叹。很多时候都会想，如果能为自己选择，他大概会成为一名音乐家。但是自从三年前分离，覃北辰把所有精力投入经商，除了应人请求参加了一次大学校友的球赛，弹钢琴的时间权被剥夺。
　　以前是写过不少曲，但是觉得不好，基本都是弹一遍就扔掉。
　　看出了他的窘迫。
　　“在这边”茉影挽住覃北辰的手，向阳台边的卧室走去。
　　只见她走向床边的，双膝跪在床上，打开柜子的门开始翻弄什么。
　　俯身弯腰的姿势极好地展示着玲珑有致的身段，被深色牛仔裤包拢的细长双腿和浑圆娇臀，同样由于姿势问题，浅粉色衬衫被拉伸，露出不盈一握的细腰。
　　片刻后，茉影缓缓起身，揣着一个精致干净的浅色盒子。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摞白花花的纸张。
　　“找到了。”她欣喜地把盒子放在床边。
　　翻阅了几页，白纸黑字，翻到最下面，都是被他丢弃的曲谱。
　　那时候她总是他新作品的第一个听众，写好的曲子总是先拿给她看，她总是静静地听，和他交流经验和背后的故事，灵感突发时还会为他填词。
　　“很好听啊，为什么要丢？”每次看到覃北辰对新写的曲谱不满意，她都会这样问。
　　“听听就可以，这样拿不出去的。”温柔笑着为她捋了捋头顶的发丝，温柔解释道。
　　“那也不要扔啊，我说不定还能给你填词呢。”她依然不同意扔掉。
　　要是她喜欢，送给她也无所谓。
　　这个档次的作品，也只能被她看见了。
　　几张再普通不过的写了字的纸而已，能被她留到现在。
　　拥她入怀，紧紧地环着她的身体，她一双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把头深深的埋在了他的胸里，一滴眼泪滑过脸颊，抬头的一瞬间，他们的眼睛深深看着对方，好像天地尽头，宇宙洪荒都已不存在，眼里都只剩下对方，就这样凝望，彼此凝望对方，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深深将嘴唇覆盖到她的唇上，用力的吻，吻得昏天暗地，呼吸困难。
　　他解开了她的衬衫，将吻印到她的脖子和胸口，在清香柔滑的发间留恋。她的肌肤是洁白色，却又不是无力的白皙，好像是世上最娇嫩美丽的花瓣，清灵杏眼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泪光。柔软而忧伤的目光令他心疼无比。
　　他紧紧的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你终于回来了……”她在他给的怀抱间留恋，触手可得的温暖转瞬即逝，沉醉入迷。
　　“对不起，把你给我好吗？”他轻轻撩拨她的发丝，知道她等待太久了。
　　“嗯。”她温柔而坚定，搂紧了他的腰身。
　　如果她不是□□的主上，如果她只是一个不显眼的普通女孩，他们大概会在一起。如果他不是覃氏的二公子，他们也可以在一起。
　　这是她最爱的男人，今夜就不计前嫌，忘掉所谓的现实和未来，好好拥有他一次。
　　雨很细，云很轻，星很亮，雾气朦胧。
　　低垂的帘幕间漏了一个小缝，温柔的月华流进来，也许从那个角度还可以看到被拦在窗外的星光。
　　那一夜海风很咸，幸福很甜。

　　睁开眼睛，窗外还是明丽的星空，时钟指着二十一点四十。
　　发现床头柜上一张字条。
　　「我可能有几天回不来，自己注意身体。录音在你的手机中。」
　　潇洒隽永的黑色钢笔字迹，墨的颜色还很新，应该是上午留下的。
　　覃北辰本来打算守到茉影醒来，可是林启帆打来电话说覃凯南心脏病忽然发作住院，他不得不去探望，但始终放心不下她。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出于无奈，才给她留了这样一张字条。
　　她穿好衣服，向门外走去。
　　虽然昨夜的缠绵给她留下微许的疼痛，却没有很累的感觉，而且醒来后发现身体是清爽的。
　　手机里传出他为她录的音乐，一曲接着一曲，她不得不抬手拂去眼角的泪光。
　　被他爱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拥有过他，总好过不知世上有他。

　　屋外夜色安谧，寂寥的夜空中散落几点细小的星光，洁白的月亮温润如玉，就要成为可爱的圆形。
　　无法想象，昨天还是那样淡的镰月。
　　浓雾冥冥。然而
　　夜色静谧，周围风景也没有异常。
　　应该庆幸，她算对了时间。
　　她想了想，转身进屋，回房间里写了一张便利贴，走到镜子前，努力冲自己笑了笑，就离开了屋子。

　　与周遭的迷蒙不同，郊区没有雾却冷冷清清。平日里，即使天气不好也会看到失恋的人在郊区奔跑，今夜却只有她一个人。
　　忽然，起风了。
　　冬青的叶子在风中沙沙摩挲，她快速旋转，一个速度很快的东西从她的齐刘海扫过。
　　几秒后，几个拿枪的人倒在地上。冬青的叶子穿过了他们的大脑，带出淋漓的血迹。
　　这些人形如科幻电影中的丧尸，不过他们的形体都是半透明的，倒在地上，瞬间散成几道黑烟。
　　她没有带手枪，只能用树叶攻击。
　　□□上的人对付强硬角色都喜欢用车轮战，第一轮过去了，后面还会有几轮，她还有多少时间？
　　对立势力还在。有些不可能被完全清除，她比谁都清楚。
　　要摆平那些不容易对付的，需要付出代价。
　　她抬头，看见天空渐渐浮现血红色。没有犹豫，沿着小溪的方向，像一片花瓣顺着水流飘向入海口。
　　已经有一部分妖怪突破了结界，她必须更快。

　　她落在近海岸的一块礁石上。海风强烈，浪花汹涌。她施法沿着礁石变出一个白色的水泡，保护她不会被吹走。
　　仰望天空，再次看见昨夜的大片乌云，乌云之后仿佛绯红与黑暗交融，无数鬼怪的形状隐约可辨。却再看不到月光和星光。
　　她掏出携带来的小刀，划破了左手食指，鲜红的血如同最鲜艳的花瓣，滴落在阴暗的海水。随着鲜血滴落，海水的颜色似乎不是那么阴暗了。
　　乌云还是一样的阴沉，只是某一点忽然莹白，莹白又扩散，从一点到一条线。莹白中又出现黑色的东西，似乎要散落。
　　难道，是时空裂痕吗？
　　她绕动手指，海水的光凝聚成几片发着淡蓝光影的白色天使羽毛，浅蓝和纯白的光点凝聚成半透明的光束，渐渐升腾到那片乌云，试图修补那道缺口。
　　交融的一瞬间，黑影不见了，不过下一秒，莹白又开始破裂。
　　她又划破了左手的另外四只手指，红色的血点点落下。
　　海水中渐渐升起无数白色光点，飞向天空，压制那黑暗。
　　忽然感到头晕，她知道是失血引起的。但是裂纹还是有扩张的趋势，不容她犹豫，将右手的五指也划破。
　　红色更加急迫地滴落，像是下雨。
　　越来越体力不支，她瘫坐在了礁石上，泡泡也比原先小了很多。
　　海，似乎变亮了。
　　她回过头望向东方，水天相接的地方正悄然变亮。可是一看裂纹，缺口越来越大，她甚至可以看到乌云后的妖怪张牙舞爪。
　　双手撑着自己，纤细洁白的手指都染满了鲜血。她再度举起刀片，对着右手手腕，划破了动脉。
　　像流水，鲜血汹涌而出。她趴在礁石上，气息越来越低。泡泡已经不能为她抵挡寒冷，海风凛冽，海水冰冷，原本就畏寒的她更是不住地发抖。
　　海水越来越蓝了，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渐渐盖过了黑暗。她费力地抬头，终于看到裂纹在缩小。
　　忽然感觉身上不是那么冷了。望向东方，海平线处一片鲜艳的红，是太阳在上升。
　　她用最后的力气撑着自己坐起来。望着东方明艳的红色，她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蛋和苍白的唇，似乎也因此红润美好起来。
　　最后一次，对着左臂动脉划了下去。
　　光点汹涌聚拢成明亮的光束，瞬间明如白昼。光散之后，裂纹、乌云、妖怪都消失了，夜再度恢复原先的沉寂。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海水和天空都变成了玫瑰一样的粉红色。她的脚触到海水，是暖的。
　　坠入海水的时候，她看见天空也在变蓝。然后，闭上眼睛。
　　我不能选择像公主或是像灰姑娘一样长大，但是我可以选择像小美人鱼那样死去。
　　她这样想着，又缓缓睁开静美疲倦的眼，好像想起了遗失的很重要的记忆，仿佛看见了最想见到的人。
　　她看见了叶雪坐在缝纫机前喊她的名字，看见了Jerome对着她微笑，看见思瑾在紫罗兰花海中走向她……看见覃北辰把她从舞会带到F大外的篮球场，和她促膝谈心。
　　原来我们更早就认识了，是我不小心把你忘了。

　　多数人会将得不到的东西遗忘甚至毁掉，小美人鱼选择的却是成全。
　　最后一眼看到这个水上的世界，天越来越蓝，晴空，圆月，星星，结界完全破除，水上的城市依然繁华而美丽。
　　她终于赢了。
　　再见，我爱你。
　　上方的夜空被水模糊了，她渐渐下沉，同时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
　　会和小美人鱼一样变成泡沫吗，嗯，这样最好了。
　　想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