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如歌 应 ...
-
如歌
应该是一个像歌一样的女子。
“什么嗓子的歌？就像村头羊倌大爷吼的山歌？”乔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有模有样地作势唱了起来“哎嗨哟~~！！我的心肝儿呀~”
“我杀了你！”女子当即一鞭子就抽了过来。噼啪的响声劈开戈壁荒远的寂寥，惊得十里外的走兽飞禽慌不择路地逃窜。
面前的男子也慌不择路地一通乱蹿，左跳右闪地躲避女子接连不断的鞭打。那根长鞭在细白的手腕中灵巧翻转，却噼里啪啦搅得黄沙漫天飞舞，土砾如铁钉一般铮然作响，杀气腾腾地冲向明显力不从心的男子。
“还没唱完呢你别打”他突然一跃，点足立在一根手腕粗的枯木顶上，身轻如燕，歪歪扭扭地张着双臂，满脸戏谑地看向树下，破嗓子说亮就亮“宝贝儿似的小羊羔~哎嗨哟！莫要不听俺家话呀，宰你炖汤舍不得呀嘿，可惜一身白羊毛呀嘿~”
“你！”女子气得变了声音，一张秀气的脸憋得通红，如同那厢快要没入地平线的落日一般。
乔烈却忽然闭了嘴，转过右脚勾坐在左膝上，左手虚抚下颔，扬起右手，竖着食指，在头顶绕起圈，紧抿的嘴突然破开，“啪！啪！啪！”
那姿势，那样子，那表情，那抑扬顿挫的鞭子声，活脱脱就是村头的羊倌大爷，在赶羊。
女子终于在他学的第二声鞭子声中反应过来，恼怒地浑身颤抖之下，更加狠辣地一鞭子便倏忽卷射向树顶那人。
不同于之前，这一鞭居然没有丝毫声响，也不带起一点尘土。
只有她和树上那人才能看清，这一鞭所过之处，虚空中随之分化出剧烈晃动的幻影，不出一个弹指，长鞭在空中展到极点，在尚离枯木一丈远的地方如灵蛇般迅疾收回，无声无息卷回女子的手臂，然而那棵供男子点足的枯木几乎在同一瞬间，咔擦一声，全部碎成齑粉。
这猝然的一瞬间，男子竟然快于枯木化粉，在常人看不出的暇缝中，迅速借力于眨眼溃散的枯木，点足跃上高空，身形矫健，直蹿云霄，如一只展翅的沙漠苍鹰。
“古有鬼斧可开天，今有神鞭能劈空。哈哈哈哈哈”流云如绽，泼染着金屑和红绡，在天际由近及远，一缎一缎地铺洒开去。男子爽朗的声音在云端继续传来，“你真是出息了啊，如歌，你总算是大出息了啊。师兄我真是为你感到欣慰啊！十年成一鞭，我还以为我这大半辈子都要陪你耗在大漠戈壁了，哈哈哈哈，肯定是老天可怜我，终于开眼了。你总算是学会蚀空鞭了！哈哈哈哈哈哈”
肆意的大笑如雷般在空中灌下，整整灌了一刻钟。
“想当年啊”乔烈笑着笑着就开始忆往昔，站在天边扔下一道一道犀利锃亮的闪电，毫不客气。
“你来西北一年了连只兔子都跑不过，饿了吃不上肉只会哭。”
“头一次甩鞭子就把自己绊了个狗吃屎，吃了大半年的屎才知道要把鞭子往外甩。”
“捏口诀老是捏错，让你点火你发水，让你抓鱼你引湖怪”
“哈哈哈哈哈哈，你到现在连飞天都不会，哎呀，不过凡事不完美才是你如歌啊。能学会使鞭子我就谢天谢地谢菩萨啊，终于可以跟师傅交差啦”
女子气得跳着脚，只能徒劳地用长鞭啪啪抽着头顶的虚空，“你给我下来，你有本事给我下来啊！”
绚丽的流霞一端，一个人影抱着双臂嬉笑，“我才不下去呢，你现在像头小母狼一样，又凶又狠。”
“怕我就不要笑话我啊！”
“好，我不说了。”
乔烈果然立时就闭了嘴，只呵呵呵呵呵地光笑着，仿佛怎么都笑不够一般。
万籁俱寂，苍茫的戈壁时不时升起细琐的扬沙，如烟如雾，如歌提着长鞭与云端对视，气息渐渐平甫。
最后一线落日余晖很快便要收入地下，空旷的大地，已经大片大片地浸入墨色，如暗夜的沼地，又像瀚海无涯。
又是一夜的来临，只是数不清的岁月里，轻如鸿毛的一刹那。
流云失色，云端的人影一晃眼就被黑夜所吞噬。
女子终于顾不得怄气，踮起脚，朝星辰遍野的天际喊话，怯生生地，无来由地有些害怕。“师兄，喂？！”
云端的笑声依旧不停。
她提高了声音，“师兄！你在哪儿？！”
云端的笑声依旧不停。
她急了，朝着声音奔跑而去，大声喊着那个片刻前还恨不得一鞭子抽死的人。
然而，在她提足奔跑的那刻，云端的笑声却倏忽一飘，如风般远去。
她大惊，“师兄！”不自觉地运足内力，脚不沾地地飞掠追去。
那声音制止了她，名唤乔烈的师兄，在空旷无际的星夜天幕中，早已身影全无，只远远送回要说的话，“如歌，你已经师成，该出山了。”
她一怔，莫名其妙地在无垠的戈壁中驻足，“哪来的山？出哪去？”
那片云沉默了，有些无奈地叹气，“我是让你走，离开戈壁，离开大漠，就像我当年那样，学有所成了就得离开师门。丫头，你该走了呀。。。”
“我不要！”几乎是反射性地吐出那句话，独自站在戈壁石砾间的女子使劲跺足，朝着天空嚷嚷，“我不要！我不走！我不走！”倔强的声音中陡然起了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不要走”
她像个倔强的小女孩，如同十年前初来这西北的不毛之地一般，倔强地像头小牛犊。
十年前，头发稀疏的黄毛丫头，个头小得伸手都够不到乔烈的大腿，却一点也不怕面前那个粗狂的大汉，使出浑身劲拿头去顶铜墙铁壁般的身躯，嘴里倔强地喊叫“我不要！我不要跟你！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十年时间，弹指一挥，其实，短暂得只不过沉柯刚入梦呵。
可是，却真的要全然梦醒了么？入梦前和梦醒后却是截然相反的场景。
此刻的小女孩已经长大成亭亭而立的少女，却不依不饶地唤着天边的兄长，不肯离去。“你让我走，可是我能去哪里？”
云端又是无言的沉默，仿佛是想了想，声音中犹带试探，小心翼翼地开口，“不如，你回家吧。好歹是老地方，也该有熟人。”
“你当初就一直嚷着要回家，极度不稀罕我这破地方呢。”
“本来，我师成之后也是回老家，回到了西北戈壁啊。这么说来，不止是我，想想先头的那几个也都是学完本事就回了老家呢。”
“这样吧，就当师门规矩了，你回家吧。”
“回南诏吧”
“你还记得路怎么走吧？”
“不记得的话，我也没办法，我没去过西南啊。你自己往西南走，认不得路就问人，没人就问飞禽走兽，术法你学得也不错。”
她咬着唇角，听着云端那人自言自语，终于忍不住截口，“可是，可是，可是。”她将双唇咬得发麻，“可是，我可能已经。。。。没有家了啊。。。。。。”
说出最后一个字，她蓦然鼻子一酸，竟然险些落下眼泪来。
是啊，虽然自己曾心心念念想要回家，想要回到那个鸟语花香，沃野肥田的地方，然而，其实，从十年前离开洱海畔的故国，翻越苍山，历经千险，跋涉万路前往西北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知道，此去一别，以后是再也不能回家去了。那个家，在她离开的时候，已经将近覆灭，这以后又过了十年，难道她的父母还会重生么？那残余的亲族，只怕已经不堪磨难，归于彻底的覆灭了吧。
正是心中已有家国不再的念头，所以，在来到戈壁大漠短短的一年之后，她很快便在潜意识中将西北视为家园，将委托承学的师兄视为唯一的亲人。
学武习术的日子虽然幸苦但是一点都不乏味，看起来不毛之地的西北，戈壁大漠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乔烈根本不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刚开始出于师傅的嘱咐，还会做个样子陪她在戈壁。不出两个月，他就隔三差五借口有事，一走一整天不见人影，时常让她挨饿受渴。过了不久，乔烈就大手一挥，愤愤然，“反正学东西又不受地域限制，非得待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戈壁不可。我就不信，去西夜你就举不动长鞭了？到胡狐你就走不动路了？”于是，他们两个就达成了默契，从此以后，乔烈去哪里都会带着她，只为了应付师傅盘查而老老实实呆在戈壁过冬天和春天，其余时间他们都在广袤的西域游历。在这漫长的十年之中，她跟随乔烈去过很多地方，繁华喧闹的叶城，盛产瓜果的火洲，风光旖旎的天山，还有连绵雄伟的昆仑山脉，那里屹立的雪山高峰，让她再也不能忘。
这些毕生都无法忘怀的东西，已经牢牢扎根在她的脑海和心中，成为她成长的这十年中，最至关重要的部分。相反的，幼小时在南诏的七年却早已模糊，即使那本该是深入骨髓的国仇家恨，其实也比不过在乔戈里峰觑到的一道寒冰裂缝那么深刻。
回家？已经没有温暖的家了啊，回去了，却要背负起陌生的责任与仇恨。她站在夜幕下的戈壁上，感到迷茫又无助，本能地想去逃避那些远去的过往，那些属于她，但是她并不想要的过往。
她求助地看向天边，那里，东山之月皎皎如玉，柔和的月华之下，似有一点飘摇的黑点，像满月嘴边的一颗痣。
“这样啊。。。”那里传来清晰的沉吟，“你也说是可能嘛，那你就回去看看到底有没有。有的话，就好好待着，没有的话，就成个家。你也不小了对吧今年都十七了”
“你！”女子又忍不住手动，然而鞭子只举到一半，便顿住了。
“嘁”一声轻笑传来，乔烈武功盖世，能够千里传音，也能腾云驾雾，虽然隔了不知多远，但是他还是宛若站在跟前一般同小师妹说话，“谅你的长鞭再怎么厉害也够不到我，哈哈。丫头，你以为我真怕你的长鞭么？别忘了是谁教你的本事。”
她摇摇头，也不知道云端的人是否看得见。
“好了，天色不早了，叶城赌坊早该热闹起来了，师兄今晚还约了一局，不好怠慢了那人。我就不送你了啊。”那个声音边说，边急速远去，最后一句“以后再去看你”几乎微不可闻。只余下一阵悠悠轻风送到了如歌的耳边。
她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却最终无奈止步。
她有些懵了，这突然而来的分别显得那么仓促，又是。。。那么。。。不真心。。。
如歌怔怔地站在空旷无声的大地上，远远看着天尽头的一隅发呆。
那里，满月无暇。
夜凉如水，初夏的风宛转穿梭，在四野兜兜转转，像是呜呜的哑哨。
天边忽然划下一粒流光，仿佛流星。却不是流星，那粒流光并没有坠落大地，而是朝地上默立的女子飞来，在她面前倏忽碎开，化为满面的银碎光屑，调皮地扑了她一脸。
连同乔烈追加的话，也咋呼地扑了她一脸，“如歌啊，你到底是什么歌一样的女子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比那村头羊倌大爷唱的强！哈哈哈哈！”
她没好气地挥起鞭子掸开那堆贴面的银屑。
“这就要走了么？”她垂下头，望着手中那把金色的长鞭，心中满是忧伤和不舍，黯然地喃喃，“师兄，你可要记得来看我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