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长安》邬子洛

11、第叁章 江山不夜月千里（二）

　　翌日，拂晓时分。

　　桌上的红烛堪堪燃尽，兀自冒着缕缕青烟。

　　千面起身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因为这次你们面具要戴三个月，所以这个是可以撕下来的。”说着，千面将手中的两张人皮面具交到洛辰和墨言手中，顿了顿，又道：“我一直想问你们两个干嘛要易容，四大家族里有人认识你们？”

　　洛辰微微一怔，随后想了想，道：“说你笨你就不聪明，晴烟不是吗？门神不是吗？再说易容之后就根本不用担心闯祸啦。”

　　千面听罢白了洛辰一眼：“晴烟姑娘还说得过去，门神本来看到的也不是你原来那张脸。”

　　洛辰岔开话题：“不讲这个了，我们还要先把晴烟送回去。”

　　墨言闻言点点头：“我们去隔壁屋看看她醒了没。”

　　“你们两个去就行了，我才懒得去。”千面又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我要回家补觉。”

　　“你不去？”洛辰怪问道，“你不想亲眼鉴定鉴定我师父她老人家是不是活了一百来岁？”

　　洛辰本来是一句戏言，没想到千面却当真了：“对哦！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那我们赶紧去啊。”

　　墨言和洛辰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经过一夜的休息，再加上服用了转生丸，晴烟的脸色看上去好了很多，伤口也没有再往外渗血。

　　韶月前辈住在离长安不远处的青城山上，说是不远，却也走了两个时辰，接近中午的时候才真正见到了这位前辈。

　　屋内摆设十分简单，除却一方竹子做的桌子之外，什么都没有。然而这张桌子并不是用来吃饭的，因为桌子上奉了一盏香炉，随着袅袅青烟的飘散，一股淡淡的沉香弥漫在空气之中，竟令闻者不自觉沉静下来。

　　韶月一袭白衣，背对着门负手而立。屋内的唯一一扇窗半掩着，微风拂过，带动衣袂翻飞。

　　这便是众人初初推门而入时见到的景象。

　　虽然韶月是晴烟与洛辰的师父，但其性子却出奇的随和，从不注重师徒之间的繁文缛节，故而徒弟未经师尊应允便随意闯入其房间的行为，在韶月看来是再平常不过了。

　　因为屋内没有椅子的缘故，众人只好站着。

　　由于一路上晴烟与洛辰给众人零零散散讲了许多韶月的事，使得其在千面心中百年老妖婆的形象一扫而空，反而增添了几分亲切之感。所以即使是初次见面，千面也并不感到拘谨。

　　于是便出现了这样一种状况。

　　本应是洛辰和晴烟同韶月介绍墨言与千面的时候，却只听到千面一个人的声音：“韶月前辈，早就听洛辰说你与众不同，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连屋子的摆设也这么独一无二。可是...我们要坐哪里呢？”

　　不等韶月作出反应，除了墨言之外，众人脸色皆是微变。

　　晴烟没料到千面竟如此大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洛辰狠狠瞪了千面一眼，觉得不过瘾，又踩了他一脚：“没椅子坐地上去！”

　　千面“哎呦”惨叫一声，摔在地上：“你踩哪里不好，非要踩在我扭伤的脚上？！”

　　一旁的墨言却是十分淡然，只是不紧不慢地瞟了一眼千面又看看洛辰，无甚表情。

　　屋内气氛顿时打破先前那般沉静，转而有些怪异。

　　“诶，是你把我弄得摔在地上的，你怎么都不扶我起来？”千面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此番局面，依旧我行我素地冲洛辰瞎嚷嚷。

　　洛辰没想到与师父月余不见，本想着再见时定要好好叙叙，却不料竟被千面搅得如此混乱，顿时也有些生气：“我就不扶！都说了没椅子坐地上，坐地上好啊，别再把您那金贵的脚扭了。”

　　千面见洛辰这么说，更是铁了心要在地上耍无赖，赖着不肯起。

　　晴烟见状忙打圆场：“别闹了行不行，我们先起来再说。”说罢，作势要去扶千面。

　　“还是晴烟你最好了，我倒要问问韶月前辈，同样是一个师父，怎么教出来的徒弟一个天，一个地。”千面一边被晴烟扶着起来，一边手里不闲着地想要比划出天和地的差别来。

　　看着千面一脸得意洋洋和手舞足蹈的样子，洛辰气不打一处来，作势又准备去踩他，被站在她身后的墨言一把拉回，附在耳边低声道：“差不多玩够了吧？若是让千面知道你故意这么戏弄他，他非真的掀了屋顶不可。”

　　洛辰闻言竟在瞬间一改先前恼怒的神色，嘴角噙了一丝狡黠的笑意，压低声音道：“你既然早就看出来了，干嘛不拦我？”

　　洛辰早就知道依照千面的个性，再加上他的脚伤，倘若进了一间连椅子都没有的屋子，不瞎嚷嚷才怪。而当墨言看到洛辰对着千面有些小题大作地发脾气时，便知这一切都是洛辰故意要为难千面。

　　“我不拦你不代表我认可你这么做，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在我师父她老人家面前你也不好太过失礼，尤其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洛辰接过话头，神色间颇有些得意道。

　　墨言并不否认，轻声道：“从昨日把他丢在那里，到今天骗他忍着脚伤爬山，再到现在引他在前辈面前出丑，你是想惩罚他昨晚在花满楼里遇到危险时只顾自保的行为。”

　　洛辰笑着眨眨眼，语气里却有几丝寒意：“我知道对于一个杀手而言，自保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行为，可是我还是很生气，既然生气了就难免要做点什么来消消气。总不能亏待了自己。”

　　墨言听了正准备说话，却见此时千面已被晴烟扶着站稳了，正一脸气呼呼地看着洛辰。

　　洛辰知道千面没有听到他和墨言的耳语，于是也装作一脸生气地瞪了回去。

　　这种局面让晴烟觉得十分尴尬正准备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忽然一抹沉静中带有几分温柔的声音在屋中响起：“你们几个爬了小半日的山，都累了吧？”韶月说罢缓缓转过身来，仿佛先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不累不累，这些年上上下下的也没少爬，习惯了。”洛辰一脸笑嘻嘻地往韶月跟前走去。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两位新来的客人。晴烟不给为师介绍介绍吗？”韶月一脸慈爱地看着迎面走来的洛辰，说的话却差点让她脚下一滑。

　　“师父，这两位是千面公子，墨糖公子。”晴烟笑着指指千面和墨言，心里暗暗庆幸还有师父的存在，不然先前那种怪异的局面单凭自己怕是无力回天了。她从小就很疑惑师父那种说好听点叫做“不问世事”，说难听点叫做“反应迟钝”的性格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她现在仍然不知道算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这种性格是派什么用处的了。

　　墨言听到晴烟唤他“墨糖”的时候，身形顿了顿，随后还是上前一步一拱手，敛神道：“晚辈不才，特来拜会。”

　　韶月微笑地看着墨言，半晌颇有意味地点点头，不说话。

　　墨言知道韶月看出他是瞬影的杀手，只是故意不点破而已。

　　“哦，对了，前辈，我是......”

　　“千面，对吧。”经过刚才一闹，韶月现在对此人影响深刻。

　　千面一脸笑眯眯地说道：“前辈真是好记性。”其实心里想的是，活了那么大把年纪脑子也没钝到哪里去，皮肤也还不错，真应该找一天好好问问她是怎么保养的。

　　一番寒暄，当问及晴烟的手是怎么受伤的时候，众人谎称是削水果时走神削到的，这个理由实在是荒唐得令人发指，但更令人发指的是，韶月居然相信了。

　　“我们可不可以回去了......这里没有椅子，我站着脚疼。”千面低声在墨言的身边说道。

　　这话被在另一边的洛辰听了，轻声道：“你们早就可以回去了，杵在这里打扰我和师父师姐叙旧。”

　　“你忘了我们的任务了吗？”墨言也压低了声音。

　　洛辰一脸恍然大悟，自觉道：“我去跟师父道个别。”

　　此时韶月正在帮晴烟重新包扎伤口，嘴里喃喃道：“洛儿帮你包的伤口吧？不发炎真是万幸了，她这种包法一年半载你都别想好了。”

　　晴烟一脸无奈地笑笑，心里想着如果她当时还有意识的话，怎样也不会让洛儿来帮她包扎伤口的。

　　洛辰正巧听到韶月的话，脸上有些尴尬，解释道：“我看当时她血流不止才动手的......”

　　韶月闻言抬头微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啊......这么多年习惯了。”

　　洛辰尴尬地笑笑：“那个......师父，我还有事，今天要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你有事我当然不留你了，不过，你跟我出去一下。”韶月一边低头把包扎伤口的带子打了个结，一边淡淡道。

　　韶月的屋子在山顶，从山顶望下去虽没有一览众山小的豪情万丈，却也是满目苍翠，云雾缭绕。

　　“师父是想说关于瞬影的事吧？”洛辰一脸微笑看着韶月的背影，轻声道。

　　韶月负手而立，背对着洛辰：“听说她这次给你们派了个监视四大家族的任务？有意思。”

　　“我倒是有些意外师父竟没把那个秘密告诉她。”洛辰缓缓将视线移向远处，脸上还是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那个秘密吗？呵呵......”韶月不复再说下去，良久，淡淡道：“答应为师一件事，凡事照顾好晴烟那个丫头。”

　　“她有欧阳非霆操心，师父还不放心吗？”

　　韶月不答，半晌叹了口气：“她手上的伤，是瞬影弄的吧。”

　　洛辰闻言复杂地看了一眼韶月，神色有些踌躇：“我不知道。可是......瞬影为何要找晴烟麻烦？”

　　韶月依旧不答，许久缓缓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洛辰：“用你的身份，你的身手，尽量去护得她周全。”

　　“如果瞬影真的有人要动她，这个是自然。”洛辰也不再追问，淡淡答道。

　　韶月微微点头，语气里带了几丝温柔：“快点和他们下山吧，不然赶到四大家族的府邸怕是可以去蹭上一顿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