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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

  •   阿飞铁青的一张脸拉着周茂进了自己的房间。阿飞爆吼:“所有的人都滚出去,别站在这里鬼鬼祟祟的惹爷烦心。”
      阿飞在这个家里,不要说是影子一样的存在。但至少阿飞从来都是笑咪咪的,对下人和和气气不讲尊卑,性子上来,坐在一步拥炉饮酒把酒言欢也是有的事。
      似今天这般大发雷霆,简直是绝无仅有。
      不要说下人,连管家都苍白了脸,指挥大家默无声息的退下。
      房门紧闭,偌大的厅堂只有他们兄弟两个。
      阿飞看看镜中的自己,依旧是骄傲漂亮的少年模样。
      而阿茂已经变了太多。虽然丑陋依旧,但阿茂个子长了,眉毛浓了,唇边蓄起了小胡子。头发整整齐齐用头油抹得是油光水滑,干干净净。这个发型叫什么来着,大背头,还是分头。阿飞笑道:“你适应得真快。你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那小叫花子的落魄样了。”
      周茂连眼皮都不抬,倒是找了根凳子缓缓的坐下。周茂如今约有一米七,抛开这张难看的脸,单从背影看,周茂的确是个挺拨的青年。
      穿得又好。样样都是精致的。
      拼色的进口皮鞋,西装三件套出自德国师傅的手艺。雪白的衬衫成打成打的买进,熨得一丝褶儿也没有。
      同样款式的衣服阿飞也有一套,但阿飞穿出来,就被人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兄弟笑说:“流氓就是流氓,绅士就是绅士。”
      阿飞把这十二个字念出来。他缓慢的说:“你适应得真快,一瞬间,店铺有了,房产有了,生意渐大,在外头谁不因为你是我兄弟才卖我阿飞两分薄面。我心里其实是很感激你的,所以才更不能放任你做错事。你对她,”
      周茂森冷的开口道:“你说出来,我们便不再是兄弟。”
      阿飞长远的猜想一遭落到实处,竟怔住了。
      “我会带她离开,去海外。别的你不用再问,也不用再管。你对将来若有什么打算请尽管跟我说。要钱要地要铺子,都不是问题。”
      阿飞吼:“你疯了,那是你侄女。“
      周茂把凳子一脚踢飞,面色平静的说:“我说过了,你说出来我们就不再是兄弟。”
      “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是兄弟。所以,对这个家,我做还是不做,帮还是不帮,都没有什么关系。”阿飞说:“我记得有一年,你摔伤了,铺子的生意需要人照顾,我跟我你说,你安排吧,你动口我动手,你脑子好,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你想了想便应了。我代你做了三日,中间虽然也出一些岔子,但总的来说,也没出大问题。我当时心里高兴得很,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为这个家出一份力,不再做闲人。可是,三日之后,你宁可坐在轮椅奔波,也不肯再让我染手家里的半分事务。”
      阿飞黯然,“从那时起,我就想搬走,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处事怎么能靠人施舍。可恰在那时,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令我震惊的秘密。你,竟然在夜半时分进到阿君的住所,要行那禽兽不如的事!”
      “你胡说,我没有。”周茂断然否认。“那是我妻子,我怎么会如此草率的对待”的话压在周茂舌尖,要用尽全力才尽数咽下。
      阿飞尖锐的问:“那你为什么伏在阿君床头,还,还,”
      阿飞说下不去了。
      那一夜,是周茂恍惚。周茂从梦中惊醒,耳边回荡着适才在梦境中所听到的碧君凄凉的喊叫:“阿茂,救我,救我。”
      碧君满身血痕,立在数块嶙峋的礁石前,双目呆滞,披头散发,江风猎猎,数朵火烧云仿如烈焰燃烧,“碧君。”周茂喊,他顾不得披衣,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就跑进阿君的小院。
      守夜的婆子丫头惊得几乎要叫起来,却被周茂严厉的眼神给压下去。
      周茂进到房间,看到阿君好梦沉酣,腮边犹有笑颜。这才低首凑到她额上轻轻一吻。
      阿飞看到恰好就是这一幕。
      阿飞伏在房顶,骇得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屋瓦。
      后面如何,阿飞已不敢再看。他拨足狂奔而去。次日清晨 ,就听说阿君屋里守夜的婆子因为侍候不力,被周茂打发了。而后断断续续的,阿君院子里的人被换了个干干净净,新来的个个敛声静气,竟是只认周茂不认旁人。独独只留下一个小梅,也就是当年在官道上买下的那个丫头,却也从此蜷缩在小屋里,只做些针线杂事。
      小梅从前是多么伶俐可爱的女孩儿啊,秀才家出身,识文断字,若不是因为饥荒,也不会卖身为奴。初到上海时,小梅跑前跑后,对主家忠心耿耿,只因周茂许诺说,‘将来有一日自会有你的好处。’小梅就把这句话当成是主家允她自赎的许诺了。小梅节衣缩食,月钱一分不动。只求将来能够回乡与家人团聚。可现在呢,前几日阿飞突然见了,差点没能认出来,小梅身材瘦是活象纸片,两眼抠搂,看见阿飞,哆哆嗦嗦连声大爷也喊不出来。
      所以呢,周茂心平气和问:“你凭着这一段,就定了我的罪,认定我是禽兽了。”
      周茂笑:“我是禽兽又如何?我到底有没有侵犯阿君,叫人一验就知,我何必说谎?
      再说了,我和阿君若真有事,与你又有什么相干?你阿飞是我周茂的长辈还是亲眷,轮到你评判我的所做所为吗?
      我和阿君并无血缘,在一起也无可厚非。我说过,这个家,但凡你想的,你尽可拿去,我绝不恋栈半分。”
      阿飞惨笑:“钱,我拿钱来做什么呢?我若爱钱,当年就不会救你。若不是在意你的声名,唯恐你堕入歧途,这个家,我早就不想要了。“
      想起昔年的事,周茂不由得软下几分,温言道:“所以前几年,你才在有意无意中提起留洋,提起西学,偷偷拿资料给阿君看,怂恿阿君出门上洋学,好离开且远避我。”
      周茂怅然,“我心中虽然不舍阿君,也曾怪你和阿君胡说八道,却也只当你是因为一时意气上头贪图新鲜,并不曾想过你竟是有意为之。”
      阿飞低声说:“我原以为阿君离了你,你从此就会死心。没想到你心火愈来愈烈,竟不能看见阿君有别的朋友。”
      “那个名叫季节的男孩是你今天有意带过来的?”
      “是啊。”阿飞大声说:“我就是想让你看清楚,阿君与季节年岁相当,郎才女貌,真正是天作之合。”
      “回头吧,阿茂,把阿君当成自己的亲侄女,正正经经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将来还可维护一个叔侄之情。你既然深爱阿君,难道你想看见阿君因为你囚禁她,就恨你一辈子?”
      “阿茂,你坐在这里好好想想,阿君对你到底有没有男女之情?”
      周茂反驳:“阿君今年才十二岁,什么男女,她统统不晓得。”
      十二?在乡下,十二岁的新媳妇多得很,不差阿君这一个。
      阿飞如今看向周茂的眼神俱是同情:“今天的事你应该看得很清楚,阿君对你,与阿君对季节,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神气,两种说话方法。”
      鞋声囊囊,阿飞自去了。
      留在这偌大堂屋中间的,竟只有周茂一个。
      墙上挂着自鸣钟,光当光当,似乎每一声都象是一种讽刺。
      周茂两世为人,自然看得出来,什么是衷情,什么是畏惧。
      脉脉一水间,盈盈不得语。浅笑,低首。从前碧君身着罗裙,与他肩并肩立在花架上,最爱讲的就是:“阿茂,你爱我吗?”
      他笑:“自然是爱的。”
      爱到骨髓,不由得附上深深一吻。
      好风送醉,清泉上尽是流觞。
      仆从如云,远远的立在廊下。有人快步趋前,距离周茂与碧君七八米远却又停下。
      远远的,那人跪下,伏在地上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磕头叩拜。
      是谁?
      碧君缓缓的在软榻上坐下来。
      笑道:“好啦,开工啦。你且去忙。”
      他一时间哪里舍得走,上前抱紧她说:“管它呢,左不过是军营里的事。”
      碧君说:“军中岂能无帅。”
      “那些个参军大将是用来做什么的。”他抱怨:“大将无能,连累主帅。”
      在此之前,因为公事,他已经接连数天不曾回府。
      但有道是君命难为,周茂不得不起身下榻,由着碧君为自己整理衣襟,好出门见客。
      临前行,因为舍不得她郁郁寡欢,所以他有意逗哄道:“别难过了,我去去就来。晚上一定到家交粮。老公外出,是为了给家里挣银子啊。想吃什么,说来我听听。”
      碧君口味单调,吃来去就那几样。
      周茂不假思索,张口就来,“牛肉王,小胡饼,饴糖。”
      她嘟着嘴,小声说:“还有那个酸的,”
      他脱口道:“养乐多。”其实是奶酪。偏生她要叫成这么拗口的名字。
      养乐多。
      周茂拿好佩剑,昂首阔步的走了。
      远远的站廊下,他听见碧君喊:“阿茂。”
      隔得远了,周茂已经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衣裙如飞,真如花朵一般灿烂艳丽盛开。
      只是他不知,这不是事情的起端,而已经是事情的结束。
      自那天起,碧君就病了,断断续续的咳喘不止,甚至让他不能再贴身亲近。
      太医流水一样的被牵进府,各色好药敬上,甚至宫里也赐下东西。
      碧君一时清醒,一时糊涂。
      发热最盛的时候,整个人如同火烫。
      脸似朝霞。双眼却抠偻如深洞。
      她伏在周茂身上,任他用一块又一块的冰帕子敷脸。
      恍惚间,他听见碧君说:“阿茂,我要看健保。”
      他虎目含泪,唯恐就此失了她。只能顺着她的说下去:“傻孩子,健保哪有私人医师好,挂号啊缴费什么的,麻烦死了。守在你身边的是太医也。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来了。”
      她病中犹记得反驳:“我才不傻呢。”
      然后就昏过去,足足三天三夜才醒。
      在这三天里,周茂呆若木鸡华发毕生。老太太拄着龙头拐,由婆子仆从们簇拥着而入,一见周茂的形状,老太太就心疼得哭了,用龙头拐用力的往周茂身上打:“痴儿,痴儿,莫非祖宗的百年基业,要尽数毁在你手。你既然想要抛下我,抛下这个家,好歹留个后人,留个种。我再不愿意管你这混帐事。”
      可是碧君病愈后,身子竟是彻底不成了。
      从前太医还肯说一声“夫人宫寒,所以难以成孕,只要好生调理,也不是没有机会的。”
      但如今,竟是连方子也不肯给。
      他再不能承受压力,只得在半吐半露间和碧君商量找人代孕一事。
      一开始,他还是笑着说的:“ 若是有根管子,碧君,我就不会冒着坏了名节的危险亲自涉险。”
      他对她苦苦哀求:“碧君,我是不得已,我真的是没有办法。“
      她不哭,不闹,不动,不笑,手里抄着佛经,淡然说:“阿茂,我们求不到下一世的缘份了。”
      他暴跳如雷,狠力劈了一只架上的珍瓷,一抬脚就扬长而去。
      一刻钟后回来,手里拿一只阔大的包袱皮。
      周茂把包袱皮放在桌上,委屈的说:“来,你躺上去吧。我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带走。”
      雨,伴着惊雷与闪电,如刀子一般霹雳而下。
      碧君看着手上的佛经,淡淡的说:“阿茂,我们求不到下一世的缘份。”
      只是他,却偏是个不信命的。
      正因如此,他才来到此地。
      雨声,伴着惊雷与闪电,唤起周茂的记忆,洪水一般在脑海里泛滥汹涌。
      周茂听见门外有人轻唤:“老爷,老爷。”
      他极力想从墙角站起来,眼前却有数道白光闪过。
      碧君。
      他喊,然后闷闷的如一只胖大的冬瓜,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再醒来,已经是一天以后。周茂躺在自己屋内那张临窗的榻前,雨过天青,一枝老梅枝枯叶败,斜斜的横跨在他在眼前。有新鲜的青草味道从空气里向鼻端袭来,濡湿的,象离人眼中的泪,让周茂一阵脸酸。檐下有滴水,隐约有脚步声轻轻向前或是退后,一个姑娘笑声清脆,一张嘴仿佛就要说:“夫人,候爷正在屋内等您呢。”
      碧君。
      周茂顾不得披衣,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就跑下榻。
      此刻站在院中的不是旁人,正是管家。
      周茂问:“夫人呢?”
      管家大惊:“老爷,这府里哪来的夫人?”
      周茂竟怔了,过得一会儿又问:“你叫我老爷,不是候爷?我的兵器呢,取我的宝剑来。”
      这花厅里倒是有一柄剑,木头的挂在墙上取个装饰之意而已。
      管家想起之前德国医生说:“你家老爷这是心肌梗塞,所以才晕过去。”
      照中医的说法,这就是气急攻心,气血两淤,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症候。
      也不知道二老爷跟老爷到底是说了什么,竟把老爷气成了这个样子。
      管家忠厚,全家老小受周茂恩惠良多。对周茂自是忠心耿耿。当心也不和周茂多加争辩。连忙吩咐人进来扶周茂上床,汤婆子火炉热汤可着劲的上。
      管家陪笑道:“老爷放心,您这是受了寒气,所以才病了。还好您体质向来就好,医馆的李先生说了,吃两剂药疏散疏散也就行了。关键是别再受凉,着急上火的事先搁在一边,仟万别想。大爷不放心,除了李先生,还从洋医院里请了德国医生过来。洋大夫说的大概与李先生讲的一模一样,只是换了词 ,叫什么心肌梗塞。”
      管家为周茂铺床整被,十分的殷勤。嘴里絮絮的说:“老爷你这一病啊,全家上下可都没了主心骨。”
      周茂低声说:“慌什么,不是还有你大爷在吗?”
      “是是。大爷跑前跑后真是十分的周到,既要忙家里的,又要忙外头。公司和厂子里的掌柜主事都来瞧过您了,因为您正在床上歇着,李先生吩咐等闲不能惊动。所以一应的事都是大爷在招呼。家里有了大爷坐镇,和平常比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小人我心窄气狭,没见到老爷在家里走动啊,这心里就是一阵阵发虚,百般的不自在。”
      周茂把药端起来一口气喝好,往嘴里塞了一粒梅子,用丝巾擦擦嘴,微笑道:“你是个好的。”
      说罢,周茂挥挥手说:“去吧,我要睡上一睡。”
      管家向众人使个眼色,轻手轻脚去了。
      周茂疲倦至极,却也还记得,他竟只字没提阿君。
      周茂这一睡,就又是一日。
      李先生看诊,搭了两根手指在周茂脉上,捻捻颔下的胡子,意味深长说:“病由心生啊。”
      德国医生说的却又是一套,周茂如今已经完全能听懂英文了。那大胡子左说右讲,不过是告诫他要习从日耳曼民族那一套,要锻炼,要锻炼,还是要锻炼。
      周茂说:“是这个道理,我这就准备出趟远门,去乡间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德国医生对这个方法大为赞同。
      你来我往的与周茂寒喧了好一阵,这才告辞而去。
      周茂坚持要送医生到大门口。
      说起来自从生病以后,他这还是第一次出院子。
      有四天还是五天。
      庭院依旧,满目森绿。阿君背着一只书包,畏畏缩缩站在门口。
      周茂没有十分冷待她,但也没有十分的热情,只当是寻常人,轻轻喊一声:“阿君回来了。”然后就由着下人搀扶回到房里休息。
      醉里挑灯练剑。
      这样的事,自从来了此地,周茂就不曾做过,唯恐一回首想要望见的就是碧君。
      如今一觉醒来,他却有了这样的兴致。吩咐管家,不拘价钱,只需挑着好剑送上五六把供他使用。
      虽然是在病中,但从前仟锤百炼的底子还在。挽上七八个剑花根本不在话下。
      周茂索性舞了个痛快。
      月华初上,清风徐徐,不闻有香。
      从前碧君嘲笑说:“这偌大的一股汗味,不管是什么香也压不下去。周茂君,没洗浴之前请与我保持距离。”
      他偏爱闹她,一把抱起,肌肤相亲,心跳相闻。
      过得半晌,她方才低声说:“愿岁月静好,年年,月月,日日。”
      周茂用丝帕擦着剑身,灯影闪烁,恍惚间,他仿佛听见碧君说:“阿茂,我们求不到下一世的缘份。”
      或许这话是真的。
      周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对着站在一旁足有十余分钟之久的阿飞淡淡说;“你都瞧见了,我已经好了。”
      阿飞敛声静气,似是还不曾从刚刚的剑花翻飞中回过神来。
      待周茂手中的茶杯重重落在小几上,方才回神欢喜道:“阿茂,你终于好了。我很高兴。”
      周茂却不想给阿飞半分面子,仍旧是冷着腔调说:“人你也见了,话也说了。没事不妨先走,我累了,想要休息。”
      “你怪我?”
      阿飞激动起来,“你怪我不来看你,是,我是心中有愧,后悔那天逼你太过,就凭咱们两兄弟的交情,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开了,好说好商量。是我,是我,”阿飞懊恼的直打自己的头。
      周茂一扬手就拦住了。兄弟,交情。想他周茂,出身阀门世家,名门风范,立百年而不到。如此家世,岂是区区一庶民就能诬攀为兄弟。
      他不过是走错了路的人,终究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
      阿飞觉得钳住自己手臂的人温度全无,眼神森冷,几近有杀气溢身。
      阿飞突然就觉得怕,不由自主说:“阿君一直担心你,阿君和我一样,怕被你责骂,惹你伤心,所以不敢过来看你。阿君一直偷偷的哭,半夜不睡跪在院中为祷告。阿君,”
      周茂眼里的温度渐渐回来,“阿君,”周茂问:“谁是阿君。”
      阿飞之前就听管家说过,周茂这次醒来,有些倒三不着四,糊涂昏愦。
      原来竟是真的。
      阿飞心头怜意大盛,连之前的来意几乎都忘了,小心翼翼问:“听管家说,你明天要去青山拜一拜菩萨?”
      是,他想去菩萨面前问一问。如果有可能,或许能见一见旧灵魂。
      对她讲:原来你说的不结来世,竟是真的。
      阿飞又问:“我陪你回去吧。”
      周茂意态懒懒的,整个人都往榻上倒,口齿缠绵的说:“你若去了,公司与厂子里事谁管呢,从前是我想差了,只当你不喜欢这些俗务,少不得我自己只能咬牙扛起来,否则一家人吃什么喝什么。如今你既有兴趣,不妨也往外头多走走。知道我周家也有兄弟在。”
      阿飞喜道:“你不嫌我多事就好。可要阿君陪你?”
      周茂摇头:“她既然已经回了学校,就不要再耽误功课了。”说罢这句,周茂居然睡熟。
      阿飞怔在当场,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阿飞怜惜周茂久病,只能密密叮嘱仆佣们精心照顾,又扭头询问管家明天周茂要带哪些人走,车子杂物可有准备齐全。
      不曾想管家竟说:“二爷吩咐过了,他这次出去,只是想上山打打坐,散散心,轻车简从,除了小人,多余的人一个也不要带。”
      阿飞气道:“这怎么行,二爷还病着呢,七八个总是要有的。”
      管家为难:“可二爷这脾气。”
      周茂在这个家向来是说一不二。即便是他如今病着,阿飞也没能拧过来。只是勉强把马车换成了轿车。
      阿飞笑道;“坐马车至少要五天才能到,汽车一跑,顶多一天时间你就能见到菩萨。哪有舍简而就繁的理。”
      周茂笑:“你如今也学会拽文了。”
      阿飞兴兴头头的,“可不,见了那些掌柜先生,再不好象从前那样粗鲁了。”
      一时间兄弟情洽,到如同旧时一般无二。
      阿君噙着两包眼泪跟在阿飞后头,向周茂的方向左看右看,就是不敢上前叙话。
      如此,便这般了了。
      周茂上车,连个司机也不肯要。由管家亲自开车。
      车子驶动,阿君冲出来站在路边,使劲挥手,直到她变成小点,从后视镜里消逝不见。
      沿着公路他们穿越繁华的都市,一路向西,来到城郊边上。
      周茂说:“乏了。不妨歇歇。”
      管家低声应命,找了间最好的客栈。小心打点,侍候周茂梳洗吃喝,一夜好眠,次日清晨,站在屋子外头唤了数十声“二爷“而无人应,这才惊慌起来招来老板,小二一起破门而入。
      屋内哪里还有人。
      周茂早已去得远了。
      他一人,一骑,换了打扮,易了妆容。快马加鞭,向着洛城的方向疾去。
      马是他半夜自客栈溜走,步行五公里之后才买到的,又黄又瘦,皮毛无光,哪有甚脚力供周茂驱驰。
      才跑了一个钟,马就累得不肯再走。喘着粗气,时而悲鸣,时而用头不时蹭着周茂的身体。
      周茂连忙翻身下地,这一人一骑在荒野间,随意漫步。
      落木箫箫,浊浪滚滚,枝叶金黄灿烂,数缕炊烟从田原的尽头缓缓升起。周茂找了一家投宿,喝了些滚热的稀粥,烤得焦黄的红薯,往稻草上一躺,这一夜居然睡得十分香甜。
      次日清晨投宿的农家听说他要去洛城,不由笑道:“现在有车可坐,比骑马不知快上多少倍,客官何不去坐车呢?”
      周茂顶高兴能听见“客官”这两个字。虽然浮生如寄,天涯逆旅,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可是,乡音虽改,能听见两个旧字也是好的。
      他依旧是牵着他的马,骑骑走走,走走骑骑。
      累了就随意倒下休息,饿了就向人买些或是讨些。
      碰见清泉飞瀑,也会躲在无人处洗个痛快澡,唱个快活歌。
      周茂只会唱军歌。
      比如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曲调悲凉,词意更是万分的不吉利。
      此刻由他唱出来,这胸中的块垒陡然一舒。倒让他觉得自在舒畅。
      此时距离他出来已经有七天了,在这七天里,他瘦了,黑了,结实了,脸上蓄起了黑胡子。益发象个流浪汉。
      投宿农家也有人问周茂;“小哥,你这是要去投军吗?”
      他想起这一路所见的军车,枪炮,浩浩荡荡,服色各异,归属于不同军阀的队伍。摇头笑道:“我答应我过我家娘子,日后都不在军中,只是做一个闲人,好好陪她。”
      农家问;“那你家娘子是在家里等你?”
      是,在家。
      他曾以为,不论他走多远,他去到哪里,他都会回来,一进屋就能见到碧君穿着碧色的衣衫,喜气盈盈的喊:“哎呀,原来是你。”
      不迟一步,也不晚一步。
      周茂牵着他的马,在山间晃荡。耳边,不知是谁,在吟诵那首旧诗: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十二天以后,周茂终于来到距离洛城约有几十里的慈恩院。
      寺庙愈发衰败了。破墙烂瓦,庙中居然有兵痞在。
      周茂绕到后院,从前的小和尚释元,如今已生得膀阔腰圆,方头正脸,瞅见周茂居然还得轮廓,失声道;“施主你不是在城里享福吗,怎么如今竟会是这般模样?”
      周茂惊道:“小和尚好记性。”
      释元笑:“年年蒙受施主照顾,哪能不记得恩人。”
      细叙之下周茂才知道,原来这竟是阿飞的手笔。
      阿飞不忘根本,发达后年年送笔供奉给慈恩院以续香火之情。有一年甚至还送了照片回来,让释元带着一众弟子在佛祖面前为周茂祈福。周茂算算时间,那时他刚好不小心因为踢球弄伤了腿。
      周茂笑:“所以你识得我。哪怕我有了胡子,这般落魄。”
      释元安慰道:“人生旦夕祸福,生死富贵,皆如浮云。施主实不必挂念在心。”
      释元领着周茂来到厨下,为他端了一碗热汤。
      几个小和尚哭哭啼啼进来,向释元痛述那驻在庙中的兵大爷是如何的无理。
      原来洛城近日却有些兵祸,盖因两派军阀互有磨蹭,今日你打我一下,明日我攻你一方,拉踞分割,连小小的慈恩院也驻进了一小队士兵。领头的兵大爷姓卫,人称卫队长,仗着手里有七八条枪,呼啦呼啦的拉队进了方丈室,把老和尚撵到角落里去了。
      释元心疼师傅,索性让人陪着师傅进了深山寻师兄避灾,自己却守在慈恩院里镇日陪着这群兵痞胡闹消耗。
      小和尚怄嘟嘟在身边告状说:“这群大爷也不知听说咱们慈恩院原本是家庙,祖上是功勋世家,定是有浮财藏在院里。今日这里挖挖,明日那里抠抠。打墙动土,闹得菩萨也不清静。翻出什么来了,除了一只盒子,竟是什么也没有。”
      周茂取笑;“或许那盒子里装的就是宝贝。”
      释元顺脚从灶下堆着的柴火堆里划拉出一个黑乎乎的木头盒子,踢到周茂面前说:“你运气不好,这东西现在还没烧。”
      周茂无端的觉得眼熟,觉得似曾相识。仿佛有一个人曾拿着这盒子娇笑道:“这盒子雕得再不好,也是我自己的手艺,我却要用它来装自己最最宝贵的东西。”
      他窝在她跟前,双只手亲昵的揽着她,懒洋洋说:“你最最宝贵的东西难道不是我吗?这盒子这么小,我可怎么藏得进呢?”
      她嗔道;“我要你做什么,我只要你的收进你的心。”
      碧君比划着。大小刚好啊。
      他顺手就把刀递给她,示意道:“来啊,来划啊。”
      周茂双手颤抖的拾起这只盒子,黄金的扣钮,翡翠的镶嵌,如今不知所终,想必已落入了宵小之手。唯有牡丹的花饰仍在。一钻一线条,皆是碧君亲手所雕。和她所制的所有东西一样,她在角落上刻下“君茂”二字。
      借着火光,周茂仿佛看见她扬起脸,平凡的容貌上全是得意,碧君说:“将来待我们百年之后,墓木已拱,这东西或许也会被人给捡着。”
      他心思敏捷,立刻打断问道:“等等,你的意思是有人会来盗墓。”
      “是啊,连帝王墓尚且不保,更何况你我。”碧君滔滔不绝说:“在我们那里挖了人的坟还要圈起来收钱才能进去看呢。”
      他上前吻住了她的嘴,她却犹是挣扎不休的说道:“将来的人看见君茂二字,定会猜想,这是前人的一位雕刻大师。”
      其实她的手艺粗陋不堪,却用这样的盒子装着她最最珍贵的东西。碧君到此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新月。
      竖行,繁体,是民国的杂志。
      碧君说:“我才从图书馆借到这本书,准备借来抄抄写篇笔记应付辅导员呢,不曾想一阵妖风吹过。我竟然来到了这里。”
      碧君伤感的说:“这本书是我唯一的精神记忆了。”
      周茂读过,只觉得无病呻吟一味的伤春悲秋好不穷酸。只是不忍扫她兴致,每每见她持卷阅读不辍,就会在事后偷偷的在扉页上写下:装,装,装,,,
      整整的共有二十七个。
      周茂把“新月”从盒子里取出来,顺手一敛就翻到了。
      笔墨如新。
      小和尚在一旁絮絮说:“这样的书,城里到处都有,学生们手上是人手一本。哪里是什么古迹。但说来也是古怪。这盒子外形虽旧,这书却是新的。这不新不旧的东西混在一处,偏偏深埋在后院那颗大树旁边。
      周茂唬的一声站起来问:“是刻着君茂两字的那棵大树吗?”
      小和尚糊涂了,反问:“哪棵树上刻着君茂啊?”
      要周茂把他们带过去,释元和小和尚才异口同声说:“正是这棵树的旁边。哎呀,这树上果然刻着君茂二字。”
      释元奇道:“难道是学生们来此地恶作剧?但施主你又是如何晓得的?”
      周茂含糊说:“途中借宿,却是听两个学生夜谈时说起过。”
      释元笑道:“施主果然有心,连这样的事也记得。”
      周茂一颗心砰砰跳着,这盒子,这书,分明是从前是陪葬进了碧君的棺柩。东西是他亲手放进。碧君穿着绿色的衫子,黑发如瀑,头枕在玉枕上,容色如生。
      他一时痴住了,要过得许久,才能听明白释元惋惜的说:“可惜了那尊唐代的菩萨。”
      周茂问:“什么唐代的菩萨?”
      释元笑道:“你从前到这里来,没瞧见这棵树的旁边有一尊小小的菩萨?铸自唐代,外表有敷金。年代久了,黑乎乎的但还是看得清眉目。为了找到财物,菩萨也被毁了。这只盒子就被埋在这尊菩萨的下头。”
      唐代,菩萨,下头。
      周茂一时心痛难忍,生生的咯了一捧血在地。
      再醒来,已是夜凉灯昏,凉风习习,满室晦暗,周茂全身上下被缚紧绳索,一个队长模样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枪,轻佻的看着周茂,皱眉问释元:“他当真识得这个盒子,当真知道这树上的君茂二字与盒子上的字一模一样?”
      释元殷勤道:“仟真万确。我的几个弟子都可以作证。慈恩院是家庙,自古以来就有传说,这慈恩院里藏有当年茂公所收的宝藏。周氏是世家旧族,后来虽散于兵荒,但积年世家,哪能没有旧物。这厮当年就来过慈恩院,行踪诡秘,这次重来,必有所图。打扮成这种叫花样子,妄想瞒天过海。还好被我一眼识破。”
      释元说毕,拿起木棍狠狠向周茂身上打了数记,一边打一边骂:“你招还是不招?”
      宝藏,周家家庙里的宝藏可不就是这棵树,和这树上的字?
      周茂大笑,子孙们可真是争气,连他这句遗言也记得真真的。
      是谁继承了他的衣钵?不管是谁,都不是他和碧君的孩子。
      见周茂不肯招供,释元和兵痞,喔,卫队长又唤人拿了水盆过来,把书扔进水里去浸,在火上去烤。
      周茂满身是血,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时光流逝究竟有多么的久远,只听见有人惊醒的喊:“哎呀,真的有字。”
      有字,周茂强挣着要坐起来。
      卫队长体贴,特意支使人扶周茂坐起来。烛火明亮,那行字,墨迹虽淡,却清晰可认:阿茂,你的世界我来过。
      求不到来世了。
      他想,他仿佛又看见临终前碧君伏在枕上轻轻说:“阿茂,你说错了。”
      他那时正难过的想,她的脸全瘦干了,只有骨头,双眼抠偻,怎么也不能算是个美人。
      可他偏偏喜欢,心爱。捧她为至宝,不愿意让她有半分不悦。
      哪怕在她临终这一刻。
      周茂急急表白道:“我会随你而去,我会随你而去。我们会一起到佛前,求一个来世。”
      她笑,这样干枯苍黄的一张脸,笑起来其实是极难看的。
      碧君对周茂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茂,我们那里是叫‘酸奶’,不是叫‘养乐多’,我们是喊‘医保’不是‘健保’,至于‘医师’,从小到大,我都是称做‘医生’的。阿茂,你以后不要再说错了。”
      周茂似被雷击。整个人手足冰凉,连动也不能动。
      四周哭声大起,仆妇们喊道:“候夫人去了。”
      周茂深衣广袖,头上的金冠歪戴着,白发根根,历历可数,他嗓子似有火烧,喊出来的声音全不似自己;“胡说,没有。她没有走。”
      走了,真走了。
      碧君走之前,原来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原来她心里知道,所谓妾生子,所谓无后,不过是借口。
      碧君知道了,他在外头,另外藏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伶俐的拥有与碧君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
      从那个女人那里,周茂知道了什么是养乐多,什么是健保,什么是妈祖,哪里又是龙山寺,阳明山。
      那个女人被他养在外头,周茂从不曾想过要带那女人回去面对碧君。
      哪怕是有了一夕之欢。
      那一次,是他醉了。醺醺然之际,有了半推半就的意思。
      或许是因为从那女人绘声绘色的描述中他得到了别样的刺激,或许是长久以来碧君若无若有的担心让他起了些许别样的心思。
      碧君总是问:“阿茂,你是喜欢我呢,我还是喜欢我描述的那个世界。”
      那时他们都不曾想过,这里,就在此地,既然碧君能来,那么其它人或许也会。
      那一句于碧君是无心之说,于他,不过是句笑语。
      可是,当这个假设的事实终于来到。当他借着公事,借着兵营,借着同僚相邀在外头盘桓的时间越来越长。
      当他会在不经意间,把酸奶说成是“养乐多”自己却一无所知。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碧君脸上的酸涩与痛苦。留心到她的每一次试探。
      直到那一天,那个女人在他的颈间留下了鲜红的印记。
      一个吻。
      他这张慌张起来,解释说:“朝会后与人谈事,去了教坊,你也晓得那些女子的手段,真使出来当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哎呀娘子。”周茂叹气,“为夫错了还不行吗?我错了,我真错了。”
      两行清泪从周茂眼里流下。
      一个兵痞粗鲁的在周茂脸上一擦,骂道:“你这小子,把藏宝的地方说出来不就行了。偏偏要受这零碎的苦。”
      他们趁兴把周茂从床上解下来,使出手段把周茂浑身上下折磨和没半块好皮肉。累了,这才把周茂往地上一扔,关进了柴房,扬长而去。
      周茂迷糊的想,他回忆到哪里了。喔,对,自从有了那个吻印,他不顾那女人哭哭啼啼,百般的求恳,仍是把那女人送走。
      然而,碧君已经淡下来,淡下来,似纸上的墨,平空消失,只留下一片纯白。
      那些情意,无论他如何拥抱,如何在她跟前百般献媚。她都视若罔闻。
      那时,周茂不是没想过,她或许是知道了。
      但是所有知情的人通通已经被他处置个遍,连那女人住过的宅子,使过的器具,也通通化成灰烬。
      周茂做这事的时候,把那女人也押在当场。脸色冷厉,看那女人抖中筛糠,软瘫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女人鸣鸣的哭着,柔肠寸断的说:“你好狠的心。”
      周茂丝毫不为之所动。
      他到那时才明白,他从前怎么会以为,他对那女人会有几分喜欢。
      他喜欢的,他中意的,从来都只有碧君,也唯有碧君。
      但不管用了。
      哪怕自那之后,他日日夜夜粘着讨好,碧君也始终是形容淡淡的,不见丝毫喜色。
      他有些绝望,就象是一个明知道秘密已被掏空的男人,兀自小心翼翼护住不放。一厢情愿的想,只要不露出来,不全露出来,别人就不会发现,就不会知道。
      所以他才任由纳妾生子的事闹将起来。
      让所有的人都围着这个脚本卖力的痛快的演。
      包括他自己。
      向老夫人下跪,向碧君恳求。
      在外头接受同僚们怜惜的眼神与目光。
      甚至连圣上有一次都状甚无意的说:“家中可是有事,朕这宫里,你可有看得中的人?”
      周候弯腰躬背,肃声道:“臣惶恐,臣家有贤妻,实无他求。”
      一朝朝散。满城风传 ,周候惧内,竟连圣上的颜面也不肯顾。
      可碧君手里握着一卷佛经森然道:阿茂,我们求不到来世了。
      他那时恨极了。
      只能一口气撑着把事情做到底。
      那些个侍妾,那些个人就是这么来的。
      他知道他错了。
      但除了错,他没有别的路好走。
      他唯恐事情坦白,碧君会忧悒的说:“原来,你爱的不是我,只是那个另外的世界。”
      他爱的其实是她,一直是她。
      只是事情岔了,岔了。
      周茂觉得自己身上温度与活力在一分一分流失。
      天地失色,他努力探头,想要望见夜空中的星子。
      恍惚间,有什么人进来,碎碎念道:“哎哟,施主真是对不住啊。今天的事,也不知道是被谁多嘴,告诉了卫队长。那卫队长一心一意认定你知道藏宝,拿贫僧的师傅做威胁,定要贫僧做这丧尽天良的事,逼问施主那宝藏的下落。”
      是释元带着他的弟子进来,一群人小心翼翼把周茂抬出柴房。
      不管周茂听得见还是听不见,释元一叠声的道歉。
      “贫僧也是没法子,动手打了施主,是怕那帮兵痞下手太狠,反倒伤了施主的元气。真正是罪过罪过。”
      好在兵大爷们终于走了,走之前还顺走了庙里所有的财物。
      如果不是因为砖头太沉,恐怕连房子都还拆了呢。
      周茂被他们抬到主持住的厢房。
      房间犹还整齐雅净。
      周茂在这间房里睡足两天两夜,才完全清醒过来。
      他最近仿佛时常这样。
      周茂笑,然后被小和尚们扶着坐起来,一扬手,一碗药就饮净了。
      与初来时相比,现在的周茂,愈加萧索,沉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清净无为的味道。
      见到释元,周茂颤颤巍巍不顾阻拦,努力站起来,然后跪伏在地,深深磕首。
      嘴里说:“小子看破红尘,万念俱灰,愿皈依我佛,从此不问世事,了此残生。”
      释元叹道:“施主不必如此,我已经通知你家人过来接你,出家的事,不必急在一时,且等你家人来了,再做商议。”
      家人,他哪有家人,周茂愕然。过得一刻,才恍然想起,释元既然接受了阿飞每年一次的供奉,与城中必定是有联系的。
      周飞,阿君。
      周茂微笑:“尘缘既了,前事不必再提。”
      周茂也懒与诸人解释,径自去外头寻了个剃刀匠将头发胡须剃个干干净净,又去禅房寻了件缁衣穿在身上。他不是跑到佛前盘腿坐着,就是寺院内外跑前跑后忙个不停。
      被官兵骚扰过的寺院,墙颓屋倒,有的是事情可以做。释元见周茂心志坚定,倒也不再游说他放弃出家之念。只是奇怪为什么周茂家里迟迟没有人来。
      释元说:“我是托人打电话给你家的。按照行程,早就该来了。”
      周茂懒得问为什么释元竟会有上海家里的电话。
      但是他想,他应该另外寻一个地方。
      出家,修行。即便是在这乱世。随便寻个山洞也还是能找到的。
      他果然真走了,离开洛城,不知何处为乡,何地为家。见山拜山,见水戏水,若有同道,就留下来款谈一二。
      世事多艰,战乱频起,周茂不知帮助过多少人,掩埋过多少无辜的死者。
      秦时明月汉时风雨,原来民国竟是这个样子。
      他已经长远不曾想起碧君,如今的他,被人唤做慧远法师。
      也不知飘泊了多久,这一日他竟又回到洛城。
      释元仍在慈恩院,已升任主持之位。
      他不欲惊动旧人,只想再看一眼那棵树。
      君茂。
      嵌在粗粝乌黑的树干间有一种凌厉的美感。
      这一世,他若是去了,还有谁会记得旧时光。
      周茂,这一刻,他记得他不是慧远法师,只是周茂,也仅是周茂,碧君的周茂。
      还不待周茂遐思散尽,就有旧人寻上门来。
      竟是黑爷。
      与多年前离开之时相比。黑爷英武依旧,只是胖壮了许多,越发象一座山了。
      见到周茂,冲上前喊了一声:“好兄弟,怎会落到这个地步。是谁,是谁害你?”
      周茂低头:“出家人不问世事,施主,你寻错人了。”
      黑爷看着周茂,再看看周茂头顶积年的的戒疤。
      眼中霸气不减,只是多了些许悲悯。沉吟半晌方才说:“有人容不得你。”
      周茂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阿飞看似玩物失志,凡事不放在心上。
      却早在暗中与人蓄意勾结,要谋这周家家主之位。
      周家,家主。
      周茂失笑,这巴掌大点天地,他不过是闲来无事当做玩,有甚好争夺的。
      在周茂看来,挣钱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他能守着阿君,伴着阿君一起长大,弥补从前的亏欠,重温旧日那静谧的时光。
      只可惜他不曾守到阿君情窦初开,就看见阿君已经有了心上人。
      季节。
      长得俊,家世好,年岁相当,又有同窗之谊。
      阿飞说得对,咱们就应该大大方方,欢欢喜喜以子侄之礼送阿君出嫁。
      虽然知道阿飞当时说这话,不过是为了激他气恼,激他出手,好坏了他的名声,为夺这家产添一份力。
      只是阿飞不知道,当他瞧见阿君的眼神,对季节那含情脉脉的眼神,他便死了心,灰了意,只想抛下万物,一走了之。
      以周茂对阿飞的了解:粗鲁不文,有几分贪婪,几分野心,俱藏在侠气豪迈的面具后头。
      阿飞只要周茂离开,也只想周茂离开。
      周茂走了,失踪了,阿飞就会名言正顺的成为周家财产的拥有者。
      至于阿君。
      为了一个声名,阿飞是不会拿阿君怎么样的。
      毕竟一个女孩子,也翻不起什么浪。
      既然那个季节是阿飞怂恿的结果。
      想必阿飞会很乐意为周君结这门亲。
      也就是一副嫁妆就打发出门的事。区区数仟块,对周家的财产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正所谓求仁得仁。
      每个人从此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怎么,周茂问:“我已经这个下场了,有人还不满意吗?”
      欲壑难填哪。
      黑爷叹道:“我听到消息,说你已经落发出家重回洛城,我竟不信。没想得过得两日,就又听说有人出钱要取你性命。我派人过来打听,兄弟,要害你的人是谁,你心里自是有数的。这些年来,虽然你我分隔两地,但是年节假日,你却从不曾忘了洛城还有我这个大哥。你这份厚待,我若是忘了,岂不是成了那忘恩负义之辈。你放心,有我在,定会保你平安。来来来,现在跟哥哥我回去,到我府上,好吃好喝好招待,定还你一个公道。”
      这番好意,若是换一个少不得感激涕零的听了,欢天喜地的随着黑爷去。
      只是周茂却是不敢相信的。
      周茂客客气气说:“多谢施主美意,我既已出家多年,这俗世的里事也就不管了。若是有人想要取我性命,我就在这里让人自取就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人在做,天在看,以身饲虎,又有何妨。”
      黑爷微微眯了眼,问道:“你当真不去?”
      “不去。”
      黑爷颔首:“那对不住了,兄弟。少不得请你走一遭。”
      万里驱驰俱是为财。
      周茂在上海挣下的这份家业,被有心人在洛城渲染得无所不知。贪欲是最能激起人动力的。毕竟当年周茂与阿飞带着阿君走的时候,可是挂着“主仆”的名头。
      阿君为主,周茂为仆。
      论起来,阿君在洛城不是没有长辈亲眷。凭什么属于毕家财产,竟要被无名低贱的仆佣夺走。
      不要以为上海就是没有法治的。
      于是有人去上海告了阿飞。原本是要告周茂的,可周茂失踪数年,这周家早握在了周飞手中。
      周飞有的是钱,案子在法院一拖再拖,周飞不耐烦了,索性起意与阿君结婚。
      周茂讶然,谁,阿君与周飞。
      他低头合首,道一声阿弥托佛。心思没半点波动。
      黑爷在府里对周茂笑得是意味深长。
      黑爷说:“可是阿君却不愿意,阿君逃回洛城,想要寻个证人,证明周飞与她,不过是主仆之别。分明是周飞卷了主家钱财,还妄想逼婚。论起罪来,没个十年五载是出不来的。”
      在这关键的紧急时刻,再没有比周茂更合适的证人了。
      可是,谁都知道周家的家业是周茂当初一手挣下的,若是周茂自承为仆,那这恶奴背主侵占主家钱财的罪,周茂一样也逃不了。
      哪怕如今的他已经是和尚呢。
      黑爷温言道:“你要不要见一见阿君小姐,她就堂内。”
      阿君,此时的周茂,见到的是十八岁的阿君。
      风姿楚楚,秀眉修目,鼻下一点嫣红,皮肤莹白光洁,身姿苗条,见到周茂立刻惊喜的抢上来,泪如雨下,细细诉说自周茂离开之后,这些年所过的艰难日子。
      当他站在她跟前,他心里是知道的,这是碧君,他是周茂。
      然而新面孔掩映下的却已不再是旧灵魂。
      他识得她,她不识得他。
      纵便她识得,他已如临渊峙岳,不动如山。
      也只是在这一刻,周茂才突然明白,碧君会总是说“阿茂,我们再也求不到来世。”甚至不惜在书中留下讯息。
      因为碧君知道他会不甘,他会不惜一切去寻找。她知道他会找到,她,又不是她。
      那新面孔下,旧灵魂全无。
      相思无门,欲诉无据。
      岁月流转,连他也幻成了新的。
      慧远法师打个稽首,道声“阿弥托佛。”对着阿君,他温言道:“施主,你认错了。贫僧慧远。”
      阿君尖叫起来,“你分明就是周茂,二叔,你从前是最疼我的,你凡事都会依我,又怎会不帮。之前是我傻,受了阿飞的哄骗,以为你对我怀有歹意。所以,才,才,”阿君哽咽,“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我有多么想你。阿茂,我宁可嫁你,也绝不嫁那人渣。”
      嫁,怎么可能。
      周茂笑,既然阿君选择了与黑爷联手,那么,不利用阿君谋到周家的全部钱财。黑爷是不会放手的。
      周茂伸出手摸向阿君的脸。阿君直挺挺的站着,眼里有疾闪而过的厌恶的光。
      他们是不会放过他的。
      周茂知道。
      但既然说过要以身饲虎,这条命给谁不行?
      周茂怅然。
      窗外,是斜阳碧草,是好风送暖。
      鸟鸣啾啾。
      空气里,再也不会有人轻盈的走近,欢乐的喊:“阿茂,阿茂。”
      这一世,他遗憾的莫过于他终究没有去到碧君的世界。那个有着电脑,有着各色影院,有着穿短裙的靓丽女子,有着蹦极,有着各色横垮天空桥梁的世界。
      他不能亲历那些惊奇,不能站在那棵刻着“君茂”字样的树前说:你的世界我已经来过。
      我来过,我想你。
      你是碧君?hi,我是周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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