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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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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年纪还小,听见阿飞这话都十分高兴。纷纷七嘴八舌说道:“周家叔叔真是通情达理,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阿飞本就带着酒意,听见吹捧,兴致越发高昂。当下呼朋唤友带着一帮小伙伴浩浩荡荡家去,非要说人都来了,索性聚一聚,吃吃晚饭再走。
遇到这么客气的家长,小孩子哪有不乐意的。众人随着阿飞一涌而进。阿飞还没昏到十足,见到管家,还晓得问一声:“大爷呢。”
管家恭敬的说:“大爷外出还没回来呢。”
阿飞高兴起来,“好酒好肉好果子尽管上,好生招呼小姐的朋友。”
周君和大家一起挤坐在客厅,高兴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周君问阿飞:“二叔,真的可以吗?”
阿飞不喜欢这个孩子,岂止是不喜欢,他心底简直就是厌恶。阿飞的情绪,周君自然能体会得到,这么些年,周君与阿飞就没有过你亲我热如真叔侄一般的感情。
现在阿飞这样反常的热心,让周君心里莫名的生出了惧意。
她的小心翼翼与提防取悦了阿飞,阿飞笑道:“当然啦,二叔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有做到?”
“这样吧,”阿飞又说:“客厅太小,你同学又多,不如让大家都到你的院子里去,在庭院里摆上一张大圆桌,四周用纱幔罩起来,衬着花香月色,点上大红的灯笼,你们就在里头吃饭喝酒谈谈闲话散散心,岂不美哉?”
一个面目英俊约有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孩子轻轻说:“我们不吃酒。”
阿飞劝道:“不是酒,是新做的酒酿,洒上桂花,又清又甜,半点不醉人的。空口吃或是做成小丸子羹都是美味。”阿飞站起来,吩咐管家,就照他刚才说的,赶紧安排。
见管家站着肃手不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便冷淡的说:“想一想,有什么不清楚的尽管问。大爷若是知道你慢待了小姐的朋友,定不轻饶。”
他们一行人轰轰烈烈的往周君院子里去了。
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最美的一个院落就是周君的闺所。清一色的黄梨花木家俱,电灯明亮,一部电话搁在小花厅。留声机旁边,特意用了两只大书架来摆放唱片。四处都用镜框镶着周君的小照。或站或立,或独影或合照。
还是那个年轻的男孩子,他们都唤他“季节”惊奇的说:“你怎么从不合你二叔合影?这个,是你大伯吧?”
周君没来由的脸一白,羞涩的说:“我二叔才不乐意让我把他的照片摆出来呢,他说省得他的女朋友见了会不高兴。嗯,这是我大伯。”
季节看着镜中的周茂,再端祥周君,然后说:“你们不像,真是一丁点也不像。”
季节小声说:“还好你长得象你二叔。”
季节家里是做粮食生意的。并不是只是买进卖出开设粮店,季家在江浙还有大片土地。
因为季老爷慕上海的文化风物,所以才带着全家搬迁到此,更让长子季节上了洋学,将来好帮衬家里。
洋学堂里男女同校,季节与周君同是外来者,尚未完全融入上海,所以比别人倒多了几分的知己之感。随着年纪渐长,季节心里对周君又多了一些心事。周君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是她总能从人丛里一眼就看见季节,找到季节。
季节今年虚岁十六,家里已经在给他看人,相亲。季节几次三番找到父亲说:“自己上的是洋学,将来还想多见些世面,实不想这么早就结婚。”
季父倒很开通,笑道:“如果是自己看中了人,不妨实话实说。咱们这样的家庭,并不需要女方帮衬。但是对方一定要身家清白,教养良好。”
季节落慌而逃,感觉象有什么罪名是被坐实了。这让他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忐忑难安。
在乡下,十二三岁订亲的多得很,甚至连结婚都有可能。
论家世,论外形,论学历,他们俩都是很般配的。
季节不敢问周君是不是也中意他。
他只是知道,有时他尾随她放学归家,她没有拒绝。他秘密的送她礼物,她也红着脸收了。
此刻,他更梦幻般的进了周君的香闺,与她花前月下款款而谈。
季节问周君:“今天是十几?”
周君答道:“十三哪。”
季节又问:“阴历还是阳历。”
周君的脸被米酒醺得微红,懒洋洋倚在软榻上,曼声道:“你说是什么历,就是什么历。”
季节笑:“你真肯听我的话?”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当然。”然后把那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想要逃离这个家”压在舌尖,咽下肚里。
季节一时情难自抑,脱口道:“那我让家里人过来提亲好不好?”
话音普落,一团东西飞扑过来,正好砸在季节头顶上。
是一包栗子糕。周君最喜欢吃的食物。
周茂站在院门边,气得发抖。
“小畜生怎敢如此无礼!居然跑到内院调戏女眷。”
“来人哪”周茂爆吼,“管家呢,还不带人把这帮家伙赶出去。我从前是怎么吩咐你的。内院是内院,外宅是外宅。小姐的绣房,怎么能容许外男直接出入!”周茂飞起一脚,把摆在庭院的大圆院踢个倒仰,酒菜果子杯盘碗筷扑落落在地,摔个粉碎。
同学位都被吓坏了。
周君最甚,周君抢到季节的身边,扶着季节,一叠声问:“怎么了,伤到哪里?有没有流血?”
见他们头颈相亲,几乎就连到了一起。周茂心火更盛,顺手冲进周君的屋子,提起墙上的宝剑冲过来就要杀人。
四周惊呼成一片。
管家扑上前,死死的抱住周茂,连声喊:“还不快跑,是想要大爷发怒吗?”
同学们抱头鼠窜,唯有季节捂着头强硬的喊:“我不走,你无原无故打伤我,我要报官追究。”
十六岁的少年,比周茂高上半个头,表情凶狠,言辞犀利,居高临下,气势逼人。
季节问:“你为何无故打人,我们是周君的同学,并不匪也不是贼,我们是客。进门做客,也是你家主动邀请,并不是我们赖皮赖脸的涌上来堵着不走。就算是吃饭喝茶,也是你家盛情的原故。你进到门口,不分青红皂白,左一句小畜生,右一句外男。张口就骂,举手就打。这是哪一家哪一户的规矩和待客之道?若不是阿君叫你一声大伯,我们还以为这家进了匪盗。”
这番话说得十分厉害,周君含着泪在季节身边央求,“求你,少说一句吧。”
季节若无其事的看了周君一眼,柔声安慰说:“既是阿君央求,少不得要给几分薄面,只要阿君高兴,我这份打就算是白挨了也没有关系。”
他们这样若无其事的调情,倒让周茂一时间看得怔住了。
周茂手里拿着宝剑,阴沉沉的问:“阿君,阿君也是你能叫的?”
季节挑衅道:“将来我与阿君是要结婚的,我不叫她阿君,谁还能叫她阿君。”
周茂气得笑了,把手里的宝剑在虚空里划上两划,扭头对赶来的阿飞笑道:“我竟然不知道阿君要结婚。好,好得很,我才半天没在家,这屋里就已经有了这么多的朋友,阿飞,你好,你很好,你不愧是我兄弟,拿捏得住我的心思。”
周茂不是普通人,心如电转,早已想通了前因后果。
周茂不再看阿飞,伸出手对着周君说道:“来,你过来。”
阿君满脸惧色。畏畏缩缩的向着周茂所在的方向挪动。
季节温柔的轻轻拉住她,摇头道:“阿君,你不用怕。”
季节问:“敢问大伯,满堂宾客俱在,闹了这样一出,阿君的名节已然是坏了。我不娶她,谁能为她遮羞?只不过我是诚心求娶,大伯,你放心,我定会终生爱护阿君。”
周茂淡淡的说:“我家阿君的婚事轮不到你做主。哼,至于名节,名节又是个什么东东。象你这样的洋学生,不会连反封建,要自由都没听说过吧。阿君这一生,自会有妥当的人照顾。象你这样狡诈的小子,实在是配不上阿君。”
“管家,送客。如果客人不走,”周茂玩味的,阴狠的盯着季节,“就象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出去,扔在大马路上对所有人说,这就是轻薄我家小姐的下场!”
季节苍白着脸离开。
周君捂着脸呜呜哭着冲进屋门。周君的贴身丫头小梅这时才不知道从哪里溜了来,躲躲闪闪的走在檐下。
周茂眼尖,瞅得真真的。于是吩咐管家,“那个丫头不能留,找人来,拖出去卖了。”
“卖,卖,卖,”周君尖叫的在窗前骂道:“今天卖这个,明天卖那个,你还不如把我给卖了。”
即使她做了这样让他生气的事,周茂仍然拉下不脸来对她发火,对她呵责。周茂挥挥手,疲倦而无奈的说:“还不进去,着凉就又要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