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子默子不语

1、1

　　他找到毕军的时候天正黄昏，大片的云霞光怪陆离堆积在天与湖的交界处。
　　云蒸霞蔚，大致如此。水汽漫延，蜿蜒如蛇，浩浩荡荡气势万仟的向着湖边的亭子里扑来。
　　他看到毕军一袭长衫站在草丛里，仰头望处，是一个美丽纤弱的女人，身姿楚楚，翠铒明铛，一头乌发零乱的挽成脑后，蓝底白花的薄衫，被风吹得几乎要飘起来。露出雪白笔直的一截小腿，摇摇欲坠。
　　而此刻在亭子里伴着女人的还有另外一个男人。面目英俊，身形高大。恐惧从男人的四肢骨骸里向外弥散着，他看见男人几乎要哭了，甚至男人在看见他到来之后迅速的后退到亭子的最角落，双手紧紧抱住石柱，面孔几乎要嵌进石头的纹理里。
　　女人自始自终没有流泪，没有叹息，脸上是一种扭曲的痛快的表情。
　　女人厉声喊：“毕军，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你冲着我来。你动手吧，只是别叫上他。”
　　他，哪个他？
　　他奇怪的看看四周，再看看女人手指的方向，方才恍然女人说的原来是他。
　　老周！
　　毕军哈哈的大笑起来：“你不怕我，竟是怕老周。老周的手段，是四乡八里人人都知道的。剥皮抽筋，你们这一对奸夫□□是哪个想先尝，不妨直说吧。”
　　哗，这番话听得他眼皮直跳，心如鼓擂，原来他竟是屠夫，竟是这般酷烈。
　　隔着芦苇就有水坑，他，老周，偷偷往边上挪一步，想看清楚此刻的面容。
　　容色清秀，气质平常。
　　可是亭子里的男人却被他的移动给惊吓得尖叫起来：“别过来，你这先奸后杀的恶魔。”
　　毕军冷冷说：“老周的技术是很不错的，想要试试也不是不行。”
　　“老周，”毕军喊。他却被毕军刚刚所说的话唬得连应也应不出来。
　　女人只觉得老周的眼神凝注在自己身上，象是在盘算到底自己身上哪一块肉更值得下口。心里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女人与毕军青梅竹马少年结发，自然知道老周对毕军忠心不二，素有忠仆之称。毕军曾夸口说：“老周就是我手里的一杆枪，指哪打哪，弹无虚发。如果我与老周同处绝境，老周必当割肉引血，以其身供我三餐，以助于我逃出生天。”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是二十世纪初，家国不靖，各据山头，盗匪横行，战乱频繁。
　　毕家是此地的大户，乡绅世家，素有豪名，引人觑觎。
　　毕家屡次受到突袭，最严重的一次，有匪数十名，夜半潜行，欲行不轨。毕家虽然养有乡丁，但哪敌得土匪悍勇。眼看就要一败涂地，家破人亡。关键时刻，是老周左手大刀右手斧头，切瓜一般把土匪砍了个七零八落。老周剥皮抽筋的手段就是从此役传出的。
　　女人还记得那高挂在大屋桅杆前风干的人头，和紧贴在墙壁上的人皮。
　　老周说：“非如此不能震慑悍匪。”
　　女人问毕军：“有一天他会不会也这样对付我们？”
　　毕军紧搂着她安慰说：“怎么会呢？你是我太太，他是我仆人，我指他才下手，但我怎么可能用这样的手段对待你？你是我太太啊，还是我未来孩子的妈妈。对你下手，就是摘我的心，和我自寻死路有何区别？”
　　女人想起这话，不由得身子一软扑倒在毕军脚下。涕泪交流，“军，原谅我，原谅我。”
　　原谅，说得轻巧。
　　毕军双眼猩红，飞起一脚将女人踹入亭内，恨声问道：“毕家上下老幼，上至我母，下至伙夫，七十八条人命，尽数丧在你手。只为你今日轻轻一声原谅？”
　　毕军也曾恨过自己，不该抛下她独自外出经商一去经年，让她一青春妇人独守空闺凄凉难忍。
　　毕军不怪她红杏出墙，不怪她背夫忘义，不怪她勾结奸夫谋算毕家钱财。
　　钱可以再挣 ，她若别有心仪之人，念在多年恩爱，他毕军堂堂男子汉，断不会学妇人的样子抽抽噎噎难离难舍。
　　有道是天辽地阔，一别两宽。
　　与其抽刀断水，不如远走高飞。
　　可是，她不该纵容奸夫引匪入门，将毕家上下人等杀得干干净净，烧成一片焦土，只为掩饰她的奸情。
　　毕军听她此刻伏在地上哭道：“是我不对，是我猪油蒙了心。可是，我父母在当地的名声，我的家族，我不能不顾啊。当初只是说一把火假装我被烧死，事情就算了结。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们，他们会————”女人开始尖叫，拼命摆手，“不要，你不要让老周过来。”
　　老周站在一侧，不动如松。听毕军与女人刀来剑往，心里一片恻然。
　　没想到毕军竟是这个状况。
　　如果不是他，他的离开，事情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老周看向毕军，却得到毕军一个安抚的微笑。
　　毕军说：“连我在路上也遭到追杀。如果不是老周拼死相护，贱人！你如今岂不是还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
　　“为了我，老周满身是伤，几乎断送了这条性命。”
　　“老周！”
　　他下意识应了一声：“在。”
　　毕军虎目含泪，长衫一脱，身上竟绑满了东西。
　　是箫还是笛？
　　毕军脸上满溢的绝望让他本能的上前跃出，却不曾想毕军比他更快数步，飞身入亭，将妇人牢牢扯住。
　　轰隆一声巨响，他被火红的光亮炸得飞出老远。
　　烟雾散尽，眼前一片狼籍，砖砾瓦块，和以血肉，难离难分。
　　如果他喊，这世上再无一人，应一声毕军。
　　他，如今被唤做“老周”，倾刻间泪如雨下。
　　天地苍茫，不知魂灵向往何处。
　　又为何人所密敛珍藏，重而爱之，不离不弃。
　　他哭倒在地。视线所及之处，有狗企图逃离。
　　正是女人的奸夫。
　　从前人皆夸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言必称夫子，动必揖首。然而他们都没有机会看到他这一面：迅捷如豹，手中利刃雪亮锋利如风，轻轻的就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鲜血满手。
　　他想，毕军若在，必不赞同他此举。毕军最爱说的一句话是：“懦夫才会找不相干的人算帐。不管那不相干的人是有多么的狗仗人势，多么的作恶，但若是没有后面的那个人为她撑腰，这一切恶就都不会发生。”
　　毕军向来是个骄傲的人。
　　他也是。
　　他，也就是老周，无声无息的走到湖边，洗净了匕首，当胸一插，立时殒命。
　　日月无光，唯有风声寂寞的从原野上吹过。

作者有话说

　　郑重的说：这文不是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