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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呐喊:阮 晨 ...

  •   1、
      “爸,我带兰诺来看你了。”时隔多年,到头来竟是兰诺反过来劝我和我爸和解,还主动和我一起来监狱里看他。
      “伯父,好久不见。”她的问候没有语气,只是寒暄,不是讽刺,也少了恨意。或许正如她所说,时间是最伟大的治愈师吧,于我又何尝不是……
      倒是我爸有些激动,只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像做错事的顽童一般。坐牢之后,他的衰老速度极为惊人,妈妈突然离世的噩耗应该也给了他不小的打击。虽然内心疙瘩,但他毕竟是唯一和我尚存联系的亲人了,偶尔公司给休假的时候,我也会飞回来探监,尽管每次都以沉默散场。这次来看他,相隔上一次已经有一年多了,斑白也已从他的两鬓蔓延到了整片头发。真是无法想象落马前,那个呼风唤雨的局长大人就是他。
      离开的时候,他颤抖着用双手合握住我的左手和兰诺的右手,叮嘱我们要好好生活,千万别步他的后尘,我们都点头答应。粗糙的皮肤摩挲过我们手上的那对婚戒时,我看到了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了多少年来都不曾被我记起的宽慰笑容……
      “你原谅我爸了吗?”我望着兰诺风平浪静的侧脸问道。
      “谈不上原谅,只是已经放下了吧……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爱你,与你爸无关!而且严格来讲,我曾经记恨的是你爸,但现在,他已经是我们的爸了。”她诚恳地回应我,答案早已超出我的预期。
      从裤袋里掏出车钥匙,扭头正要去开驾驶室的车门,却发现面前赫然站着一个人——言谨?!
      不可置信的我下意识地把视线转而投向兰诺,竟惊恐地看到前一秒还语出暖意的她正满脸泪痕地死死盯着我。不着边际的我正欲开口,就听见她的低声呢喃不断被扩大,像有人转着控制音量的旋钮一般,而那个飘忽不定的声音像是从她的声带里摩擦出来的。于是耳膜里重复回荡着如是一句:“为什么把我推给他?”
      为什么把我推给他?为什么……兰诺的双眸像两座绝望的深渊,我感到一股莫可名状又无法抵抗的怪力在把我无限拉进那深不见底的黑潭。
      “啊!”被噩梦纠缠得无法喘息的我突然叫出了声,才发现自己仍旧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公寓的大床上。一周前,兰诺被警方宣布失踪。
      如果把以失踪结案的那天算作兰诺离世的日子的话,按照我们家乡的祭祀习俗,今天应该是叫“头七”吧……如果说那之前的捕捞过程,我还心存希冀,那么结案那天,就是我彻底陷入绝望之境的日子。那之后,硬撑着赶完两个相对重要的通告,就跟公司告了假,梁叔也是明白人,知道我对兰诺的感情,也就没再勉强我。
      说来讽刺,明明就是满怀恶意的我一步步把她推向想要利用她的言谨,现在却在这里痛不欲生,我到底在做什么?是我亲手把自己最爱的人推下悬崖的,就因为当年的不甘心,我是不是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一个杀人凶手在为自己亲手扼杀的生命而难过,还真是够可笑的呢!
      2、
      “您好,这里是XX航空公司人工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你好,麻烦帮我预定一张今天白天飞往浙江的机票,商务舱吧……”
      梦醒的时候已是清晨时分,太阳还没升起,但窗外已有了亮光,我在床上呆坐到现在,终于还是拨通了航空公司的电话,有些事情,或许是时候该放下了……
      20岁那年,我颠覆了属于曾经的我的,整个世界。
      那年夏天,兰诺留下一纸便条,就消失了踪影。被蒙在鼓里的我,怒气冲天地跑去和我爸对峙,才知道,我妈制造的那场车祸,夺走了兰诺的父母,而我爸更是为了后期简单处理,好趁早摆脱,在抢救过程中,做了手脚,彻底剥夺了兰诺妈妈存活的一线机会。
      我恨他,恨他的泯灭人性,自私自利,以至于在他因为贪污入狱的时候,我还嘲讽他罪有应得,妈妈在那波巨浪中没能顶住,长年积劳成疾,一次突发的心肌梗塞就撒手人寰,连让我怨她酒驾肇事的机会都没给我。
      家里瞬间崩塌,昔日趋炎附势的亲戚朋友也都鸟兽状散去,一定程度上,我对兰诺的痛楚在那时候能够感同身受了,可我还是忍不住恨她,大概就是世俗所谓的因爱生恨吧,我始终难以释怀我的全心付出所对应的是她无情的逢场作戏,或许理解,却无法接受……
      那时的我已经高中毕业一年多了,而澳洲留学的计划自然也因为家里的落寞而付之东流,妈妈已经去世,爸爸则被判无期在狱中,不知何去何从,唯一确认的是,我必须独自生存下去。
      在酒吧打工的短短几个月,我前后三次往香港的各家唱片公司寄去录音带,直到最后被W公司挖掘签约。
      当然,这期间我也遭到了一次不小的重创,因为刚到酒吧打工,很难适应对客人低声下气的状态,一次工作结束回出租房的路上,情绪低落的我提着酒瓶,把自己灌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看到马路中间站着兰诺,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直到在医院醒来,才意识到那只是幻觉。
      拜那场车祸所赐,我原本就还算挺拔的鼻梁骨,在折断又重接之后,彻底整得跟欧洲人一样了;原本被兰诺调侃单眼皮里少有的大眼睛也因为有碎玻璃割伤的痕迹,缝补成了内双;加上在住院期间无法正常饮食,脸上的婴儿肥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下巴被单薄的皮肤包裹着,像个锥子;至于我的声带,因为车祸中的轻微损伤,蒙上了些许沙哑的色彩,反倒使唱出来的摇滚更具风格了。
      再后来,进入公司并且以摇滚歌手出道的我因为人气渐旺,工作渐忙,而缺少户外运动,蜜糖色的健康皮肤也退化成了稍显阴柔的白。而曾经一度被中学时代的兄弟起绰号的浓眉毛,也被化妆师修剪得贴合了现在的肤色。
      直到时隔三年在电梯里遇见从英国留学回来,已经成为新锐设计师的兰诺,她似乎也已经完全认不出曾经一身运动装,如今却完全朋克风的我了,更别提是在香港的W公司里。她应该做梦也想不到,来到香港后干脆连名带姓更改为自己瞎取的艺名“阮晨”的我,就是当年被她用来向我父亲报复的金励吧。
      3、
      重逢对我的冲击不小,当然我早已不是那个行动永远比大脑运转快的莽撞大个子了,即使面对面,我也可以做到对她不动声色,一如初见。而心里,我明确地感觉到,当年被她播种下的恶意的种子,正在无法遏制地萌芽……
      深知她当年的个性癖好,虽然三年不见,但从她的设计作品上来看,我基本可以判断她的内在并没有发生颠覆性的变化,猜想自己现在的状态应该比较合她口味,我便产生了要她尝到当初我被抛弃时的那种滋味的念头。
      因为言谨巡演,梁叔邀请她合作的关系,我得到了不少与她接触的机会,并且努力以一种若即若离的姿态和她拉进距离。取得她发自内心的信任是第一步,不然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当然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就冒着被她认出的风险,套她话似的让她讲起了过去的事,她倒也毫不避讳,把她利用我的那段故事讲了出来,恍惚间我竟然有种想要原谅她,甚至和她重新开始的冲动,可惜最后无法释怀,无法再次信任的情绪还是占了上风,硬生生把我的冲动吞进了肚子。
      对她讲起自己的家事的时候,因为刻意隐瞒了诸多关键信息,也没有引起她的怀疑,至少她没表现出来,这就足够了,因为我总隐约觉得,即使他把我和金励联系在一起,她本身似乎也不愿意去确认这个事实。
      说起爸妈的悲惨下场的时候,看得出来她是发自内心地表示同情,我真不敢想象,如果她知道我那位入狱的父亲正是侮辱她父母生命的那位局长的话,她的心里会是纠结,还是快意……可惜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答案。
      4、
      其实巡演期间,原本自信满满的我很早就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或许连兰诺她自己都是无意识的表现,她爱上言谨了,十有八九。但是那时候我又怎么会甘心呢?我的报复计划才刚刚开始呢!当然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只是纯粹的嫉妒罢了,嫉妒言谨什么都没做,就让我几度沦陷的人爱上了他——我最好的兄弟。
      对于这一点,很快在巡演结束后的那个圣诞节得到了印证,23号那晚在街上看到言谨从Club里出来时,兰诺要哭似的表情就向我宣布了她对言谨的感觉,我知道兰诺很难接受独自出入那种场合寻欢作乐的男人,因为我也知道那种纸醉金迷的地方和国外那种球迷酒吧完全是两码事。
      我的机会来了,我明知道言谨是为了见许可不得已而为之,但我只是以偶然这样的借口搪塞了她,她一直都很聪明,当然会把那当作是我为兄弟在开脱。而于我而言,一是为了按原计划能让兰诺尽快爱上我,二来,许可的秘密毕竟是言谨不能触碰的伤口,所以再怎么样,我也不能拿这个做砝码。很大程度上,我不希望言谨掺和进来。
      也正是那次旅行,兰诺接受了我的告白,我自以为这就奠定了我胜利的基础,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只要等到兰诺对我的感情到了无以附加的程度,我就可以猖狂地欣赏她被我揭开伤疤时痛苦的表情了,可惜天总不喜欢随人愿……
      5、
      兰诺生日那天,我亲手把她推入了言谨的怀抱,在明知言谨有心利用她摆脱公司的情况下。对我来说,其实不过是换一种报复的形式罢了,只是那晚凌晨回公寓之后,为什么左胸口那么刺痛,为什么泪会流,我也不是很明白……
      在那之前的几天,言谨来找过我,当他问起我和兰诺的交往状态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他的言下之意,毕竟已经是认识几年了的好兄弟。当然他出于顾及我的感受,没有完全道破罢了。一开始我还奇怪他怎么突然对兰诺有了想法,不过想起月初他告诉我许可失踪的事,我心里就有数了,多半他也是实在按捺不住了才出此下策吧,因为只要他还在公司一天,他和许可就没戏,就算许可没有离开,愿意无名无份地一直无限期等下去,恐怕他自己也不愿意如此吧!
      至于兰诺,早在一周前,我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难以进驻她心里了。那天吃饭她喝醉酒,嘴里只重复了一句话“为什么不喜欢我?”,再怎么抗拒,这句话也不可能是说给我听的吧!
      男人的嫉妒心泛滥起来,有时候比女人更可怕。我无法接受一个让我又爱又恨,无法自拔的女人,到最后只是云淡风轻地把我当朋友,我做不到!所以是我,主动帮言谨牵线搭桥,亲手把兰诺送到了我的好兄弟手里。我知道很快,在她的帮助下,言谨就可以摆脱公司的束缚了,之后等他找到了许可,我只需要在一旁观看这出闹剧即可。毋庸置疑,最后受伤的会是兰诺,或许这就是我想要的,让她理解被利用,再被一脚踢开的痛——我要她感同身受!
      6、
      那之后平静地过了半年,入秋的时候,言谨终于开始了行动。原本自以为在背后操纵一切的我,应该是静静欣赏这部剧的时候了,可是我这个渔翁,竟莫名担心起被鹬啄咬的蚌来。
      一步步看着兰诺帮言谨脱离公司,帮他开起琴行,帮他打入模特界……羡慕言谨的同时,我开始害怕,害怕当初自己的那种绝望,覆盖到兰诺身上时,我真的还能笑得出来吗?
      那句哽咽的“对不起”在回忆里逐渐清晰,我没办法把这一句也当作虚假的台词,如果她没动心,没愧疚,能像最优质的杀手一样对猎物丝毫不抱情绪,那又何必加上多余的一句“对不起”。
      我好像开始明白,不知听谁说过——爱是一种惯性,或许会被时间的锉刀磨平,失去菱角,甚至失去味道,但是它就融在血液里,一旦受到外界作用,就能随时被激起;而恨,一种耗尽人所有气力的强大情绪,就像激素,需要自己主动地不断注射进去,才能维持那种亢奋和伴随而来的可怖力量,没有刻骨铭心到三生难忘的疼痛来维持,或是偶尔懈怠被爱或者软弱的情愫入侵,就会被时间的大风轻易吹散开去,不见踪影……
      而我,费尽心机,终还是敌不过爱她的事实。
      7、
      再后来,已是两年后,言谨向兰诺求婚了,就在他们去马尔代夫度假的时候,而许可到此也已经消失了两年半。
      事实摆在眼前,无论言谨这两年来有没有对兰诺动情,他都已经打算放弃许可,而不辜负兰诺长期以来的付出了。我没有向他求证他对兰诺的感觉,他是我最好的兄弟,说真的我害怕他告诉我,他也同样爱上了兰诺,尽管那与我已经无关。
      记得19岁那年初识兰诺,她就曾提起——爱情是一个人的事,我爱谁,就只是我自己的事,与谁无关。一年后被她抛弃的我,当时还把这句话理解为她因为利用我而内疚时,对我的暗示,现在想来,也不过是她小说看得多了之后的有感而发吧,还真是一句谁都适用的箴言呢!
      她爱言谨,是她的事,与言谨无关……金励爱她,阮晨爱她,都是我一个人的事,与她无关……
      8、
      原本以为这一切都可以归于平静了——我不再被爱恨纠缠,而是孤独但骄傲的走下去;兰诺和言谨可以拥有幸福而不凡的生活,携手在各个领域叱咤风云;而在某个角落顽强生存的许可也能在一切烟消云散之后,寻觅到属于她自己的归宿。可是命中注定,是劫,就无力逃脱……
      那天兰诺突然约我见面,说有急事,我就感到了莫名的不安,但我怎么也没料到竟是她无意看到了所有真相。她问我许可的故事,关于每个细节我都知道,只是公司里知道那件案子的人都对“许可”这个名字讳莫如深,媒体更是在公司的干预下没有摸到真相。看得出言谨自言自语的日记本里并没有一目了然地把关于许可的所有都记录下来,尤其是那件案子,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亲口告诉兰诺一切,至少我不能再做毁灭她的刽子手了,我做不到!
      想着言谨在和兰诺开始交往后的将近两年的时间里,都没有打听到许可的下落,我就对她隐瞒了自己熟知事情来龙去脉以及言谨对许可的感情的事实,而是让她去找早已下落不明的许可。
      可事实上,我太低估兰诺的人脉了。虽然不能肯定,但如果她没有找到许可弄清所有事实,应该不会在言谨还没回来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自杀的,她从来就不是冲动这种东西所能驾驭的人。而除了找到许可,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给她完整的答案。
      至于她能轻而易举找到言谨苦苦寻觅两年都无疾而终的人,原因大概不出三条:第一,言谨除了自己大海捞针一般的盲狙,能利用的不过是那些油滑的娱乐媒体人,在公司的时候,言谨迫于公司压力也只能旁敲侧击,离开公司之后,即使言谨不考虑回避兰诺的需要,那些媒体人也不会真的帮一个备受瞩目的设计师的明星男友去找一个曾被W公司所忌讳的女人。第二,许可在离开言谨的最初自然是竭尽全力的躲藏,她也是进过公司的人,更何况当年还跟言谨有过地下恋情的经验,要隐姓埋名,恐怕根本不是难事,而时隔多年,兰诺突然要找她的时候,也许她就近在眼前。第三,兰诺所结识的媒体朋友多是正规军,既有自己的正规渠道,也有各自暗地较劲的邪门歪道,如果许可还在香港,那么找她就不是难事。
      可偏偏这么简单的推理,我愣是在面对她的时候没有想到,只是一味逃避着不想用真相伤害她,却反倒加速了她走向毁灭的脚步。不知道许可会不会无意提及我就是金励的事实,因为当年只有她固执地叫我小励,说是比阮晨亲切多了,如果兰诺知道了,她又会怎么想,可惜这一切都已经不得而知了,我连后悔都已来不及……
      9、
      让我至今耿耿于怀的是那晚我推脱告诉兰诺所有事实时,所隐瞒的另一件事——一件在我现在看来,可能挽救她,也对我和言谨进行救赎的事。
      就在17日那天,言谨找我喝酒,我们自然不免谈及往事,而兰诺也是我们之间少不了的共同话题,还有,8月17日,正是当年许可出事的日子。
      几个来回,我们俩就都喝得有些多了,本就情同手足的我们更是借着酒劲彻底敞开心扉,把试图藏着掖着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我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我一直回避却忍不住在意的问题,言谨,到底爱不爱兰诺?而不出所料,他给了我肯定的答案。
      他说许可活在他的日记里,但时间已经尘封了回忆,也给那本日记上了没有钥匙的锁,而兰诺,早已进驻他心里,然后渐渐占据所有。
      当我问他是否出于感动的时候,我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他说他从来都不太认同感动能产生爱情,如果单纯的感动没有沦为负担,那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无论如何,都没法捆住两个人,因为根本没有激情,更别提激情褪去后的归于平淡了。
      我追问是什么时候,他却连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给琴行取名Promise的时候,也许是更早的巡演之后,又或许,是第一次的注视……
      我没能告诉她,只是眼看她绝望地转身离开,硬生生把那些话咽进了肚子,到最后我也没能伟大一次,因为我爱她,我没法告诉她,她所爱的男人其实有多爱她,因为我不是那个男人。
      都说爱情是自私的,可这一次,失去兰诺,我没法用这样的借口搪塞自己了……我的心脏还在为她跳动,她却彻底地离开了。
      踏上飞回家乡的航班,去那个我们初识的地方,去看望我归于黄土的母亲,去宽容我被众人唾弃的父亲,因为兰诺在梦里,对我如此要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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