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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记:言 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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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04
今天在公司里碰到了那位海归到香港来发展的设计师——兰诺,据说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她就已经备受关注了。
因为这次巡演范围大,时间长,梁叔希望扩大影响力,特意请她来做我的造型指导,所有的演出服也都将出自她之手。原本我只是被叫去和她谈谈我那些曲目所要表达的思想,以此帮她奠定设计基调,诸如此类。但没想到,我们就像是相见恨晚的同道中人,对音乐,对各种事物的思考都异常合拍,结果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下午。如此一来,巡演的合作,想必也会十分顺利。
另一方面,我也不由萌生了利用她这条关系的想法。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已经有段时间没去看许可了,仅仅是通过短信和偶尔的电话保持着联系,我一直努力让她放松,不要去想太多,等着我,却仍是隐隐察觉,某种隔阂在我们之间筑建。从她拘役出来提出分手未果后,我的不安就愈来愈浓,她为我变得一无所有,却又想着离开我,我真的不敢想象离开我的她,还有失去她的我……应该说,兰诺的出现对我,就像绝望中的人看到了一根稻草绳,虽然没有任何把握,但仅仅是如果,都足以让我跃跃欲试。既然她是备受瞩目的新锐设计师,那么在时装界,她一定有属于她的脉络,如果我能和她成为交情不浅的朋友,那么通过她,或许我就能进军模特界,哪怕只是拍一些平面,也能让我更快地积累实力,早日脱离公司。
只是希望,许可,一定要坚持,相信我,等我……
2015.08.17
后天巡演就要开始,所以梁叔让我休整两天,今天白天仅仅接受了一家媒体的专访,也只是谈巡演的事。
就是一年前的今天,成为我和许可的转折点,以至于现在我都不确信,未来的我们能走向哪里……
晚上去了Club,她还是在那里安静地调酒,我跟她说了关于利用兰诺的想法,却被她严词抗议了,她说就算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也要靠自己撑下去,求人施舍如果还能勉强接受的话,依靠手段利用他人,那就是绝对无法认可的。我知道她一直都很反感上层里的尔虞我诈,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所以内心保留该方案的同时,我并没有再坚持说服她什么。
我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担忧和犹疑,还有很多莫可名状的微妙情愫。问她为何?她却只是说我好像变了,或许是变得成熟了。
沉默太多,我们到底怎么了……
2015.12.23
将近5个月的巡演终于换来十来天的假期,而我顾不及疲惫,今晚匆忙跑去了Club,好久不见,发现许可消瘦了很多,曾经像卡通公仔那样圆嘟嘟的两颊,如今却像被工匠雕刻过似的,精致却失去了生气。
她还是在那吧台边安静地调酒,在这光怪陆离的背景下,像个影子,仿佛随时都可以消失。记得她曾经说过,酒是有灵性的,还让我不信可以去用显微镜观察酒的真实面貌,可是现在她手里的酒还在跳动,她的瞳孔却已如此空洞。
而我,自以为留在世间的人群中,最爱她的那一个,扪心自问却正是扼杀她笑颜的刽子手……
我沉默地走过去,直到我坐在和她面对面的吧椅上,她才意识到我的出现。彼此开口,竟成故友般寒暄,仿佛这一排吧台硬生生在我们之间,划了道银河……
沉闷的气氛最终被一个醉了酒的无赖打破,他仗着酒醉的后劲想对许可不轨,拉扯间便被我抡翻在地,我正苦于无处发泄,自然下手不轻,可惜这无赖跟不死丧尸似的难缠,正当许可拉住我想要息事宁人的时候,他的一个酒瓶就砸在了我的额头上,幸好我为了不引人注目,特地戴着厚实的棒球帽,所以一阵小小的眩晕之后,我的额头也只留下一道很浅的擦伤痕迹。
Club的老板是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大概也是经历过风雨的人,看到我时的眼神分明是认出了我,但仍是不动声色地摆平了混乱的场面,并且让许可带我去内侧包厢处理伤口。
在昏暗的包厢里,我们促膝对坐,她帮我用酒精棉消毒。我终于忍不住再次提出要她离开Club的要求,即使不能公开,至少现在的我也足以让她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可她只是摇头。
她不说话,眼眶却一直湿润着,但也不让泪掉下来,我无法自控地狠狠吻住了她,双唇却在某一瞬触到了泪的咸涩。于是今夜,所有裹着痛楚的思念都宣泄在了彼此的情欲里……
2015.12.30
圣诞难得有假期,所以在爸妈的期盼下,我们一家三口去了海南度假。今天刚回到香港,我就跑去Club找许可,之前电话里就感到她闪烁其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没想到,一张纸条不但印证了我的不安,也给我们的爱情判了死刑。她走了,只留下那么一张纸条——
小笼包,
很久没这么叫你了吧,或许这也是最后一次了。我走了,别再找我。
我知道自从我被拘留,你就一直心怀愧疚,但你知道,那是我自愿的,你为我做过那么多,都是我不曾希冀的,所以你不欠我什么。
你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最华丽的梦,但是梦,终究要醒的。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意外有了交叠,所以不如彼此心存那段美好,各自往各自的方向继续前进吧。
我爱你,所以不想看到你因为我那么累,爱情有了负担,就不会令人感到弥足珍贵了。我看不到我们的明天,所以不如让一切终止在今天。再见了,或许是再也不见了!
不用担心我,我的生命力顽强得很,你也一定要幸福!抱歉没有和你并肩迎来新一年的曙光。
奶黄包
是我的爱太沉重了吗?连她都觉得负担,奋不顾身地逃走了。
独自一人,我还能看到日出吗?如果还有明天,我该怎么走下去?夜好凉……
2016.01.20
许可已经消失了大半个月,我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找她。窝囊!我又有什么资格怨她离开我,我根本不配她等。她为我付出这么多,到头来,我连挽留她的能力都没有。
在口风还比较紧的媒体朋友那里旁敲侧击了这么久,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人间冷暖自知,那件案子尘埃落定后便开始在人们的记忆里褪色,电影换了女配角,许可更是早就消失在媒体的视野里。除了我,恐怕再也没有谁会在意她过得怎样……
可是我又怎么会甘心?她是我的初恋,那一切谈不上刻骨铭心,却也深深烙在我左胸口,我怎么可能淡然处之,仅仅把它当做曾经。她一走了之,我却绝对无法就此罢手,美好的承诺或许被嘲笑因为太年轻,可对我来说,曾经说过的,想说却没说的,都是我认真想要实现的,又怎么会只是热恋时头脑发热的说说而已……
我没有更好地办法,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脱离公司,如果自己无法独立,无法强大起来,那么即使找到许可,也没有意义,因为我书写不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剧本。所以,即使是以这种小人的手段,我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巡演的几个月,我也不是没有知觉的稻草人,感觉得到兰诺对我的异样情愫,只是我佯装无知,把她当好朋友看待而已。虽然没太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就和阮晨走到了一起,但我还是决定一试,所以今晚找阮晨来家里喝酒。我知道阮晨是喜欢兰诺的,所以也只能尽量不把我的想法说的太露骨,要知道他是我最好的兄弟,如果可以确认兰诺真正喜欢的人是他而不是我,那我绝不会夺人所爱,利用兰诺已经让我足够愧疚了,我又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毁灭兄弟的爱情的基础上?
不过意外的是,我仅仅问起他和兰诺相处如何时,他就像早已做好准备似的和我全盘托出,他说兰诺一直喜欢的都是我,对他,最多就是基于朋友之上的好感罢了,如果不是看到我从Club出来,兰诺恐怕根本不会接受他的告白。
阮晨自然是一直以来都知道许可的事的,所以他也不会在兰诺那里多说什么,倒是我没想到,他会鼓励我去和兰诺在一起,而我偏偏本就心怀鬼胎,自是顺势应承下来。
他问我对兰诺有没有感觉,我承认着,却回避了他探究的目光,他又问我是否放得下许可,我只好沉默了,要说放得下,以他对我的了解,怕是也不会相信吧……不过到最后他都没有再追究什么,只是说等兰诺生日那天,他会帮我。
所以,兰诺,对不起,等真相大白的那天,我能做的只有接受你无限的恨意了……
2016.01.24
今天是兰诺生日,我和阮晨配合着演了出双簧,于是乎,我和兰诺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不过恐怕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段恋情意味着什么……
严格来讲,现在已经是25号了,一宿没睡,我却困意全无。阮晨走后,我带兰诺去了石澳,她说我欠她一个正式的告白——多么熟悉的字眼,曾几何时,也被许可如此嗔怪过。日出时分,我们在悬崖边上确立下彼此的关系,像签订人生契约似的,我却恍惚间把她看成了许可,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还没消散吧。
还记得当初在公司的天台上跟背剧本似的和许可告白,如今这种话竟能脱口而出,我还真是长进了。其实多希望和我并肩站在日出下悬崖边的人是许可,她一直想站在高处看一次日出,我却直到她离开都没能在晨曦下对她说出我爱她……
不知今昔故人踏至何处,寻寻觅觅,览尽足迹,终只余一抹彩云,笑我原地苦徘徊,无处诉衷肠……
2016.09.05
晃晃半年,我不知道此刻许可身处何地,是否还在等,但我已经不能再等了。
昨天是我的生日,前些日子兰诺就说要亲自下厨给我庆生,我正好借此和她一起出现在人群冗杂的大超市里,尽量衣着低调,但我刻意没有戴帽子之类的遮挡物,为的就是被拍下的照片上,我的脸能够清晰可辨,这样公司再想蒙混过关也堵不上媒体的嘴了。当然,为了万无一失,我不能仅仅希冀恰好被狗仔撞见的几率,毕竟和兰诺在一起的这大半年来,为了公司那边不打草惊蛇,我们俩的保密工作都做得很到位,所以未必会吸引狗仔的注意,因此昨天早些时候,我就光明正大地联系了一位媒体朋友,向他坦白了和兰诺的关系,以及想要被曝光的欲求。对方也算得上是资深的媒体人了,没有多嘴询问什么理由,就很爽快地答应我会在相应时间安排狗仔在超市里蹲点,毕竟这对他来说,也算得上是不小的独家新闻了,他又怎么会错过。
计划开展得很顺利,今天娱乐版的头条就被我和兰诺占据了。昨晚在兰诺的公寓过的夜,今早就被梁叔的电话叫起床了,据说公寓门口已被媒体包围了,兰诺的工作室也得被迫停业几天了。梁叔的教训必定是少不了的,不过于我已是无关痛痒,因为下一步,我要走的,就是和公司的解约之路。
2016.09.17
到今天为止,我终于彻底脱离了W公司这座囚牢,尽管已是身无分文,还利用了兰诺的感情,但我终究还是迈出了这一步,我自由了。
这样一来,只要在瞒着兰诺的前提下,我就可以相对大动作地寻找许可的下落了,不知道她离开这么久之后,过得怎么样?我不敢想,她如果看到关于我和兰诺的新闻,会作何反应?更不敢想,她的身边如果已经有人陪伴,我又该怎么办?我只想找到她,告诉她,我有多想她……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暂时遭受W公司压力与排挤的独立音乐人,我的副业也开始动工了,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琴行,是我一直以来都很想做的事,只是W公司在这方面的限制比较严苛,所以我也只是停留在幻想阶段,但现在既然独立了,那么也该创造一份自己独立拥有的稳定事业。
说起来总是有太多无奈,回忆是回不去的记忆,这话一点没错。还没遇见许可的时候,我就和阮晨提起过想开琴行的事,当时还被他嘲笑了一顿,毕竟在公司的管理下,这是不可能的事。后来和许可在一起了,我就跟她吐露了自己的各种心声,她问我以后人气下降了,唱不动了,要怎么办?我脱口而出想开琴行,问她以后拍不了电影了做什么,她竟也毫不犹豫地说要做琴行老板娘……那时的我们,关于爱情,关于理想,关于生活,都还有梦。
时至今日,我们都在彼此陌生的人群里浮沉,不知道谁还记得那时的我们,只是我,不愿与她,从此相忘于江湖……
2016.10.13
焦头烂额的一个月,多亏兰诺一直全力以赴地帮我,我的琴行——Promise才得以顺利开张,当然还有阮晨,他玩摇滚,对吉他、贝斯这一类的乐器比我熟悉得多,引进头一批货的时候多亏有他帮忙鉴定。
只是,此刻得到的帮助越多,我的愧疚就越深,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需要坦白一切的话,我该怎么面对他们……
许可那边,我以各种渠道打探了这么久,也还是音信全无,可惜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寻人启事,我却不能用。眼看琴行开张,老板娘却是被我利用了的兰诺,我也不懂该如何阐述此刻心里是什么味道。
逃离了W公司那座压榨艺人的囚牢,却又跳进了自己一手编制的心理牢笼,到底我的救赎在哪里?真的希望可以尽快找到许可,然后让这一切都过去,我好像已经无力顾及结局会如何书写了,只是单纯地莫名觉得,只有找到许可,才能让这荒唐的一切画上句号。但是又有谁能告诉我,她到底在哪?香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是不是该掘地三尺,她才会出现,还是说,掌控命运的某股力量已经给我们的未来判了死刑,我真的已经失去她了……
2018.05.18
两年没有写日记,本子的边角都已经泛黄了,时间的力量真是让人无法抗衡……
傍晚海边,我向她求婚了,当然,这个她是指兰诺,这一次,不带任何目的。
到今天,许可差不多已经消失两年半了,以至于,回忆竟有些淡得抓不住,我好像连继续寻找她的理由都被时间一并剥夺了……
这两年可以说是我人生重大的转折——从被公司包装出售的歌手,到自己写歌自己参与制作并拥有一家琴行的独立音乐人;从被公司安排拍摄各种广告,到跟随兰诺的引荐进军模特界,接拍各种平面,参与各地时装周;从刚刚离开影响力极大的公司以至于遭到排挤,到如今成为公众视野里的跨界宠儿……这一切蜕变都是一直站在我身边的兰诺带给我的。所以时至今日,无论最初的目的是什么,我都知道,我已不能负她。或许,是该对许可放手了吧!
如果说先前的罪孽都是我一手创造的话,那么就让过去的一切都像这片海一样归于沉寂吧,我只能用我的余生来弥补这几年来,对兰诺的亏欠了。
此刻时隔两年,再次执笔,就当是和过去做个了结……只是希望,不知道现在身栖何处的许可,可以没有负担,幸福地活下去。当然,她的幸福已经不属于我了。我能做的,只有让兰诺幸福,我不能让她白白付出,一直以来,都是我欠她的……
2019.08.29
为什么我爱的人总是离开我?还是说,为什么直到兰诺离开,我才发现自己有多爱她?
空旷的房间打扫得一丝不苟,只有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她最后触摸过的东西——被我塞在书房角落的日记本,显示兰诺怀孕的B超单,她签过字的离婚协议,和一张寥寥几个字的纸片,没有一件残存着她的体温,到最后,她对我说的,竟只剩下“我累了”……
发现她离开的第一时间,我就想也没想便报了警,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只知道不能让她离开我。开着车穿过大街小巷没命似的找她,最后却得到警局的电话,说是在石澳找到了她的车,满心不安飞车赶去那个曾经我向她告白的地方,看到的除了悬崖底下翻腾撞击的海浪,别无其他。
警方在法定搜救时间内进行了大面积的捕捞,一无所获,按照负责警官的意思,如果当真在这里跳的海,那么生还希望已经无限接近于零,只是因为没有捞到尸体,所以会以失踪结案。
我不知道这两天自己是什么状态,只是觉得整个人陷在回忆的沼泽里不能自拔,甚至呼吸困难。认识兰诺之后的所有她存在过的画面都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反复放映,不断清晰、扩大……她为我做菜搞得满手是伤,就像曾经的我一样;我说要离开公司,她就毫不犹豫地帮我,自己却直到婚后才买车;我要开琴行,店面装修的事基本都是她在替我跑;我陪她世界各地到处跑,穿着她做的衣服参加时装周,站在她身边时,她的满眼骄傲;我虚假的告白,她却发自内心地微笑;直到最后,她答应我的求婚,带给我救赎。
可她走了,带着我们还没成形的孩子一起,决绝地离开我了……
我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其实Promise是取自我的姓和她的名,因为记得她说过,爱情最完满的归宿莫过于“以子之姓,冠吾之名”,可惜后知后觉的我,也是在很久以后才发现,自己的心里早已有她,以至于现在,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了她。
如果说许可作为我的过去,保留在这本日记本里,那么兰诺早已无声无息,进驻到了我的心里。是我,把她弄丢了,所以,我们走散了……
我会在这里一直等她,等她在外面玩够了,走累了,也许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