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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告白:兰 诺(18-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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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1月24日,我和阮晨在一起刚好一个月整,他特意推了通告给我过生日,当然只是在我的公寓,毕竟这是躲避媒体的最好方式。他亲自下厨,做了我们家乡地道的家常菜。
“我想听你讲故事。”
“哎?”
“虽然我从不介怀别人的过去,但是很想听听你的故事,当然前提是你愿意讲。”
“当真要听?可能有些灰色哦!”
“洗耳恭听。”
“好吧,鉴于你给我过了成年以来最像样的一个生日,我就用我的故事来报答你吧!”
我一口喝尽杯里阮晨托朋友特意从浙江带来的村里人自酿的米酒,以此下定决心向阮晨摊开鲜为人知的这些年的经历。
“在我成年之前,我所过的是所有平凡孩子都拥有的安稳日子,直到18岁的夏天。之前我跟你提过,在我高中毕业那年,父母因为一场车祸双双离世。但事情远没那么简单,事故本身确实是意外,肇事司机因为酒驾导致车子失控,对方全责。但偏偏她是我们市某局的局长夫人,所以呢,在我爸妈躺在抢救室里的时候,因为那位局长的施压,我妈在消极抢救的方针下,被剥夺了做植物人的资格。你也知道,抢救回来一个废人,对于肇事者来说,远远比死人麻烦得多。当然,我也是因为父母双亡,才会毅然踏上远赴英国学习设计的道路,于这一点,我或许还得谢谢那位局长呢!”我自嘲着,以摆脱失控边缘的情绪。
“爸妈安葬之后,他又开出巨额赔款的条件,希望我放弃上诉,当然我拒绝了,不过在他的干预下,他夫人的拘役时间也是短的可怜。”
“那个,你是怎么知道消极抢救的呢?”
“参与抢救的一个护士是我妈妈中学时代的好朋友,她看出了不对劲,事后从医生的口里撬出了一点消息。”
阮晨听得双眉紧蹙,我继续娓娓道来。
“我打心底里想报复,可是哪有机会呀,我不过是个高中毕业的丫头片子。但是在我决定用一年争取到offer,并且报了雅思培训班之后,我遇到了他们的儿子,他叫金励。于我而言,简直天赐良机。我骗他,说我父母移民国外,而我目前在上海D大读本科,当然我确实被D大录取了,只不过早把通知书给烧了。然后我利用书上和影视作品里的烂俗手段,也依仗他的单纯,让他爱上了我。一年后,在他关键的一次雅思考试时,也就是我离开之前,我留下了一张足以引发他们父子矛盾的纸条,还把他一年来送我的贵重礼物打包寄到了他父亲单位。然后,我没有丝毫报复快感,而是带着一身伤痛上了去伦敦的班机。”
“你,犹豫过吗?”
“犹豫过一次,也就是在画上句号前一刻。那天我故意把自己弄得发高烧,以此影响他考试,他照顾了我一整天,平时养尊处优的,那天居然还给我熬粥。在他抱着我,说要放弃考试出国,而是去有我在的上海打拼的时候,我哭了,忍不住说了一句‘对不起’,就是那个时刻,我强烈的动摇了,也或许,我对他动心了。”
“可最后,你还是……”
“没办法,一想到我爸妈,我的心就坚硬冰冷了,永远无法原谅。”
“后来,你就在英国学习了三年?”
“没错,期间和一个英国人交往过,他是我的学长。当然我们之间只有相互利用,我利用他的关系,他利用我的才华。不过到最后,我们反倒成了最坦然的好友。”
“那么迄今为止,你有爱过吗?”
“傻瓜!你是我男朋友还问我这种问题吗?”
“他们也曾是你的男朋友啊。”
“我……”
“你爱言谨,对吧?”
“哎?”
“如果不是那天你看见他从Club出来,我应该会被拒绝吧……”
一阵沉默,他安静地等我的答案,似乎已知晓一切,我一时间却不知所措……
“对不起!”
“我爱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所以不要道歉,就像你爱言谨也是你自己的事一样。”
“阮晨……”
“对了,言谨不是那种人,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出入那种场合,一定有他的苦衷吧!相信他!”
“我……”
“你可以上来了。”阮晨突然拿起电话说道。
不到半分钟,门铃声响起,我推开门,竟是言谨。
“他在楼下车里已经等很久了。”阮晨淡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生日快乐!”言谨微微有些气喘,不知出于紧张,还是上楼急了些。
“我说哥们,我都忍痛割爱帮你到这份上了,你也该解释一下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Club了吧?”
“说来郁闷,那天完全是被一群杂志主编压去的,我硬着头皮跟他们喝完酒,他们还要继续阔大尺度潇洒,我就一个人遛出来了。”
“对,对不起,我误会你了……”解了心锁的我反倒尴尬得不知所措。
“好啦,误会解除啦,你们就共度良宵吧,我可不做电灯泡了!顺便宣布本人失恋,恢复单身!”阮晨起身欲离开,言谨一把拉住了他。
“今晚我们三个难道不该一醉方休吗?”
“我还有几瓶国外带回来的优质葡萄酒!”
阮晨一脸无奈,对我们做投降状。
19、
趁着后半夜街上鲜有人烟,酒醒的阮晨驱车离开了,虽然担心他酒后驾驶,但碍于身份特殊,大半夜的要打的也确实太惹眼了……
“哎,你可欠我一个正式的告白,所以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关系,你也赶紧回家吧!”我口是心非地赶他走,其实重点却在他的告白上,辛苦暗恋了半年,要是迷迷糊糊地就在一起了,那也太对不住我的自尊心了。话说回来,我和言谨的公寓只有5分钟的步行距离,当然这是我打着要离工作室近一些的旗号在他巡演期间故意搬过来的。现在想想,倒有几分跟踪狂的嫌疑。
言谨闻言只是会意地笑笑,一个转身便拉着我跑向车库,我正傻傻地欣赏他脸上因为喝酒染的红晕,愣是没看懂那笑容的深意……
酒精让我在车上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大觉,等被言谨叫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身处石澳的一处悬崖上了。起身下车,清晨的海风尚显微凉,我打了个哆嗦,醉意倒是彻底被吹走了。言谨从他心爱的座驾奥迪S7 Sportback上拿来一条针织毛毯,他说酒后吹风着凉了不好。
“带我来这里干嘛?”
“还你一样东西!”
“哎?你欠我钱啊?”
言谨笑着揉揉我的头,原本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这下更凌乱了,但我已经无暇顾及,因为下一秒,言谨就挪到了悬崖边上。
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抹温暖的橙色,日出了,在海面上洒下斑驳的金色,随着水流的波动,微微颤抖着,如少女犹豫不定的心海……被这醉人的景致剥夺了所有视线,我竟忘了崖边言谨的安全。
“兰诺!”
“哎?”
“我——爱——你——”言谨在嘴边拢着双手,对着日出的大海呐喊道。斜阳投来的柔和光线将言谨精致的五官勾勒得更加深邃,恍如隔世……
他回过头来看我,脸庞隐在背光的阴影里,一双瞳孔却更加清冽,仿佛拥有摄魂的异能。良久才回过神来的我,赶紧把他从崖边拉了回来,也不忘骂上一句“笨蛋!”其实是掩饰自己内心的澎湃……
“好啦,我欠你的告白现在还清了!所以你是我的了!”说罢便在我额头上轻啄了一下。
“我可一整天没洗脸了!”
“我不会嫌你脏的啦!大不了回去擦擦嘴,漱漱口什么的。”
“去死!”
“你舍得?那我跳啦?”
“随你!”
“你不怕守寡啊?”
“什么年代了啊,回头我就再找一个大帅哥!”
“花心!”
“哪有!”
“我不许!”
“你管不着!”
“那我不跳了!”
“切……”
20、
和言谨在一起后,我的男装渐渐步入正轨,而我也把精力平均地分摊在了男女装上,就连至今和我保持邮件联络的一位曾经教授我成衣制作的老教授都开玩笑说,我这个斯大林时期苏联式的偏科生终于进化成了一超多强时代的美国。
只是,因此遭遇的一次人生重大的割舍,着实有些超乎了我的预期……
早已是春季回暖的时节,那天清晨,我接到了来自纽约的国际长途,是美国某高端男装公司的CEO亲自打来的,他开门见山地向我提出了合作案——他的公司投资我的品牌,由此设立子公司,我对品牌仍保留绝对的所有权,并以此为资本,加上公司对我的赠与,我将获得RheaL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品牌公司经营由他们的专业队伍一手囊括,而我担任首席设计师。
这对一个独立设计师来说,简直是上帝的眷顾,没有哪个设计师不想拥有自己的品牌公司,更别提能获得如此成熟的大公司的支持。虽然我在香港已经凭借设计室站稳了脚跟,但是将自己的品牌影响力扩大到全世界,又何尝不是我梦寐以求的呢?我从来就不是个甘于归隐的智者,一如Martin曾对我的评价——一个永远饥饿如狼的人。
可是仅仅在求得对方给予几分钟的思考后,我便婉拒了他,因为要我必须离开香港,前往纽约,并且无限期的停留,这是我无法允许的,好不容易才和言谨走到一起,我又怎么能够离开,即使不会因此分手,那么未来也将成为一个缥缈的未知数。曾经一度坚信自己是靠事业存活的人,没想到这次,狠狠地沦陷在了爱情里。
以至于通话最后,那位CEO要我再好好考虑一下,我也断然回绝了,不给自己留一丝余地。不是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只是倘若再一犹豫,我怕我就会失去言谨了……
这天傍晚,赶完通告的言谨准时出现在了我的公寓里,当他听说电话这头的我要给他做晚饭时,硬是整整僵了10秒才发出支支吾吾、不敢置信的声音。
他来的时候,我还在厨房翻天覆地,被我强烈要求回避的他乖乖进了书房,而我继续战斗。这两三个月来,我都偷偷在周末的一个培训班里上烹饪课,当然,我又怎会让他知道,笨手笨脚的我,在这期间,被自己用刀切了多少次,被热水和滚油烫了多少个小水泡。每每他见我贴着创可贴,我都以被裁布机、缝纫机弄伤给忽悠了过去,以至于他无数次感叹——设计师真是个自残的职业。
最后一道菜上桌后,我就内心忐忑地跑去书房叫他吃饭了。没想到门一开,他竟一本正经地坐在办公椅上看着什么,我仔细一看他手里捧着的正是那本速写本。懊恼自己上午在拒绝美国的合作案后为打发灰色情绪而摆在书桌上翻看速写本后忘了收好之余,我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像金庸先生笔下的武侠人物一般,大喝一声“还我!”
似乎早已察觉我进了书房的言谨,不紧不慢地转了下座椅,伸直手臂,一手举起速写本,使它处在了我臂长所不能及的腾空位置上。害我不仅扑了个空,还一个踉跄正好摔在了他怀里,被他顺势箍住,不得动弹。
“混蛋!谁让你偷看的?告你侵犯隐私!”我懊恼地叫嚣道。
“我可是光明正大地看,你不就摊在书桌上吗?”
“我放着又没说给你看,难道女生穿得少就能成为猥琐男侵犯的借口吗?”
“你是我的,所以你的就是我的,这不叫侵犯隐私。”
“哼!快还我!”
“我还没看完呢!”
“少装蒜!”
“哎,你画的是不是你的男神啊?”
“少恶心,没见过人这么夸自己的!被阮晨传染了吧你!”
“嘿嘿,我早知道你暗恋我很久了。”
“切!”
“哎,为什么每幅画的角落里都有个‘R’呀!”
“申明这归属于我啊!设计师的占有欲,不行吗?”
“行!怎么都行!哎,什么味道这么香?”言谨突然吸着鼻子在我身上一阵乱嗅,像我身上藏了肉一样。
“狗鼻子!吃饭去!”
“哇,水晶咕咾肉!”刚走近餐桌,言谨就一眼盯上了那盘咕咾肉。我暗暗心虚,要不是附近一家宠物店的老板感恩戴德地收了我三大锅煮烂的肉,我对农民伯伯的愧疚之心足以带我下地狱了。
不过看着不顾形象狼吞虎咽的言谨,我突然觉得,合作案的割舍,或许真的很值得……
21、
时间晃晃已快入秋,不过在这个纬度上,只要冬天不来,那就还是灼热的夏……在言谨的陪伴下,失去合作案机会的我尽管依旧抱有淡淡的惋惜,但我已经完全恢复了以往的战斗力。当然这件事我不曾和任何人提起过,我不想那成为言谨心理上的负担,那是我的选择,他并不欠我什么。
“哎,你这么公然和我一起来超市,难道不怕被狗仔拍吗?”
“我们在一起都半年了,无所谓。”言谨在外面永远一副冰山美人状,逼得我这座时装界公认的冰山在他面前硬生生成了火山,每每跟他抱怨害我形象丧尽,他都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你是被阮晨带坏的!”,弄得我无语凝噎,不得不承认这家伙乖巧的皮囊下隐藏着一颗腹黑的心,偏偏戳中了中二病的我的软肋。
阮晨曾经形容自己是活火山,而我是休眠火山,言谨则是死火山,虽有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非得把我们和他归为一类),但不得不承认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或许我就是一座需要被刺激觉醒的休眠火山,只是刺激来源为何是比我更冰冷的死火山,连我自己也不得而知。
“你打算做什么给我吃啊?”一脸撒娇状的言谨多半惦记着我的红酒T骨小牛排,因为他撒娇的几率简直可以和阮晨一整天保持沉默的几率分庭抗礼,理由便很好推测了。
“卖萌可耻!”我故意不给正面答案,难得看他撒娇还是很让人愉悦的。
“我要吃兰氏法国大餐!”这家伙居然还学会撅嘴了,真不知道究竟是谁被阮晨带坏了。
“求我啊!”我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在冰柜前行进。
“要我跪下来吗?”
“你这个‘言谨’真是一点都不‘严谨’!”他知道我不会在公开场合让他做任何引人侧目的事。
“啊,糟了!”我隐隐感觉到闪光灯一闪而过,尽管作为设计师也常常暴露在媒体面前,但我至今不适应自己成为闪光灯的照射对象。
“啊?怎么了?”
“我感觉有闪光灯闪了一下。”
“不会吧?大超市里面,就算要拍也不会开闪光灯吧?”
“难说,或许是偶然,没有带相机就用手机拍呢?”
“无所谓啦,被拍了的话就干脆公开好了。”言谨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你不怕被你梁叔骂呀!”我还是有些替他担心,我自己倒是无所谓的,毕竟不是什么粉丝簇拥的大明星。
他淡然地笑笑,我却从他的眼底捕捉到一丝无奈,也就没再多问。
22、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娱乐版的头条便印证了我对闪光灯敏感度的零误差,小区门口堵满了被保安拦在门外的媒体,我和言谨则如瓮中之鳖被围困在我的公寓里。
Mr. Liang很早便来了电话,要言谨先在我公寓里躲一躲,当然也免不了一顿教训。此刻,言谨正沉默着坐在落地窗边,双眼望向窗外,视线却游离在虚空里,失了焦。
我站在一米外,正不知如何开口安慰,言谨却突然说了一句晴天霹雳般的话。
“我想离开公司。”平静得没有一丝语气。
“哎?”我实在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想很久了,却不知该怎么做。”
“为什么会想离开?音乐不是你的梦想吗?”
“我想要的音乐是自由的,公司却是个囚牢。”我似乎能理解了,这也是我一直坚持自立门户的原因——我不想自己的作品被商业左右。
“如果解约,会怎么样?”
“还有一年合约才到期,现在解约要支付公司一千万港币的违约金。”看得出这笔巨额违约金对一直受公司控制的言谨来说还是有一定压力的。
“违约金的事你别担心,我可以帮你一起凑齐。但是脱离公司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就当你跟我借的还不行吗?”我一直坚持有明确想法就该立即行动的原则,至少不让自己后悔,所以也不希望言谨因为这种细节而纠缠,深知他追求完美的个性使他常常不够果断,我决定这次必须帮他脱离苦海,只要是他想要的,只要是我能给的。
“我想作为独立艺人和唱片公司合作出自己的音乐专辑,另外希望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家琴行。我这五年来的积蓄大概有700万,违约金加上琴行的第一笔投资大约需要1100万。我不能白要你的钱,这和我们的关系无关,那400万,我跟你借。”言谨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下定了决心,将他的愿望和盘托出。
“都按你说的来!不过我还有一个主意需要补充。”
“什么?”
“首先坦白从宽,我设计的男装其实多半灵感来源于你,虽然我在你面前一直不承认。然后我就想,其实以你的身高、身材,和你拍广告,拍平面的经验,完全可以踏足模特界,当然,前提是你愿意接受我作为一个设计师出于想要挖掘新人而对你进行的引荐。”
“能博得大设计师的厚爱,那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咯!”言谨终于轻松地笑了起来,而我史无前例地享受到一种特殊的成就感。
只是,来到香港以后,虽然成衣定制带来的收入不菲,但我的开销也不小,而且我还把将近一半的收入都捐给了家乡的孤儿,加上每次言谨为了工作离港的时候,我都会带着相机到世界各地采风,寻找灵感,现如今,我的现金存款也只有100来万的港币,一下子要凑齐400万确实也不是易事。
熬了一宿,也挣扎了一宿,排除了所有可能之后,我终究还是做出了一个作为独立品牌设计师,必定感到可耻的决定。
第二天天刚亮,我便掐准时差,联系了那位曾经想跟我合作的CEO,并最终以300万港币的价格,把我刚刚完成的冬季男装全部卖给了对方,合约在网上暗箱操作完成,设计原稿我用电邮发了过去,很快,钱直接打在了我的个人账户上。
当天下午,我把那些完工的成衣打了包,寄去了纽约,想象对方很快会举办冬季新装发布,并且是冠以他们的品牌,我不禁怅然若失——为了钱,我竟也有出卖自己心血的如此一天,更讽刺的是,这一季的男装,全部灵感都来自言谨一人原创的最新专辑。
此刻唯一的希冀,恐怕就是能帮言谨一起度过这一难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