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影年华》浅赫低吟

4、浮光 第四章

　　1.
　　这个城市里的每个人的真切的生活着，忙忙碌碌，走走停停。很多人常常会感叹，人其实是一种很无情的动物，无论前一秒你遭遇了什么，后一秒仍然可以虚伪的笑着，完美无瑕地骗过别人，也骗过自己，“乐观”的告诉自己，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没有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没心没肺地继续存活下去。
　　很多时候，我都很讨厌这样的人。但很多时候，我不得不承认，其实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说，人就是在不断的自我厌恶中存活着，至少我是这样的人。
　　比如说，每个星期五，回到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我的心已经不再像一年前有这么大的起伏了。

　　2.
　　自从进入初中后，妈妈和他的关系一直不瘟不火，冷战了很久。其实我知道，他们之间早已什么都不剩了，有的就仅仅是我这道不可切断的牵绊。
　　相安无事了很久，终究还是在那一年没有预兆的爆发了。
　　那年我初二，在班里的成绩也很不错人缘相处也很好，家里也没什么值得我担忧的东西，生活看似如此的光鲜多彩，却终究只是一层迷惑人的浮光，内在残破不堪。
　　那天放学，我一如往常地回家，却意外地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那时候，手机在初中生已经是很普及的东西了，尽管我的手机款式很旧。
　　“洛馨夜，你回家了没有？”妈妈从来都是直呼我的名字的，她的语气似乎十分焦急。
　　“刚放学，还在路上呢。”我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你那个杀千刀的爸借的高利贷没还，债主讨上门来了。现在你爸被他们在家里扣着呢。你千万别回去，我跟你今天去你姨妈家住一天。具体的我待会儿再告诉你。”妈妈牙咬切齿的说道，我似乎都能想象得出当时她愤恨的表情。
　　“哦，我在学校对面的小吃店旁边，你快点来吧。”当意外的事经历的太多，我的心便已经麻木了，至少已经波澜不惊，不会再惊讶了。当时的我如此平静，平静到自己都觉得可怕。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妈妈找到了我，我们便一路乘车到了浦东的姨妈家。
　　“你爸欠了高利贷，没钱还了。人家找上门来。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呵，几万块钱，让他自己去还吧，我可没空管他的死活。家里的微波炉、电脑都被他们搬空了，这个家我也不想要了。”一开始还是讥讽的表情，说着说着，她还是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默默地听着妈妈的倾诉，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也不知道这时候我能做些什么。
　　“这种男人早就可以离开他了。整天不务正业，不负责任，你到底在想什么！”看着妈妈这么痛苦，姨妈也是气不过，在旁边煽风点火。
　　“呵，这次是离定了。我再也不会给他一毛钱了。”妈妈嘴角上扬的冷笑却无法掩饰她语气里的无奈。
　　在姨妈家里住了两天，一直相安无事。只是我和妈妈的出行都不方便，姨妈家离我上学和妈妈上班的地方都很远。一直到第三天，事情又有了变化，那是我最不想谈及的一天。

　　3.
　　那天，我一如既往的在学校上学，只是在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洛馨夜，你爸爸被那些人绑走了，我现在也没办法了。虽然说好了不管他，但毕竟这么多年夫妻一场，但这次一定是最后一次了。我现在去银行把之前我们的房子卖掉以后剩余的一些钱打过去，然后去带他回来。以后我和他就再没有半毛钱关系了，妈妈会带你离开那个家重新开始的。”从她的语气里，我没有听到一点点的犹豫或是不安，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虽然心有不甘，但毕竟我也不希望那个称之为“爸爸”的人出事，于是，我只是淡淡地说了声“恩，好”，便挂了电话。如果当时的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我和妈妈的对话，我一定会多说一点，告诉她我有多么希望她永远不要离开我，告诉她我有多爱她。然而，现实是□□犯，他带给我无限的伤痛，却悄悄地被时间抚平，只是心里的那块疤痕永远也消除不了。
　　其实，要说妈妈的离开，也并非是他造成的。只能说，命运捉弄人。
　　那天，妈妈将一部分钱打入高利贷指定的账户中后，便去他们指定的地点找他。将他顺利接回来的路上，两个人又开始了无休止的争执，在马路上便吵了起来。因为还高利贷的那笔钱，是我们家最后的一点积蓄。
　　在我上初中的这两年过程中。爸爸一直在赌博，甚至有一次，因为赌博认识了一个骗子，鬼使神差地将家里唯一的不动产——那间二手房向银行进行了抵押贷款，把一大部分钱给了那个骗子。而那个骗子拿到钱之后自然是人间蒸发了，只剩下了我们一家过着永无安宁的日子。妈妈每天的吵闹，他每天的醉醺醺。我们家也因为没钱还贷款，房子被银行没收，只能带着贷款剩下的一部分钱，离开了原来的家，在外面租起了房子。
　　妈妈本以为这件事以后，他能改过，不再惹是生非。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过他的生活。吃饭，睡觉，赌博，玩乐人生，没有丝毫改变。而我们家的生活也因此没有丝毫的变化。但每个人的心理或多或少都起了变化。妈妈格外的看重那笔剩下的钱，不敢让他靠近一步，他也自知理亏，对此没有什么意见。生活依然这样看似平淡的进行着，实则波涛汹涌。因为他们对彼此的心里都有着一根深深的刺。
　　也因此，那天，在马路上终于爆发，他们无法克制的争吵起来。吵架的人，理智都抛在了脑后。于是，吵完后，两人都各自气愤地背道而驰。而妈妈一个不注意，便在那条我们熟悉的回家路上出了车祸。

　　4.
　　这些事并不是他告诉我的，是我零零碎碎从一些人的口中听来的，但事实应该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我记得那天放学，天空很暗。我难得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但他只告诉我，“快来中心医院，你妈……出事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知道那是装出来的，尽管他很努力地在控制，但还是无法掩饰他颤抖的声线。
　　当时我便懵了。出事！出什么事？我不假思索的拦下了一辆车，直接赶往了医院。一路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敢想。
　　到了医院，已经晚了。人走茶凉，终究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什么都不剩了。我还记得那天，我跑进急救室里，看着手术台上那具冷冰冰的尸体很久，不敢相信那是妈妈。我还记得，我跪倒在地上，一开始只是不断地自言自语摇着头说着，“你不是我妈妈，你不是我妈妈……”这样的蠢话。最后终究是逃不过歇斯底里的哭泣。握着那只已然没有温度的手，眼泪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风干了，再也流不出来了。我还记得，在几个小时后，他们把尸体推走，我拉着爸爸的衣领咆哮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妈妈。那时候，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味地接受着我不太有杀伤力的拳头捶打。我还记得，那天是我第一次熬夜，晚上坐在医院的冷板凳上，看着医生护士的进进出出，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看着“急症室”3个字，似乎是看到了太平间。而他也坐在我的旁边，一夜无语。

　　5.
　　后来的一个星期，我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每天窝在床上睡觉、发呆，不上学，不出门。饿了就随便在冰箱里掏点什么来吃。他忙着办妈妈的后事，这时自然也无暇管我。我行尸走肉般地生活在了这个世上。后来我知道了，妈妈在出车祸的时候也是像我这样的状态。漫步目的地走在路上，听不见汽车的喇叭，听不见路上的噪音，也听不见这个尘世间的喧嚣，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
　　尽管那是一场意外，妈妈的死并不完全是他的责任，但让我做到大度的原谅他，我做不到！因为他的好赌，葬送的不仅仅是妈妈，也是她这么多年来对这个家、对他感情的付出，更是一个家庭的幸福。虽然妈妈嘴上不说，但我是知道的，她爱爸爸，尽管那些爱早已变成了恨，也早已变了质。人生不是大富翁，没有机会和命运；车祸意外也不是游戏，Game over 以后可以笑笑说没关系，然后从头再来。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人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妈妈回不来了，我对他最后的温情也回不来了，原不原谅也再没了价值。
　　因为是妈妈违反交通规则。开车的司机并没有负很大的责任，只是出于人道主义赔偿了几万元了事。
　　在葬礼上，妈妈的亲人、朋友都来了。我跪在那张大大的黑白笑脸面前，再也做不出任何一种表情。外婆早年去世，外公和姨妈进来的时候，都哭得不成人形。我可以看到他们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愤怒与无奈。我不忍心看他们，也无力安慰，只能自顾自地吞下眼角流下地那咸涩的泪水。他站在我旁边，接待着来送行的人，脸上透露着苍白和无力。

　　6.
　　生活仍在继续，虽然以前也曾想过，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我要怎么活下去。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发现，很多时候，人生并不是路口。因为，很多时候你并没有选择或是犹豫的权利，你身不由己，只能就着唯一的一条生路走下去，无法拒绝，也不能回头。妈妈走了，我哭，我闹，我哀嚎，最后眼泪风干了，眼睛哭肿了，喉咙哭哑了，现实依旧站在那里看着你，不近不远。也曾想过，就这样和她一起走吧，但我知道自己其实是个懦弱的人，连死都没有勇气。因此，在现实的面前，我屈服了，即使它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什么也不做，我也只能诚服在他的脚下，毫无怨言。那时的我就知道了，人情似纸薄，这话说的是世人，也是我自己。“情”字看似如海深，实则如蜃楼，让人欣然，也让人绝望。我们都爱自己胜过爱别人。
　　一个月后，我照常去学校上课。兴许是我爸对老师说过了，总之，老师帮我保密了这件事。我也只是告诉班里的同学，我生了一场大病，因此住院了一个月。
　　尽管妈妈离开了，我却也人模人样的活到了今天。每个星期照常回到那个只有他的“家”。我跟他的交流不多，只是进行一些必要的对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他也只是用着那些抚恤金，履行着将我抚养长大的义务。
　　妈妈走了，带走的不只有她自己，还有我们这个家的生命力，以及我生命里无可比拟的温暖。
　　没有浮光的笼罩，生活只剩下血淋淋的真实，令人无法直视，却又不得不狠下心面对，即使心如刀割，也只有默默忍受，直到最后伤口自动愈合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