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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宛如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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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渗人的凉风还未褪去,燥热已慢慢扩散开来,幸而两旁高山滴翠凝碧,让这上千人的长龙队暂时受不到热气相袭。从嫁奴人们几个几个凑到一起谈着上神,谈着农桑,谈着正在面见国女的采诗官。采诗官对她们来说是一段极为圣洁的记忆,每年春花未绽、春柳黄芽、农田土温之时,采诗官们便会手摇木铎,来到她们嬉戏玩闹或忙农开田的田间阡陌、河溪水泽、村落茅屋,记录下农人的诗歌,他们都有温文之态,君子之实。不论年老或年轻,皆可与农人一话桑麻,不似那田间昂首阔姿的小吏,口出污秽,轻贱寒农。所以,那些从皇城来的采诗官是她们与她们的父母亲祖、姊妹兄弟最尊敬的人。每每木铎声由远传来时,她们便感到与神祗越来越近。
玉簾亲手掀起两边垂着青铜镂空金乌球的帘子,由着从音搀扶走下八马之车。依旧是白帷衣、帷帽,素白的软靴踏在同样洁净的白帛之上。伏九朝远远就见一个仿佛被白色掩埋的人孤立马旁,知是豳国国女凌阴,他让那小兵退下,一人行至玉簾身前,拱手弓身道:“见过国女。”
玉簾隔着两层帷纱看着伏九朝,温言道:“采诗官不必多礼,想来你在此等候,必是有话要与我言说。”
伏九朝轻浅一笑,瞥了眼玉簾帷衣大带挑出的一段白轻纱下系着的公子舜华玉,道:“看来国女已是知道九朝将言不可为他人所知,故而遣走了一众奴人。”
“虽不知采诗官将言为何,但应是不能多人皆听的话。”玉簾理了下宽大的衣袖,缓缓说道。
伏九朝依旧是那一脸灿若冬阳的笑意,道:“国女并不知九朝是否真是皇城来得采诗官,却敢一人与我相见,不知国女是这一路走来无人闲谈生了寂寥之心,还是难以面对将来到皙骈的生活,生了弃世之心”
心紧紧的抽搐了一下,玉簾嘴角生硬地牵起。是了,他说的很对,自己并不是不怀疑他的身份,只是这一路而来,自己心中竟起了怯意,害怕自己要面对的将是龙潭虎穴、无尽深渊,逃不了,也许死可以化解一切,可偏偏她自己不能自裁,让国人因有她这个怯懦的国女而蒙羞。她很希望这采诗官是沮洳派来行刺的刺客,可以一剑要了她的性命,这样,她就没有任何对豳国的负累了。
“你说的不错,我是生了弃世之心。不过看来,通过你没法实现。”
“可见国女识人之准,既国女已知九朝是真正的皇城采诗官,也知九朝有话要说,那九朝便直说了。”褪去了脸上的笑容,伏九朝的脸变得难得的严肃静穆,平日里的悠哉闲适被适时地隐去,眉目间透着一股子凌厉之气。
玉簾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公子少卫必可助国女你为后天下,故而请国女安心入嫁。”
“这个,我是知道的,只是告诉自己不可能亲眼看着豳国覆灭,也许还有一丝希望。可这十日来的孤寞里,我看透了不少,许是皙骈人信仰的上神眷顾,让他们与沮洳可共分江山。”玉簾痴痴地说道,可能真是看得开了,连语气都透着一份孤冷若仙的感觉。
伏九朝摇了摇头道:“不是共分江山,而是山河一姓,尽是‘司空’。”
“可沮洳的国力采诗官该是知道的,并不比皙骈差半毫。就算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后会山河一姓,是‘司空’还是‘洛’还也未曾可知,且怎会让公子少卫统了天下。”有些疑惑,玉簾心中一惊,自己竟将真实想法告诉了这个眼前并不熟识之人,可为何会觉得心安。也许在这个世上你会遇到一个就算第一次见到,也觉得十分熟悉安心的人,你会告诉他(她)很多连对自己亲人都不会说的话。伏九朝之于玉簾,便是这样的人。
“此事不宜细细与国女推敲,国女且听着九朝的话,记在心里,对你的将来会有好处的。”伏九朝转身告退,他现在还担心着那个从树上跳下来准备吓唬他的清人,那丫头极喜说话,个性蛮横,真担心他惹到一惘。
玉簾静静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只是奇怪那人为何故会来告诉自己此事,而且还那么笃定,更甚的是自己竟然很信任他。玉簾招来远处的从音,让她悄悄吩咐下去
伏九朝回到原地时,看见清人正坐在路旁,两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拔着地上的野草,毫无女子该有的样子。一惘仍坐在高大的马上,面色冷冽,与刚才无异。
清人无意间抬头,看见伏九朝含笑向她走来,不觉竟有些痴了。
“清人,你犯什么愣呢。”伏九朝走近她,满眼含笑。
想着他对任何人都是这幅笑意盈盈的神情,清人心里酸酸的。但还是露出一个如清泠溪水初融冰的笑容,迎着阳光看着伏九朝,道:“我还以为你说了不好听的话被人家国女给杀了呢。”
“放着心,我命大着呢。你这丫头也实在没心肺,净咒着我。”说着伏九朝伸出手一把拉起清人,“地上寒气重,怎么这么像个蛮人,竟如此就地而坐。”
清人瘪瘪嘴,轻声道:“你这人真心善,对个不认识的人都这么好。”
伏九朝拍掉她衣摆上的杂草,笑道:“我知道你是清人,你知道我是伏九朝,这便是认识了。看看,衣上皆是草汁,裳上尽是泥土,这印子深深浅浅的,真不知你身为女子是怎么看待你自己的。”
“我无父无母,有的穿已是神恩厚赐,这衣和裳是我唯一的夏衣,若要濯洗甚重清洁,还不如仗着我生来的皮肉在外面乱窜。”狠狠地瞪了伏九朝一眼,清人自己整理着衣装。
伏九朝也知她是在跟自己置气,但听到她那话却不自主地脸上微热,“你这丫头,真不知羞,好好讲给你听却不受教,我走后你可得回去好生找个良人,护你一世周全。”
“你要丢下我?”清人猛然说道,自己知道自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可她不知道为何听到他要走便心生不舍,说出自己都为之惊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