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仙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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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木小九被母鸡枝枝的叫声喊醒时，天色才有些许泛白，昨晚雷雨交加，她睡得并不算好，可惜再浓厚的瞌睡也都被尖锐急切的咯咯声一扫而光了。她连忙披上衣服拿起墙角的扫帚跑出门，借着微亮的天光，就看见枝枝站在柴草垛上边叫边扑棱翅膀，草垛下扒着一只毛色杂乱的尖耳动物。
“你干什么？”木小九对那动物大喝一声，心知对方听不懂，这么叫也只不过为了给自己壮胆。那动物颇有灵性，转头过来，一张毛脸上绿眼睛冒着光，却只哀哀一叫，下一瞬，就双眼紧闭软下了身子。小九端起扫帚，大着胆子挪过去，发现这家伙似乎是昏了，用扫帚柄戳了戳也没有动静。枝枝扑着翅膀窜到了小九的怀里，胖胖的身子仍旧不住的抖着。
云华山地处霖国以东，赫赫有名的三大仙门之一——御剑门便在这群山深处。每年七月，御剑门都会招收一批新弟子，虽明知这是百中无一的仙缘，慕名而来的求仙问道者还是络绎不绝。有仙缘者得以入内门修行，略有资质的得入外门求教，大多数人却只得铩羽而归。山中隐有灵脉，常年灵气充沛，山中的动物精怪也因此颇具灵性，却因有仙门坐镇，少有发生害人之事。
木小九安抚好枝枝，转身去看那动物，天色渐白，倒也清晰可辨出来是只未成年的狐狸，身上斑斑伤痕，灰土和血都凝在一起，看上去狼狈不堪。她犹豫片刻，还是找了件旧衣将小狐狸抱回了屋，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了一番，又熬了米汤切了肉干摆好，期间这小家伙微弱的哼唧了几声，却始终没醒过来。吃过早饭，给菜园子浇过一遍水，小九抱好枝枝，将门留了缝隙，便去开工了。
半山腰的茶棚略显简陋，一个写了“茶”字的小旗绑在杆子上，已然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现在不算旺季，山道上一天也遇不见几个人，偶尔有下山采购的外门弟子和上山求药的人，也并非个个都要半路歇脚喝口茶。木小九烧上开水煮上粥，撒了把小米在地上，看枝枝欢快的啄食起来。没有客人她也乐得清闲，上个月下山用偶得的灵石换了一摞话本子，正好有事做。
一天时间过得很快，挣得了几文茶钱，眼看天欲落雨，木小九索性便关了棚子，领着枝枝回家。
推门一看，小狐狸规规矩矩的趴在床上，见她回来，眼睛便眯了起来，目光中似乎带了审视的意味。小九上前摸了摸狐狸头，见对方并没有拒绝，又搔了搔它的下巴，自言自语道：“还不走？难不成想留这儿吃继续吃白食？”也没指望有人回答，转身笑着去准备晚饭了。
晚饭依然是米汤和肉干，又清炒了盘瓜片，看小狐狸明显不感兴趣的表情，小九默默的将碟子里的瓜片拨回自己碗里。她见小家伙将米汤和肉干吃个干净，对自家母鸡的安全放心了不少，但还是忍不住念叨几句：“你吃饱了就别去吓枝枝了，啊，枝枝就是我家的小母鸡，它可不是用来吃的，是我养来玩的。以后饿了来找我，我要是不在家的话就来半山腰的茶棚哦。”也不管对方懂没懂，边收拾碗筷边继续说：“一会给你换药，要乖乖的哦！话说你爹娘哪里去了？受了一身的伤到底是被谁欺负了？不回家家里人不担心吗？早上太匆忙，都没看清你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呢！”叨咕的太认真，倒完全没看见小狐狸一瞬间僵硬的动作。
几年的独居生活让木小九变成了一个自娱自乐的话唠，她一边唠叨一边收拾碗筷，又拿出药和纱布给小狐狸重新包扎，虽然在缠到腹部的时候遭遇了对手前所未有的抗拒，不过最终还是被求知若渴的女子查明了真相：“哦哦哦，原来是小男孩啊！”
二
山中岁月长，日子每天都过得差不多，小狐狸在三日之后不见踪迹，木小九也没太在意，这几年来她顺手关照过的小动物没有十只也有八只，大家左右都是邻居，相逢也算有缘。
这一天擦好桌椅沏好茶，木小九支起下巴望天，枝枝最近脾气越发暴躁，小九正捉摸着要不要下山给它找只公鸡阴阳调和一下。雨水顺着棚沿上的草棍滴落下来，在黛色氤氲之中，一把油纸伞由远及近。
“店家，来壶茶。”撑伞者着一身青衣，眉目似那水墨画般动人，话语间透着股清冷之气。
木小九正发呆，闻言忙起身答话：“客官请坐，茶马上就好。”这才看清来者模样，愣了一下又连忙说：“可咱这只是山中产的粗茶，怕入不了您的法眼。您若不嫌弃我这鄙陋，先稍事休息，来杯热水暖暖胃也是好的。”
男子合伞落座，眼中多了一丝温度，颌首道： “好。”
雨渐渐小了，山林在水气散去后渐渐现出了原本的面貌，有鸟落在茶棚下想抖落被淋湿的羽毛，却被男子的目光一扫，又哆嗦着飞走了。木小九浑然不觉，径自转身去准备茶水。
水开需要一段时间，木小九将自己带来当零食的点心倒入碟子中，略一思索，便开口客套了一句：“要吃吗？”
青衣男子微微皱眉，正待木小九为自己的话深感不妥时，他开口，依然是冷冷清清的一句：“好。”
今日唯一的客人看来不是多言的人，木小九分了一叠点心放到对方的桌子上，看男子似踟蹰般捻起一块放进嘴中，随后冷峻的面容舒展了几分。
仿佛是一个开端，从这天开始，青衣男子几乎每天都会过来，点一壶茶，或者加一份点心，他言语不多、表情清冷，但却并不会带给人压迫感，反而让木小九莫名的感到安心。渐渐熟悉起来后，她知道了对方名叫楚拾月，霖国首都梦京人士，为了休养身体而来到云华山，现住在山下镇里，与外门中的某个长老是旧友。客人少的时候，他们偶尔会下几盘棋。客人多些，他就只坐在角落，喝光一壶茶后便自行离去。
随着七月临近，天气变得炎热，入山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像往年一样，现沏的茶水总是供应不足，木小九便将水缸清洗，打好山泉水供人饮用，象征性的收取一两文钱。她的父母本是外门弟子，一次外出任务时双双罹难，她又毫无修仙的根骨，便由山门做主，让她在这半山腰开了茶棚。说来修仙之人多恨不得远离红尘、不受世俗所累，偏生她的父母一连生了九个女儿，可惜前八个都没活过足月，于是她成了名符其实的小九。
三
御剑门是霖国问道者人人羡慕的圣地，每年的弟子遴选都备受关注，其中内门弟子的选拔更是重中之重。程子安便是十年前通过内门选拔，以水系单灵根的资质成为玄青尊者的入门弟子，更是在十年间屡有机缘，已经晋升到筑基中期的修为，遥遥领先于同代弟子。
程子安踱步出了山门，心情也似天色般阴霾，他为了冲击筑基后期闭关月余，却在今天功亏一篑，平白浪费了数颗上好丹药不说，想起师父叮咛他的话，皱起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傍晚的山林不似白日般酷热，但天欲落雨、更添烦闷，木小九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继续卖力的擦桌子，枝枝像个白团子一般缩在角落默默地啄着米粒，意外的乖巧。程子安走进茶棚，看到这一幕，心情突然就平静了许多。
“你来了。喝点什么？”木小九放下手中的抹布，笑着招呼道。
“不用忙，我坐坐就走。”程子安摆了摆手，找了张就近的椅子坐下，这边木小九已经端来了茶壶茶杯。
程子安喝了口茶水，放下杯子，开口道：“……近期生意可好？”
木小九笑：“还是老样子呗，哪年山门招徒的时候我这儿的生意能差了。”注意到对方似乎面色不佳，遂关心道：“怎么？最近修行不顺？”
“呵……你的眼睛还是这么厉。”程子安苦笑了一下，对上女子关切的目光后，答道：“闭关失败了。师父说我心绪不宁，势必影响今后的修行。”
“啪”的一声，他的额头被女子的手掌拍过，对方爽朗的声音响起：“你从小就心思重，没事乱想什么？反正天塌下来总有个高的顶着，你可给我好好修炼，早日得道了我这鸡犬也好跟着升天啊！”
程子安神色复杂的望着木小九，原本他只想来看看，谁知还是按耐不住心里的躁动，憋了很久的话就脱口而出：“你怨过我吗？”怨过我在养父母离世后选择修仙离你而去吗？怨过我故意忽略儿时的婚约不再提及吗？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对方都明白。
木小九闻言愣了一愣，不由得流露出似怀念似苦涩的神色，然而转瞬即逝：“说实话，怨过。”她的声音饱含肯定，随即又有些害羞的补充道：“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啦，毕竟那时候我们连独立生存的能力都没有，而且……你根本没必要被爹娘随口说的话所束缚。我……也并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我从没觉得你是负担，我想要照顾你，可是我……我……”
“你已经很照顾我了，十年间你拿来的银子攒到现在够我提前养老了。”木小九笑容中已不见苦涩，她摩挲着茶杯，眼中带着坚定：“子安，你并没有抛弃我，在你决定修仙的那天，我就这么对自己说。你选择了对我们都好的道路，只不过这条路我无法和你并行，但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亲人。”
“你嫁给我吧，我去求师父和掌门！”
“别再说这些傻话。如果是早几年，大概我还会因此而开心，但是已经过了十年了，我们都做出了选择不是吗？”御剑门内门弟子只能选择仙侣而不得与普通人通婚，彼时她不懂这些规矩，还为他得入山门而感到欣喜，却不知他早已知道，仍毅然选择修仙。索性当初的痛苦都已过去，想开之后，她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木小九。
程子安敛了敛心神，声音充满愧疚：“你一直没有嫁人，我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在等你？”木小九不禁笑出声来：“哈，原来你每次来都是这么看我的啊。哎，也为难你闭关不成了，要是早说开不就好了。我不嫁人是因为我还在找那个对的人，跟你可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家伙吗？”
程子安面带错愕，随后不由得摇头苦笑出来：“是我着相了。我总是想着，自己抛弃了那么多东西，就要更加努力的去修行，有朝一日才能寻回失去的所有。” 然而一直的顾虑最终成了心魔。
“别再胡思乱想了，你的进益早已远超同辈，何必把自己逼的那么紧呢？修仙这条路注定漫长，你不能一直让自己保持奔跑的状态，偶尔停下脚步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木小九声音柔和，她不是不懂男子的坚持，从他们相识的那一刻起，他就仿佛一直背负着种种枷锁。
程子安直视着小九，眼中渐渐找回了冷静：“你说的没错，我在十年前就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也没有资格再左右摇摆了。”
木小九语故意让语气变得轻松：“听说筑基后期也叫心动期，易受心魔影响，看见你就知道这果然是真的呢。哎，修炼固然重要，可是偶尔也来看看你重要的妹妹吧，要知道，女孩子的青春易逝，哪次你闭关之后再想起来，也许我都长白头发了，不过在那之前要把自己嫁出去，就这么决定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是要你安慰我。”程子安叹息道。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大，却还是保持着不变的笑容，是和多年前为哭泣的他递上豆沙包时一样的笑容。
【别哭了，豆沙包分给你，爹娘也分给你。看，你现在什么也不缺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仙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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