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拂云山深踏雪女（下） “是值得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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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晏啊，名字呢，是很郑重的一件事。
小女孩把自己紧紧地裹在狐裘里，雪白的裘衣愈发衬得她肤色欺霜赛雪的剔透。她歪着头，坐在悬崖边踢着脚，清亮清亮的眼睛里带着自然的一丝水色，美如黑潭。那之中映出目之所及处纷纷扬扬茫无边际的雪花。
师父师父，可是，名字要拿来做什么呢？师父叫我阿晏就够了，为什么还需要一个名字呢？
小阿晏睁着一双眼睛看着茫茫的前方，好奇的面无表情的样子异样地清冷。好在微微有些嘟起的脸上浮着几丝红晕，到底挽救了一些孩童的可爱来。
她身后传来几声轻轻的笑。是极清澈的女人的声音。
阿晏啊，名字呢，不仅仅是用来呼唤的。名字呢，值得相交的人，才会要交换。关系有一些亲近了，能够信任了，才会相互直接以名字相称。而更进一步，同对方心有灵犀，那些值得放在心里珍惜的人，就又将名字一起放进心里，不再轻易说出，而以更亲昵的称呼来达到简单的呼唤的目的。就像师父，平日里唤你阿晏便足够了。
是这样一个郑重的过程，无论世人如何轻浮浪荡混淆了名字的郑重，阿晏你，千万要记得。
我们炼玉师，稀少就是因了这一点郑重。然而这是我们的骄傲，我们立身修玉的根本，溶于骨血，如同血脉传承，不能折损，遑论丢弃。
山里的寒风刮得大，簌簌的雪被从树上吹落下来，突然换了风向，一颗颗雪粒连绵地掉进眼睛里。小阿晏眯起眼，脆弱的眸子因了干烈的疼痛浮起水壳般的一层泪。
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抬手揉眼睛，鼻尖通红。
眼泪掉下来就结成晶莹剔透的珠子，砸在堆积的雪上悄无声息。
师父！讲了这么多，为什么雪盲症还是没有好！是不是你又拿错药了！
带着细细的哭腔，小阿晏终于忍不住回头对自家师父质问道。
本倚在条案上的女人看着她茫然无焦的双目，抬眼想了想，捂嘴。狡黠的神色飞快地闪过。那凤目一挑，便是无双的风华。
啊呀，好像是的呢。阿晏莫慌，不用眼睛，才更是能见到雪景的美之极致啊。
女人捂嘴呵呵笑。
小阿晏哼哼，红着鼻子眼睛义正词严地指责：师父你明明就是因为我打翻了一罐拂云陈酒公报私仇！
女人撩开一绺额发，修长的手指莹润得如玉一般。明明是修炼，小阿晏这么小就爱胡思乱想，为师真是好生伤心啊。
师父你明明在偷笑！
果然唇角正带着一丝笑意的女人微微弯了眼睛，压平弧度之后义正词严：只是特意带阿晏你出来修炼，莫要想多。
被压迫的小阿晏只好委屈地哼哼，清秀稚嫩的脸上无辜神色愈发显得惹人怜爱。
女人强忍住上前揉脸的冲动，心里一片柔软。
顿了顿，她垂下眼睛。
不过，阿晏啊。不要过于依赖你的眼睛。你出众的天赋一旦被偏颇误导，大约，就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了。
小阿晏只是哦了一声，还在闷闷不乐。女人看着小阿晏的神情，颇显几分无奈。
啊哈，同阿晏说的这些，你大约都还不大懂。不过没有关系，阿晏你记住就好，将来下山游历过后，总会懂的。
待你下山游历，也千万要谨记，名字的郑重。
窗外已经有了大片的晨光。
侧身蜷在被衾里的卫晏蓦地睁开眼，水色潋滟的眼里如同有墨色晕开一般，层层叠叠地流动起来。
清澈的声音犹在耳畔。
啊啊。名字呢，是郑重的事啊。
卫晏睁着眼顿了顿，才微微弯起眼角。
“可是，因为是花满楼啊。”她翻了个身仰头望着房梁横椽，“嗯，是值得交换名字的。”
花满楼已然起身，正在料理满楼的鲜花。他一贯来是起得早的，习惯了一边安静地料理花草一边感受扬州府从寂静到繁华喧嚣的氛围。
能这样感受到身边事物，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花满楼带着些笑意地想。
然而今日到底有些不同，本该晨光安详寂无人声的时刻，耳边却传来咚咚咚的下楼梯的闷响。略显些跳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花满楼侧首微微一笑：“卫晏姑娘，春寒未褪，赤足下地恐会受凉。”
卫晏趴在窗口，看早晨清明的光映出始谢蕊的梨花树和树下长身玉立的男子。他清隽的面容上携着一缕春风般的笑意，似乎就真的带了温度拂上脸颊，细软温和。
她咧开唇角：“你听得真灵敏，我倒是瞒不过你了。”
花满楼侧过来的角度正对着卫晏，他似乎永远都是一副眉目柔和的样子：“姑娘起得这般早，可是有什么要事？”
卫晏想了想，摇头：“不过是醒了，觉得该起来看看，便起来了罢了。唉，本来这次下山游历，想来我的要事只有那一件，可那一件也要看机缘，急不来的。这样艰难的事情，若不是师父说那是我唯一的生机，我也不会来做它。”
她伸手虚抓几片柳絮，被自己的动作逗得咯咯笑。明明没有抓住却又张开手指，指尖几缕白烟逸散出来，她眼睛里的水色就荡漾一下。
花满楼微微凝住，斟酌了一会，道：“姑娘方才说，唯一的生机？”
卫晏眯着眼睛，语气像一只餮足的猫咪一样懒懒的漫不经心：“嗯。不做好的话，会死的。”
像是说过季的鲜花容易凋谢的惋惜。
花满楼感到几分奇异。他从未见过卫晏这样将自己的生命看做平常的人。
“姑娘不害怕么？”
卫晏收拢手指递到眼前细细地看：“嗯，本来是不怕的。可是我游历过这些地方之后，发现想看的美景、想要有的经历、想珍重的人，都还远远不能满足我的贪婪啊。于是我才开始有了更深刻的敬畏。我想把这件事做好，好好地活下去，活到我更加更加贪婪的满足的时候。可是呢，话又说回来，说到自己还不想死，是为了这些才不想死的。所以我要一边随自己的心意活下去，一边延续这样的时间啊。”
指尖削尖，莹润好看，同常人并没有分别。刚刚逸散出的白烟像是幻觉。
“嗯，大约就是这个样子的罢。”卫晏抬眼想了想，满意地下了定论，“呐，你看，既然担心或者不担心，结果都是一样的，那担心岂不是很吃亏？”
话尾的音调飞扬起来，花满楼惊讶地挑起眉头，随后微微地笑起来：“既然卫晏姑娘自己已如此通透，倒叫花某好生惭愧。看天色尚早，不知卫姑娘可愿下楼，‘不吃亏’地一同赏赏这满园鲜花？”
卫晏嘿嘿笑，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尤其好看，这使得她原本清秀过分而显得有些清绝的面容上呈现出动人的烟火繁华来,像是干净的白宣上蓦地染出斑斓颜色，格外显得惊艳而惹人心醉。
“这样，再好不过了呀。”她笑道。
双手手按着窗框一用力，便轻轻巧巧地飞身翻出窗外。然而翻出的方向却正对着右前方的粗壮树干，花满楼听得心惊：“姑娘小心！”纵身便朝卫晏身前拦去。
“不必担心。”卫晏眼睛弯成一道粼粼墨色，在空中虚空一踏右足，竟仿佛真的凭空借到了力，生生地转开方向，一个翻身正落在花满楼原先站的梨花树前。花满楼听得奇异，然到底心知无事，松了口气，便也在树干上借力落地。
未待他出声，卫晏便先笑道：“我只向师父好好学了轻功这一样，说是打算将来遇到危险方便逃跑。师父疼我，先前便说过，我学的轻功是举世无双的一种，可以凭空借力。如何？花满楼，你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能这样的？”
花满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摇头：“果真是举世无双的，花某存世二十载，也并未听说过有轻功能凭空借力。”
卫晏得意地哼哼：“嗯，所以你收留我是值得的，同我交换名字也是值得的。”
仰着小脑袋，卫晏趾高气昂地朝花满楼走过去，脚步一跳一跳的。
难得师父没有骗我。她洋洋自得地想道。
花满楼眉眼都弯起来，他虽看不见，却似乎能够描绘出一位清灵通透的少女，满脸得意洋洋的小颜色，愉悦地跳跃着朝他走来。
虽然她身上有众多谜团，但花满楼并没有非要刨根问底的习惯。
他喜欢诚实的人。而卫晏显然是这样的人。
而且她聪明通透，行事虽然常有奇异的地方，但这不妨碍花满楼觉得与她相处很自然很舒服。也许他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就像他和陆小凤那样。
花满楼为自己的这个直觉微笑起来，低头对已经跑到跟前来的卫晏道：“卫晏姑娘，赤足是你在师门时的习惯么？”
“呀，”卫晏歪歪头，稍稍抬起赤裸的脚看看，道：“嗯，原来在山上，四处都是茫茫的白雪，就算赤足也没有关系，不会弄脏。如今还是时常忘记，不过洗洗就好。”
花满楼点头：“若姑娘无寒气入体的担忧，赤足倒也无不可。”
卫晏笑：“呀，我最不怕的就是寒凉。”
“也是一桩奇事。”
“大约是习惯了罢。”师父说炼玉师大都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卫晏想了想，余光瞟到花满楼扇柄上悬着的玉坠，眼睛蓦地一亮。
“呀呀，花满楼。我想到一个让你特别想收留我的办法！”
花满楼失笑，这样可爱的说法。“是什么？”
卫晏指指他的扇柄：“喏，你把那只玉坠给我，我帮你炼一炼。师父都夸我有天赋的，所以新的玉一定会炼得很好。嗯，你想要它变成什么样子，我就能让它有什么样子哟。”
“嘿嘿，厉害吧。怎么样，是不是很想收留我了？”
如果花满楼能看见，他一定会为卫晏小狗般讨巧的眼神哑然。
但是即使看不见也没有什么关系呀。
花满楼的眼角蓄起饱满的笑意，点头：“是。不过，卫晏姑娘安心住下便好。花某并无挟恩求报的意思......至于这块玉坠，花某自感满意，便不再劳烦姑娘了。多谢姑娘美意。”
卫晏的提议被否决，鼓鼓嘴，不清不楚地哼哼。
花满楼走在她旁边，只觉得有些不思议的新奇与轻快。
“我们先去用早膳罢。”
他俊美的面容上，又浮起一层柔光样的温和。
每日都有这样多的，生命中值得感谢的事情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拂云山深踏雪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