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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拂云山深踏雪女(上) 相遇趣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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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年年迎来一群群鲜衣怒马的少年。
拂晓柳岸,长堤回廊。曲折重楼间的那一抹令人心醉的月影翩若惊鸿,不知勾去多少江湖儿女心魂。夜间低柔的乐声如水汽凝聚,歌女百转千回的唱腔直把江南婉约唱得柔肠寸断,转高处如空山白雪,每每得闻便知楚地韵律盛名,诚不我欺。
茶楼近几日人尤其多。卫晏撑着下颌,微微弯着眼睛,用手指在木桌上一下一下地击打节拍。鼻端缭绕着的是扬州府特产的绿茶绿扬春的清香,耳畔回转茶楼中歌女和着乐声唱的婉转小调。卫晏坐着侧首仔细听了几段,微微摇头,低声喃喃:“嗯......不好,不好......扬州府也不过如此。”
她说得轻,失望之意却是真的沉重。
喝茶的众人并未听见她的抱怨,有的是稀稀落落的喝彩声和故作清高的高谈阔论。
“当今世道还算太平,可那四大世家炙手可热,究竟惹人不安。”
“可不是。但当今圣上却未见打压,看来究竟是年纪太轻,不知轻重的缘故。”
“唉。吾等落第之士,也就只能于此发发牢骚啦。”
“赵兄莫如此说。凭赵兄的满腹经纶,定能一朝鱼跃龙门!”
“那就借李兄吉言啦!我敬李兄一杯!”
......
邻桌的两位落第文人相谈甚欢,不知道的人几乎要以为他们是相交已久的挚友了。卫晏看着,不防旁边一人出声嗤笑:“嫉妒便直说罢,非要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看着便惹人生厌。”
语气是十分的不屑。
卫晏侧首看过去,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年轻人。遍身的江湖风尘。因为客多与她同拼一桌,之前她倒未曾注意到过。此时看他眼角微露的不屑,倒觉得有些不同。
邻桌的两人没有听到年轻人的评价,依然在相互客套。
她感到事情变得更加有趣,遂出口道:“你这样说,是不是说明你心里也有些嫉妒?”
那年轻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笑笑:“小姑娘,你一黄毛丫头,感觉倒还有些准头的。”他呷一口茶,复对卫晏笑道:“我看你合眼缘,亦不怕你笑我。我确实是嫉妒的。只是我嫉妒的东西,我都会想方设法弄到手。而像他们这样的,估计也只会发发牢骚罢了。”
卫晏睁着眼睛听,眼睛里的光像水波一样晃来晃去。
那人又笑笑,起身掸掸衣服:“小姑娘要出来走江湖,还是谨慎些的好。”
卫晏歪了歪头,没说什么。那人转身结账离去,卫晏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走远,才低头喝了口茶。
“有意思的人呢。”她漫无边际地想。
周围这样的嘈杂仍然在继续,卫晏听着有些头痛。
“师父还道这江南是多么灵动的地方,倒不如我自己唱《薤露》《白雪》来得自在。”她复又有些委屈地喃喃,心中忖着,还是渔家女那菱歌更好一些。这些歌女所唱,全无感情贯注当中,唱腔再如何婉转,之于她都不过是一段无味的白蜡。提不起嚼的兴致。
卫晏听得兴味索然,也就放下茶杯起身,不再流连。
她提起身旁长剑,转身下楼。身后店小二叫着赶出来:“客官,您还没结账呢!”
卫晏顿住脚步回身,歉意一笑,抚抚额头。
她还是没习惯。
“对不住,我这就......”她伸手摸向腰侧,蓦地心底一凉。
那人临走时的话犹响在耳畔。
“小姑娘要出来走江湖,还是谨慎些的好。”
卫晏深深地感到,人心险恶。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带着急促的节奏,纷乱之中可以辨出是多人一同奔跑。路边摊位上的人们倒是见怪不怪,只是不免投去好奇的一瞥。一群打手是街头巷尾常见的追债人,受雇于茶馆绿扬春已有一些年头了,此时在街上胡乱找寻着什么如无头苍蝇一般,领头的显见已被激起了一些不耐烦的火爆脾气。
“一个小姑娘能跑多远?这也会跟丢?一群废物!”
周围的手下低头诺诺连声,不敢回嘴。
朱凡火气上来,下狠手朝右手边的墙壁捶了几拳,咚咚连声,唬得周围人连忙避远了几步。
这位朱凡大爷,一身外家功夫在扬州府也算小有声名。年轻时冲动犯事被抓进牢房,全靠绿扬春掌柜力保出来。为了报掌柜的恩德,他甘愿做了一个茶馆的打手。自然薪俸是不低的,轻易也不出动他。只是今日听说有人喝霸王茶顺带污蔑了店铺,还没抓住,这才跟着追出来。
原来是卫晏发现自己钱袋被偷,自然付不起茶资。当下想想遂对小二诚恳道:“这个,我钱袋似乎被人窃走。茶资能否宽限一会,容我去借来?”
店小二一听就笑了:“不瞒您说,姑娘。小店开张多年,您这样的见得多了去了。还请姑娘怜惜咱们小本生意不易做,速速将茶资奉上。一两三钱银子,不多。不然,咱们就只好撕破脸了。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您说,是不是。”
卫晏挠挠头,呵呵笑了两声:“小二哥果然见多识广。”
店小二精明着呢:“咱们闲话少说,您就选吧。付钱,还是和咱们这里的打手比试比试?”
说着,一点儿不含糊抬手朝后拍了两下招呼。
卫晏朝他身后一看。好家伙,六七个人高马大的大汉就出来了,个个手里拿着胳膊粗的棍棒。其他茶客都避了避,谈论声小下去直到一点不剩。或者直接结账离开。歌女也不唱了,静悄悄地就剩卫晏和对面的打手们对峙。
卫晏叹了口气,尚余些稚嫩的脸上带着些无奈道:“好罢。本来我也没想这样,毕竟妨碍你们生意......但是既然已经这样,我还有点儿话想说。”她捋了捋垂到胸前的一绺长发,明眸转过店小二和大汉,不紧不慢地接口道:“这次来喝茶,可谓毫无享受可言。一者,茶水冲泡时未先烫杯,致使泡出的茶冷热不匀,茶水口感干涩;二者,你们使用的茶叶中掺杂了较粗的老茶叶,虽少,但也加重了第一条,也算是见缝取财;三者,你们自夸歌姬歌喉美妙,但在我听来,唱腔单调全同无味白蜡,不嚼也罢。失望之下,遂会动了离去之心。所谓茶馆,可不就是拿来使人享受的么?因而此上三者,皆可作我不付茶资的缘由。”卫晏说着,正如她的名一般,言笑晏晏。
对面的人越听越不对,店小二涨红了脸一挥手:“还等什么?上!”
打手们一拥而上,卫晏笑着一个轻巧的摇身转开,越过栏杆一路没入人群。
打手们不甘地在街上转来转去,但终究是一无所获。朱凡虽有火气,但总不可能为了一两三钱的茶资逗留这么久,遂满腔怒火地又领着人回去了。
远远地围墙上探出一颗小脑袋。卫晏轻轻地一笑,回头跳落在地。
“姑娘?”
卫晏微微一惊,侧首望去,倒是又愣了一愣。
好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花满楼微笑着侧头,他并不认识卫晏,但是语气温和并且显得很关心地道:“在下听到有脚步声,所以出来看看。不知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花某愿作一听。”
门没有关,她显然是无意闯进来的。
大概是碰到了什么需要躲避的事情罢。
卫晏在花满楼面前站定,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有趣。”
花满楼依然微微地笑着,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
卫晏凑过去,笑嘻嘻地道:“你家的大门和我原来家里倒是一样不关的,不过其他人家都总是关着门,看来还是咱们有缘分。”卫晏的漂亮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
花满楼失笑,拱拱手道:“此处名为百花楼,是在下暂居之所。之所以不关门,不过是怕有人需要帮助却无门可入罢了。若姑娘正为了无处容身烦恼,花某倒不介意请姑娘在寒舍暂居。”
他算是听懂了她话里的含义,大约也猜出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卫晏一双眼睛骤然变亮,刷地望过去:“花公子真是个聪明人,心地也好。我师父要是见了你,一定欢喜得连拂云陈酒都忘了。”
显然是将“忘记拂云陈酒”当作她师父对人最高的赞赏。
花满楼微笑道:“看来尊师是位爱酒之人。”
卫晏忽然停嘴,转念想想,又皱眉兀自摇头道:“不好,不好。我师父要是见了你,一定会将我拿来和你比。那样我的功课岂不是又要多了许多。”
卫晏说得认真。花满楼哑然。
卫晏顿了顿,微笑着眯眼看他:“你不问我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么?”
花满楼微笑着柔声道:“我的门一直开着,正因为无论什么样的人到我这里来,我都一样欢迎。”
卫晏笑着拍手:“我喜欢你这样的性格。”
花满楼亦笑:“我也喜欢姑娘这样诚实的人。”
花满楼引卫晏穿过花丛,登上上楼的楼梯,语气温和道:“姑娘为何会孤身一人上路?江湖险恶,你一人自然会有诸多不便。”
卫晏摆摆手,一副大苦大难不必多提的样子道:“哪里是江湖险恶,究竟是人心险恶。我师父一早就和我说了,可惜我没有仔细听进去。”她遂把茶馆里的那个年轻人和她丢失的钱袋作了一番描述。
花满楼听罢,脸上的笑意又浓了一些:“姑娘所遇,倒也算得上奇遇。”
卫晏在一边唉声叹气:“都是师父欺瞒我,说江南是多么好的地方。所以我游历时就径直往江南这边来了。谁知道......”又将茶馆里的茶和歌女说了一番。
花满楼推开客房的门,回头道:“听姑娘描述,尊师倒是很值得敬重的。江南之好并非尊师欺瞒,而是姑娘还未用心领略。”
卫晏跟着踏进房门,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尚未用心领略?”
花满楼微微笑,柔声道:“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
“只要你肯去领略,就会发现人生本是多么可爱,每个季节里都有很多足以让你忘记所有烦恼的赏心乐趣。”
花满楼声音低柔,卫晏静静地听他讲述,听得竟有些痴了。
好像在听无比美妙的乐曲,与茶馆歌女所唱简直云泥之别。
言毕见卫晏迟迟没有反应,花满楼遂微笑道:“姑娘?”
卫晏忽然攀住他的肩膀,一双美如黑潭的眼睛里显现出坚定的神色:“我叫卫晏。守卫的卫,言笑晏晏的晏。”
由于天赋和修炼,她对美好的东西向来有着比常人更加敏锐的感知。
这个人,是真正的君子如玉。
花满楼虽有些疑惑,但依然温和地回应:“卫姑娘,在下花满楼。”
卫晏重重地点了下头,郑重道:“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