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故人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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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酒杯被甩在地板上，漫渍着红酒的气味，房间里是颓靡的味道，台几上那玻璃透水的花瓶，插上的黑色玫瑰，凋谢枯萎，在腐朽中叹息。
跌落地板的女人穿着的真丝睡衣已经染上酒液绯红，她颓然瘫倒在沙发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却撑在碎玻璃上，割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她皱了皱眉，感觉到来自左端的刺痛，可是那痛却不是来自手心，而是来自自己认为早已枯萎的心。
她扶着沙发摇摇摆摆站起来，将酒再次倒入酒杯中，摇曳着，看着细碎的气泡泛开，不觉，泪落。
“秦家诺回来了......”
“他接任广州市市长一职，但是背后却取得了军阀陈济棠的支持，国民政府内部也有人力主他在广州进行改革。”
“小姝，”他的眼透过镜片看着她，像是要看穿她一样，好似丝毫都不在意她灰暗的眼眸，“这一次，我们都猜不到他的目的是什么......所以......”
她的眼里一片昏暗，心中冷笑不已，而脸上仍是淡然，向着办公桌前这个半百的男人，这个将自己抛弃于世的男人，默默颔首，“放心，军爷，我会搞定的。”
她的眼泪滴落在杯中，却笑笑再仰头饮尽杯中物。
她的眼前仿佛是还是那年，她手捧书坐于树下，他坐在她身旁，一字一句教她念读着拗口的英文，还是那年，鸡蛋花开的时候，他笑着拍下她想去摘花的手，还有他修长的手指划过自己的鼻尖，他沉静地笑着和她对视的眼。
“你很清楚这样做我会怎么样，对不对？！”
她的眼前突然又是那一日他站在自己面前，沉声质问自己的样子，他的手紧握成拳，眼神冷冽。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狂怒的他，像是等待爆发的火山，怒不可遏。
可笑的是她还是这么做了，明明知道结果，她还是选择了自己执着的坚持，永不返头。
终于还是要再见了吗，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咖啡的气息在空气中飘散，一缕一缕，全是苦涩的气息。
他进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手腕上圈着一个精致的银制手链，还戴着皓白的手套，正搅动着咖啡，好似看不见周遭的一切。她的头发向后束起，垂落于肩后，配着这裁剪利落的青绿色小洋装，清爽干净。
不用抬眼，他就好似已经看见了她那双纯黑的眼，像当年一样，深不见底。
“姝小姐，好久不见。”
她抬头的时候，看见的是他的笑容，淡淡地，一如当年,酒窝挂在腮边，那种谦和却又疏离的笑，犹如记忆中第一次遇见他，让人感到深深的压迫，仿佛一眼就可以被他看穿灵魂，无处可逃。
而就在她抬头的那一刻，他也看见了她的脸庞，还是当年的精致动人，眼角那一份天然的媚气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打磨逐渐消失，反而因为岁月的雕刻愈加深刻，他感觉得到那是一种已经深入骨髓的感觉，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仿佛都是酝酿已久，让你总也扯不开你的视线，总想看看她接下来会做些什么。而站在桌前的他，仿佛嗅到一种味道，那种只属于她的味道，尽管他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尽管这味道是如此熟悉，却不同于幼时她的青涩和安静，也不同于年少时她的轻狂和戾气。他不得不承认，今日的聂姝，比起自己曾经认识的聂姝，多了很多东西，不，也许是多了很多，连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那一刻，仿佛时间定格，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刻，心中既有忐忑，也有犹疑。谁也不知道，七年的时间，到底可以把一个人打磨成什么样子，如同当日，那两个在雨中奔跑的孩子，那些任性的想法，那些没有隐瞒的感觉，又有谁还记得？而那没有对方的，七年的空白时间中，他们仿佛商量好了似的，再没有任何交集，仿佛那一次的转身，已是诀别。
想到这里，聂姝在喉间一涩，的确，当初自己真的以为，那个错误，会让他再也不回头，而两个人之间那些若有若无，本来就稚嫩的感觉，还有自己心中那份对这个世界早就认定的不安和抗拒，让她决绝地选择了放弃，放弃这些曾经认为的虚幻，只想，报复这个，从来没有给过自己幸福的世界。
可是，当再次遇见，尽管事先预知，尽管脑海中已经千百次想过，会是以什么情景什么身份相见，也曾在深夜辗转不眠，想着如何面对这个藏在心中七年的男人，却没有想到，准备了这么久，再次遇见时，她的话哽在喉间，眉头不知不觉地皱起，甚至不知道，要起身迎接这个来自七年时光前就已印刻在自己生命中的男人。
咖啡厅中不时响起唱片机的声音，飘飘渺渺，撒在空气中。
他还是先笑了，酒窝更加深刻，眼里的感情让人捉摸不透。
然而就在他将要打破这沉寂之时，她也突然笑地璀璨，眼中的光芒反而更盛，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虚幻，现在的她才是那个真正的，深藏不露的姝小姐。
她起身，款款走向他，还是带着那种妖娆风情，好似连衣角都似乎带上了那种气息，走近的时候，让人迷醉。她笑着，将右手递过去，和站在桌前的秦家诺轻轻握手。
“的确好久不见，秦少还是像当年一样那么英俊潇洒。”
秦少，他的嘴角轻轻上扬，看似温和，却让人更加看不透。
秦少……这样的称呼是不是算对自己刚刚对她的称呼的报复一时间，秦家诺心中却升起一丝喜悦，这样的带着报复的聂姝，就像带刺的玫瑰，“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不是代表，她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变。
他没有想到的是，对面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在那一瞬，也看懂了他心中所想，却在心中，无奈叹息。
是的，人没变……但是，心，变了。
恐怕没有人，可以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拥有年轻的冲动，那种不顾一切，永不后悔的心境，早就没有了。甚至什么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然是个踽踽独行的老人，行走在这条路上，一个人太久太久，都快不记得，有人在旁边，是个什么感觉。她已经习惯了独行的时间，习惯了瞻前顾后，习惯了看清所有一切之后，不言不语，把认定的敌人，一举击中。仿佛她存在于世的目的，已成为了一场和命运，和敌人的斗争，即使再有斗志，她也累了，倦了。
时间静止，留声机中传来周璇的声音，略带些沙哑，却丝丝入耳。
“分离不如双栖得好，珍重这花月良宵……“
“分离不如双栖得好，且珍惜这青春年少……“
曲中的画面随着音乐飘出，本是轻快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有心人眼中，却像极了讽刺，还有嘲笑……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故人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