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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医者一命 ...

  •   此次枫华谷之行的目的已经达到,除了白朝云以外的四人便返回洛阳,白朝云在枫华谷兜兜转转几天仍旧没有新的发现,她便也决定先回洛阳,找隐元会打听打听消息。
      万花谷虽不主动涉及江湖纷争,不过谷主东方宇轩也自知身在江湖断没有可以完全置身事外的,故而该有的江湖消息都是有的,为的是以防万一。其中就有一条,如何寻找隐元会。
      这隐元会不知是何事建立的,行事隐秘,无所不知,不过却不是每个人都找的到隐元会的,没有人知道隐元会内部是什么样的,甚至连其中成员都不知道。即使找到了隐元会,也不一定付得起隐元会开的价,因为隐元会不一定收钱,可能还会要求一些其他的东西,也许是武功秘籍,也许是什么秘密,甚至是人命。
      白朝云也没有把握直接从隐元会处得到太多,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到了洛阳一脚一个不起眼的衣帽店,那店里的伙计懒懒地倚在桌子上,见白朝云进门也不招呼。
      “我找地字叁捌。”
      那伙计一听站了起来,绕出柜台关上了店门,确定不会被外人发现后再不复先前的懒散,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折扇状似风流地扇着,与他一身寒碜的伙计装扮格格不入。他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问道:“想知道什么?”
      “枫华谷之战。”
      “啧,这可不好说,事情太多了,不如我先说说那些不怎么秘密的,姑娘还有什么想问的再问,唔,这个就收姑娘十两银子如何?”
      “好。”白朝云心想幸好在长安的时候卖了不少药,这万花谷出品的药丸拿到交易行去卖,往往是成本四五倍的成交价,缺货时更是价格高得离谱,虽然这收入往往是冲入谷中公帐再购买草药救济贫苦百姓,不过她还存了一点私房。
      地字叁捌伸出一只手来,掌心朝上,白朝云就拿出十两银子放入他掌心。
      他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点头。
      “这明教创立至今不过四十余年,然而其开创之初发展极其迅猛,起初只是在关外,后来却进入中原。这势力权望总是有限的,明教多了,其它门派就少了。唐门与丐帮原本就在一流大派末尾,又素来注重这些,故而联手以求击败明教。不过可惜,他们中出了奸细,将联军计划送到了明教手中,结果嘛,自然是惨败。”
      白朝云点了点头,这和她知道的差不多,至于其中奸细是谁好像也不怎么重要,只是她总觉得还有什么隐秘——因为就此看来,明教对一切知情,那么阿勒提是为了追查什么呢?
      她犹豫了一下,再问道:“有什么事情是明教不知道的?”
      地字叄捌眯起眼睛看了看白朝云,慢悠悠甩出一句:“当时的明教中有人知道全部真相。这个就收你一两吧。”
      白朝云心里感到一阵怪异,明明这个消息虽短却更重要,为什么反倒便宜了?不过她还是先给了钱,再问:“意思是知道真相的人现在已经不在明教中了吗?是萧沙吗?”
      “是。一两。”
      “为什么是他?”
      “本来主战的就是萧沙,陆危楼原本想先退让。威逼利诱唐门丐帮中人的是萧沙,联军情报自然也是送到萧沙手上。一两。”
      “那……如今除了隐元会可还有人知道,有人可以证明一切都是萧沙做的?”
      “有。沈眠风,恶丐沈眠风。一两。”
      白朝云心里盘算了一下,没想到此番如此顺利,似乎已经没什么需要问的了,但是她隐隐觉得这与隐元会消息难得的特性不符,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决定最后问一次。
      “还有人问过这些么?为什么我感觉你后来收钱都像随便意思意思,才一两一两的收。”
      地字叄捌的手一顿,扇子就停下来,他收起扇子:“这可真是不方便说啊。”
      “都说没有从隐元会买不到的消息,这隐元会的消息难道就不是消息了?”
      “的确,只是这代价怕是白朝云姑娘付不起,这可是我想帮也帮不上啊,消息的价值,不是我说了算的。奉劝姑娘一句,好奇心不要太重。”

      白朝云一进洛阳城就直奔黄字零叁柒所在,之后才回到胡远程的医馆,没想到医馆没有开门,但门外却有个熟悉的身影正烦躁地踱来踱去,正是叶风扬。
      他一看到白朝云,眼睛一亮,拉着她就往城外走。
      “你快随我去天策府,秦月他出事了!——你的马呢?”
      “回来的时候马饿了,我寄放在城外茶馆叫老板娘照顾一二,怎么了?”
      叶风扬甚至等不及说一句话,抬脚跳上屋顶往城外跳,白朝云虽不明就里,也只好跟上,到了城外发现叶风扬的白马也在茶馆处,两人一路飞驰,赶到天策府时马都要脱力了。
      下马后叶风扬依旧以最快速度冲向秦月所在处,跑得快,自然没工夫说话,直到白朝云见到秦月,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秦月躺在榻上,似乎睡着。他的左臂裸、露在外,原本应当是浅色的皮肤一片乌黑,一医生模样的人正在施针,何穹章坐在一边,虽比叶风扬镇定许多,目中却也是焦躁与担忧。
      何穹章见白朝云来了,紧皱着的眉头稍稍舒展开一点。
      “秦月他除尸王之时不慎左臂染上了尸毒,处理得不及时,发现的时候左臂已经几乎是这个样子,如今……请来的大夫都说只能暂缓毒性扩散,包括你那胡师侄。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我看他如今手臂已似尸人一般,实在不成……也只好断臂了。”
      白朝云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原本在那儿的大夫给她让了位,她就坐在床沿上。
      她看了许久,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尸毒她从未见过,听说就连它的来源西南五毒都束手无策。她先是问了原先是如何止毒的,又以万花独门点穴截脉的功夫再次封了毒,之后他取了一些秦月左臂上的血,乌黑乌黑的,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怎样?可有办法?”叶风扬非常急切。
      “风扬,别吵她。”何穹章把恨不得扑上前去的叶风扬拖出了房间,有对白朝云说,“这儿已经有一些常见的药材在旁边,你还要什么?我去帮你找。”
      白朝云看了看旁边的桌子,上面摊着一些常见的解毒草药,她一时也想不到需要什么,只好摇摇头,然后用秦月的毒血对着各种草药一个一个试。
      她越试越是额上冒汗,无论如何搭配,如何配比,全部不行,她能想到的所有,全部不行。
      药物祛除一路暂且不成,她只好试着以内力逼毒,却发现秦月的左臂已经不似人的左臂经脉分明,而是混乱一片,内力进入只会横冲直撞,反而可能刺激毒素蔓延。
      她甚至试了利针。黄帝内经所载太素九针,利针,六针调阴阳,毛行,圆且锐,中身微大,驱散沉毒本该效果立显,如今却好像泥牛入海。
      她只好重新回到药物研究上,却因为心中发急,袖子不小心把各种草药扫下了地,她蹲下身去整理,却越理越乱,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咙口,胸闷气短,头脑发昏,急得手都抖了。
      终于,她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如此无能为力。
      何穹章叹了口气,亦蹲了下来。
      “毒还能封多久?”
      “从我施针开始三个时辰。”
      何穹章望了望外面已经擦黑的天,默默站起来,拍醒了秦月。
      “没法了,断你一臂你可愿意。”
      秦月苦笑:“除毒尸,为百姓,损伤一臂值了。请将军动手。”
      何穹章拿起一边早就准备好的刀,刀锋锐利,刀面光亮。

      何穹章原本想留白朝云住一晚,白朝云却拒绝了,亦不让她相送,只收了何穹章一块暂时允许夜晚进城的通行令,就牵着马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夜晚野树的影子鬼怪飘忽,合着穿林而过的风声与夜枭的惨叫,就像无数魑魅魉魍围着她打转,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好不容易回到医馆却发现自己已经把钥匙还给胡远程了,只好从后院翻墙进去,却因为心不在焉,下来的时候崴了脚。
      她下意识发出一声痛呼,撑着地想站起来,却忽然身体腾空,被人抱了起来。
      “怎么翻个墙也能伤着。”
      白朝云听到一声叹息,她觉得自己今天总是听到各种叹息。夜深露重,她穿得轻薄,原本微冷,此时所靠的身体却温暖如初阳。
      她知道是阿勒提,却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勒提把她抱回床上,看看她神不守舍的样子,又看看自己受伤的左臂,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多加打扰了,只说:“你的银针借我一用吧。”
      白朝云抬了抬眼,看到阿勒提左臂一片血红,在他浅色的衣服上格外刺眼。
      她陡然睁大了眼睛,从床上翻下来,想走上前去,却忘了自己脚伤了,一下床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倒下去,却在半空被扶住了。
      白朝云攀着阿勒提的右臂站起来,撩开他左臂的袖子,想起秦月的左臂又是一阵心悸,却依旧拿出银针。
      但她没能下针。
      就像第一次遇到阿勒提一样,她的针悬在手臂上方一点,却再也下不去了。
      阿勒提摇摇头,把白朝云重新抱回床上,自己拿了银针像模像样地扎着。
      “你……”
      “我记得你上次是怎么做的,学武之人,周身大小=口=穴位还是认得的。”
      白朝云摇摇头:“不一样的,你这算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下针有细微之差,针疗一事,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还是我来……”
      阿勒提就把手臂伸到白朝云面前。
      “你只管扎,我不怕疼的。”
      这是她二度听到这句话,心境却大不一样,此时只觉得喉头哽咽,不觉中泪若泉涌。
      “可是我怕……我怕啊……”
      “我的命,我的身体,我若不在意,你何须介意。”
      “医者一命,以己度人,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真不知道该不该夸你医德高尚。”阿勒提苦笑着,用空闲着的右手抬起白朝云低垂的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上次为你所救,已经欠你一回,现在就把我这儿的你这条命作抵了吧,如此两清,你可能下手?”
      白朝云被迫撞进阿勒提的眼睛里,他的瞳色比中原人淡许多,是剔透的琥珀色,清澈见底。
      她抿了抿唇,最后再次提起手腕,执起银针。
      她一边小心地落针,一边喃喃道:
      “你可知此真虽轻若鸿毛,师父却教我说一针落下,责任重若泰山。
      ……我若为医,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媸妍,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嶮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工夫形迹之心。
      我至今能记得最早的事,就是听到阿麻吕入谷时在师父面前立下的这段誓言。
      我本是不该存在的人……我不知道我在这儿干什么……但是当时听到这段誓言,心中震动,以我命,救你命……我活了十余年,皆为此事,如今第一次独自出门,先是遇到你不敢下手,后见万千尸人却不得救只能付之一炬,到最后连朋友一臂也保不住,我……”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生七苦不可避免,都是天命,你不要太在意。”
      “师父可活死人,肉白骨,俱是逆天而行。”
      “世间不是所有病都能治的,耄耋老人,风烛残年,你可能救?是否也会如此伤心呢?”
      “这不一样,若我医术精进,或早年去过苗疆……”
      “诶……我本以为长安的谷大夫已是足够悲天悯人,有少数死于瘟疫不得救治的人也没见她这样。”
      “不一样的,我不一样的……”
      她说着已经施好针,上过药,包扎完毕,双手颓然垂下,身子缩起来双臂环住了膝盖。
      “离经易道,救人性命,我才能活着。”
      “你怎么就非要画地为牢呢。”阿勒提苦恼地一手撑着下巴,“我有个师兄也是,总以为自己活着就是为了执行教中命令,暗夜之中取人性命。那时有个漂亮姑娘是教中附近卖干粮的,一直缠着他,大家都知道那姑娘倾心于他,他却不为所动,觉得自己除了执行命令不需要做别的。后来,那姑娘不小心听到了一个秘密,我那师兄奉命去杀那姑娘封口,直到我师兄亲手将弯刀送入姑娘心脏,他才明白自己心里早就有了那个美丽的身影。”
      “……后来呢?”
      “他在旁边直接自杀了。”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白朝云的太阳穴,“你放松点,想想自己是不是有很多在意的人,是不是有很多人在意你,你活着怎么只是为了做大夫呢,你在做大夫之前,首先还是个姑娘啊,看你这个样子,还没喜欢过男人吧,小说话本看过没,里面写得多美好,你总得爱过一回再说吧。”
      白朝云沉默着。
      阿勒提拉开她抱着膝盖的手,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秀丽的眉眼,如墨的长发。
      “我喜欢你。”
      白朝云觉得自己的心陡然失措,却很快皱起眉头:“你也别这样哄我啊,我们才认识几天,见过几次,说过几句话,一见钟情,我从来不信。”
      阿勒提收回手,也不否认,也不承认。
      “那你有没有觉得有的人救不了也犯不着觉得生无意义。”
      白朝云复垂下眼帘,仍旧沉默以对。
      阿勒提只好吹了屋子里的蜡烛。
      “早点睡吧,我去外面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医者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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