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轨迹重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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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九，节度使的安禄山联合同罗、奚、契丹、室韦、突厥等民族组成共十五万士兵，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河北州县立即望风瓦解，当地县令或逃或降。安禄山长驱直入，至十二月十三日攻占东都洛阳，仅用了三十五天时间。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控制了河北大部郡县，河南部分郡县也望风归降。
“兵器入库，马放南山，如今无论陛下如何震怒，准备东征，恐怕也是一场惨战。”塗尾垂下眼帘，看着棋盘，沉着落子。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白朝云。
“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好在军械尽在，军士，至少也还有天策能扛住一时，我看着如今其余人也反应过来了，长安虽保不住了，皇位却未必交替。”她说着举棋不定，“只是终究是民坠涂炭，无所控诉了。”
白朝云叹了口气，将棋子放到一边：“我输了。”
数年一别，塗尾回到纯阳观一心修道，参悟天地，早已有如脱胎换骨，再不是原先白朝云打趣的秀外秽中。这几年两人以朋友相称，倒也处得舒服。
塗尾看了看棋局，收拾起来。
“你总是认输那么快，其实或可一搏。”
“我总是这样，你也说了，就这样吧。”
塗尾摇了摇头：“是了，除了医术上的事你会搏一搏，其它的都避得极快，阵营的事，前些年也找机会退出了，万花谷的下一代领头弟子，也不愿意去做。”
“道长说错了，不是我要躲，其实是不适合，我看得出王先生，谢盟主，东方谷主，琴圣他们的有意栽培，但我其实只善于默默地钻研，钻研医术或著书立传倒也罢了，要我作领导，实在是不行。”白朝云说着笑了笑，“不过也别笑我没担当啊，此番祸乱，万花弟子自可出谷济世苍生，只是不可报青岩万花的名号，亦不得再回谷，除非战乱平息。我这就是出谷的那一批人了，此番是来向你道别的，战场凶险，也不晓得能不能回来。”
塗尾怔忪片刻，方笑道：“早该想到你会如此的，只是别说晦气话了。”
白朝云回他：“又不是说晦气就能招坏事的。”但她终究点了点头，“也罢，我不说就是。”
塗尾站起身来，抚了抚略有褶皱的衣角袖摆。
“我送你。”
白朝云明白他说的不只是如往日一般送她出这纯阳观，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回了一笑：“多谢道长了。”
塗尾看着白朝云，却没有移步，白朝云正想问他怎么了，他就问道：“与他江湖不见，你可曾后悔？”或者，可曾后悔未与我在一起呢？若那样，必是个好结局。
白朝云依旧笑得淡然。
“道长想要什么回答。”
“……也是。”塗尾说着摸了摸鼻子，然后笑起来。
他已经好久没有做这个动作了。
潼关破，洛阳陷，枫华战乱。
白朝云自是赶往战事要紧处，哪儿伤员最多，她看到不少熟人，有很多万花弟子，但彼此却不能相互招呼，只是眼神问个好。
她曾问东方宇轩，为何要如此，东方宇轩答道：“万花谷应当在这个时候保存下珍贵的东西，那些躲避战乱的文人骚客，能工巧匠，或者其它天赋异禀的人，都能往万花谷中来。这儿还有珍贵的书画收藏，历朝瑰宝，为何不封谷保存？”
她便明白了。
白朝云还遇上另一个当真许久未见的人，何穹章，她甚至快认不出了。
两人见面回想当年的枫华旧事，均是唏嘘，却无太多时间感慨。
“曹将军已经以身殉国，我亦将紧随其后。”何穹章说着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叛军来势汹汹，战事不会在这里停止，但我不允许在我活着的时候他们踏过这里，若不行了，我便孤身入敌，能杀一个是一个。”
然后她坚毅的面孔露出些温情的微笑，在她饱经沧桑的面孔上笼上旧日繁华的光辉。她从怀里拿出那个带血的锦袋，虽时隔多年，但白朝云依旧是认得的。她递给白朝云。
“这个好东西可不能随我一起死了，你也不能，你是大夫，和我不一样，你活下来，就有更多的人活下来，所以你遇到危险记得自己跑，你轻功好，我相信没人奈何的了一心要跑的你。”她握住白朝云的手，“你带着它，就是带着我和我兄长的信念，待到王师凯旋，你要记得告诉我。可以的话，你替我领养一个孩子，叫何忠，我哥以前和我说的，说我和他的名字都太文气了点，好听归好听，不像个天策将，以后若有孩子就叫忠，简单，明了。我家的香火到底是断了，虽然在战场上死的光荣，却还是觉得对不起爹娘啊……这事托你也是强人所难了，说起来，我和你也不熟，但我只能托你。”
白朝云反握住何穹章的手。
“何将军……穹姐，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当初给我的安慰是什么影响，你是想不到的，无论你以为是我哄你也好，真心也罢，总之我是应下了。”
何穹章闻言飒爽一笑。
“好，我最后的愿望也成了，此一去，无怨无悔。”
战场无情，很多人是根本救不了的，白朝云待久了，也渐渐麻木，何穹章昨日与她说，怕是不行了，过了枫华谷，就是长安，而皇帝，已经离开长安移驾避难去了。
白朝云点点头。
何穹章笑着问她，怕不怕。
白朝云也笑着说，要去死的是你，我怕什么。
“去死容易，活下来继续奋战才难。你来做军医，陪我走这最后一段，之后将随残军退往长安，但长安必不可能坚持过十日，长安沦陷后就不必再随军了，叛军应当会休整一二，此时最需要你的就是长安的难民。如此凄怆山河，劳你看着了。”
她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此时忽然一个声音划破长空：“守不住了！全军撤退！殿后的人已经冲入敌军，大家不要让他们白死！快走！”
白朝云觉得鼻子有点酸，最后还是没哭出来。她苦笑着收拾了一些简单的止血药，带着一卷银针和何穹章所托之物，便去外面帮着转移伤兵了。
何穹章此刻也许还在挥舞长枪，也许已经是马蹄下的尸骨，这是她白朝云的亲友，而前去送死的还有其他人的亲友，但所有人都没有哭，默默地往长安去了。
长安一日，天降大雨，白朝云还是随着残军在长安东边向枫华谷的大道上修整好准备再次抵抗。
伤病与军师都已经到后面去了，而白朝云此时握着出谷时颜真卿赠予她的笔默默念着百花拂穴手的一招一式。
她一生还未杀过人，即使是在轩辕社的时候，如今看来还是躲不掉的。
白朝云正这么想着，前方骚乱起来，想必叛军是到了。
她提起笔，运气内力，施展起快雪时晴不停歇地对着敌军，直到内力枯竭，精神散乱。
白朝云回头看了看树立的大纛，扶着旗的兵士颤抖着却没让旗子倒下，他看到白朝云惊叫一声，然而这声音很快被淹没。
她看见那小兵的口型，似乎是让她去扛旗，而小兵去前线厮杀。他说大夫还是要留下，去救更多弟兄。
白朝云向他笑了笑，她怎么就这么容易死呢。
但她再一次低估了战场，她渐渐从人群后方变成了前排，最后眼看着长枪刺到眼前。
白朝云自嘲一声，该听话早点走的是有又不走了，她这个人一生真是糟透了。
但那长枪停下来。
一截弯刀从那叛军的胸前露出来，白朝云定了定神，看到了一个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他在战场上依旧笑起来，似乎两人还是在当年安定的洛阳一般。
他说：“两三年，我果然还是等到了。你不要怕，我来走九十九步。你看，上天还是给我们机会的，我们的轨迹，可以重合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轨迹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