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百足之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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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朝云不知这尸人对唐门是什么看法，不过还是如实相告：“我在枫华谷时偶遇一老者，此物为前辈相赠，今日才知原来叫暴雨梨花针。”
“这等精绝的暴雨梨花针，不需内力催动只需按动机关便有极大威力，我只见爷爷做出过……莫非，莫非……”她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右手腕上那个是谁做的？”
“曾有一唐门弟子往万花求医，痊愈之后赠予我此物。”她指的是白朝云右手腕上的短刃，这短刃平时缩在护腕中根本看不出机巧来，这尸人却只匆匆一眼就看出来，白朝云猜想她也许曾经也是唐门中人。
“哪个弟子？”
“九宫弟子唐戒。”
“……倒是未曾听过唐怀智有这个弟子，东西做得倒是不错。”那尸人皱着眉想了想，又说，“你附耳过来。”
白朝云不顾轩辕社众人阻拦，依言上前，那尸人压低声音说：“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不可对你那些同伴提起，若被我发现，定不叫你好过。
你与唐门有渊源，就去唐门跑一趟，找唐老太太说唐书雁去五毒卧底，分裂五毒功成之后不慎被发现，成了理智尚存的尸人，带着一群同样的尸人在黑龙沼五毒潭建立了塔纳一族，问她可有话对唐书雁说——记住，千万别找唐门门主唐傲天，最好别让他发现，只找唐老太太，可以的话，再看看唐门小姐唐小婉过得可好。你可能办到？若能，我塔纳一族就与你们轩辕社暂时井水不犯河水。”
白朝云合计着此事不难，便点头，那带头的尸人——她猜想就是唐书雁——带着其它塔纳转身就走了，她对南宫川说这塔纳头领让她去唐门办一件事，若成了，就与轩辕社互不干涉。
“此去可凶险？”
“放心，不出两月，我定回来。”
白朝云觉得自己最近命犯奔波，才到黑龙沼，又要去唐门。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并非虚言，蜀中路险，黑龙沼至唐门虽不远，却要绕行诸多大山大川，偏偏借到融天岭时恰逢融天岭战乱，四处野火乱箭，更有蛮族土匪，凶横和尚，走得她好不苦恼。
待至唐门，她就混进了一群恰好在与唐门切磋机甲技术的万花弟子之中，悄悄打听怎么能见到唐老太太，其余的时候闲得发慌。
这群万花弟子中领头的是天工弟子于小寒，听起来是个姑娘家，其实是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已是而立之年。他给白朝云找了个事情做，就是给万花机甲雕花描纹，据他说，即使在机甲技术上比不过唐门也要在气质涵养上蔑视蜀中人。
没事的时候她就四处乱逛，久而久之也找到几个好去处。这日薄暮她就徒步行至南边问道坡的山头上，看着远方唐家集橘黄色的灯火一闪一闪地亮起来，继而两边小道旁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灯光沿着路向远方延伸，天色微暗，远处看就像一道水一样的光流缓缓流成一条光河。
在这一片橘黄色的灯火中，她忽然看到北方天空飘起了一盏粉红色的桃花灯，那样式她只在万花看到过，飘起来的地方也大概是万花弟子暂住之地。只是不知道是谁放的，最近也不是花朝不是七夕。
白朝云返回住处之后顺便问了一句，于小寒颇为兴奋地和她分享了一个八卦。
“你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个灯？是唐门直系子弟唐无乐找我做的，他问我中原人花样多，有什么能讨好小姑娘的，我就做了两个桃花灯给他，一个刚刚放给他看看，另一个被他带走了。不过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就给他了。我问他是要给谁啊，要是看上我万花哪个妹子我可不能帮他，他说不是，我又几番打探，才在无意中知道他是要放给他妹子唐小婉的。说起来这也是唐门一传奇，这唐无乐对其他人都横得很，偏偏对唐小婉百依百顺，啧啧。”
他说着抬头张望了一下，然后指着北边说：“喏，看到没，灯从那边放出来了，只是那边是幽冥泽，有一深潭，是唐门禁地，一般弟子进不去的。我不小心进去过一次，那儿冷得很，论起谈情说爱呐也远远比不上问道坡这种地方，真不知道唐无乐是怎么想的。”
白朝云想了想，又问了一些唐门内部的人员关系，才知道唐小婉是现任门主唐傲天的女儿，唐老太太的曾孙女，唐无乐是她的堂兄。
她又问：“那唐书雁是谁？”
“唐书雁是唐小婉的姐姐，两人关系极好，只是前些年起就在唐门看不到人了。”唐门和万花关系算不得好，于小寒来的时候也带着防备之心，这些基本的消息也打听了不少，此时说起来是信手拈来。
白朝云心念一动，就往北面灯飘起的地方去了。
而于小寒看了看做桃花灯剩下的竹签宣纸，动起手来想再做一个。
幽冥泽外守卫弟子不少，但白朝云的轻功是她唯一得意的功夫，绕过去只如探囊取物。
她深入之后看到了于小寒所说的寒潭，其旁有一小院子，正巧一男性唐门弟子从里面出来。
白朝云小心翼翼地靠近，发现这小院中倒是没什么守卫，只有几个女子在院中打坐，中间一个戴着帷帽，似是受了伤，其余几个在给她渡内力的样子，她看不到那帷帽下的面孔，但看她皮肤体态大概是个年轻女子，而旁边的就多是中年女子了。
过了一会儿，那戴帷帽的女子被扶进了房间，又有两个女子在房门外守卫，剩下的在周围巡视。
白朝云捡了几块小石头，向四处扔，发出很明显的声响来。
蜀中唐门本以杀手为职起家，门下弟子多警觉，甚至有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此时马上就看向了白朝云扔石子的方向，那门口的一名女子前去查看，剩下一人依旧守在门口。
她正苦恼着如何才能把剩下一人也引开，却见那房间后面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那戴帷帽的女子向外探了探头。
白朝云看到那女子把帷帽前紫红色的帘子掀起来，焦急地四下张望，确看不到人，只好作着口型。
她凝神辨识了一下，说的好像是，你从这边来，我不叫人。
白朝云觉得奇怪，如果这是唐小婉，怎么作为大小姐反而像被软禁了一样，但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见唐老太太，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突破口，只能铤而走险，摸到了那女子的窗前。
那女子把白朝云拉进房间，藏到有层层帷幕的床里面。
白朝云听到她在与外面的人对话。
“外面怎么了？”
“小姐安心养伤，也许是个小贼，已经去追了。”
那女子方钻进床里，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白朝云。
“你是来救我的吗？”
白朝云一下子没能明白这姑娘是怎么想的，只先问：“你是唐小婉？”
“嗯，我是。”唐小婉眨了两下眼睛，又说，“是奶奶让你来找我的吗？你怎么穿着万花的衣服呀，还挺好看的。”
“我就是万花弟子，也不是你奶奶派来的，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人托我悄悄告诉你奶奶一些事，这不能让唐傲天知道，比较难办，我就来找你试试。”
“这样啊……”唐小婉嘟囔了一下，“什么事呀？你说给我听，我看看能不能告诉奶奶。”
白朝云见她一副天真无邪大小姐样，拿不准直接说有没有关系，犹豫再三还是说：“不行，一定要亲口告诉你奶奶，你让我见见她。”
唐小婉想了想，奶奶虽然年纪大了但武艺却依旧是江湖一流，想来单独见个万花弟子没什么危险。
“我可以帮你，但你也帮我一件事，你帮我逃出去好不好？我爹要逼我嫁给霸刀山庄的人，我不愿意他就把我关在这儿。但我心里已经有人啦，我小时候遇到一个人，和他一起玩了好一段时间，有年冬天我把自己的皮衣给他穿，结果自己生病了，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只是有个心愿，就是想要看雪，那人就只身向北给我找雪去了，那时我觉得他转身离去的动作特别帅气，就想我要是能活下来，以后一定要嫁给他。现在虽然我找不到他，但也绝对不会嫁给别人的，我爹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你帮我逃出去好不好？”她说完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白朝云越听越觉得这桥段好生熟悉，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那个人是不是叫叶凡？”
唐小婉吓了一跳。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但他的确叫小凡，你怎么知道的？”
“……这真是巧了，我有个藏剑山庄的朋友，他告诉我他们五庄主叶凡曾经在年少时离家出走，一路向西也不知道走到哪里，钱花光了就沿路乞讨，最后遇到一个姑娘叫小婉，后来发生的事就和你说的一样，叶凡一直在找你，我那朋友也托我一起找，故而我才知道。”
“对啦！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是个小乞丐的样子。”唐小婉骤然知道了自己心上人是谁，而且还在找自己，高兴得脸红扑扑的，“藏剑山庄，藏剑山庄，厉害吗？比霸刀还厉害吗？”唐小婉虽然是唐门小姐，却从小被哥哥姐姐宠着，对江湖形势几乎一窍不通。
“霸刀历史悠久，但近年来藏剑却风头更盛，能拿到藏剑山庄名剑大会的帖子几乎是一种身份的标志。所谓一教两盟三魔，四家五剑六派，代表江湖上最顶级的势力，所谓四家，乃是南叶北柳，西唐东杨，西唐就是你们唐门，北柳是霸刀，南叶正是藏剑，而天下五剑，得一为尊，俱是出于藏剑。”
“这么厉害，爹爹一定会同意的，他说我唐门近年式微，百年基业不知能否守住，需当与其余门派联合，联姻乃是最稳妥的方式。故而他安排我嫁去霸刀，然而如今若要换成藏剑，想来也不困难。”
白朝云忍不住打断她的幻想：“如今若是反悔岂不是言而无信？纵然能讨好藏剑想来也会惹怒霸刀，唐傲天怎会答应？”
“啊，可是当初霸刀说要娶我姐姐，我爹好像都快同意了后来还是没成，后来姐姐就出远门了。”
白朝云不欲再多言，就说：“空想无用，我先带你出这里，你可有办法出去以后联系唐老太太？”
唐小婉点点头：“你给我找一些竹签、宣纸和蜡烛，我会做一种特殊的孔明灯，奶奶看了必定来找我。”
白朝云携唐小婉出去的路上才知道这姑娘为什么不自己跑，这姑娘虽然是唐门内堡小姐，却只会一式暴雨梨花针，身子也有点弱，跑跑就跑不动了，也怪不得唐傲天就派了这么点人看着她。
出了幽冥泽白朝云把唐小婉的头发散了重新挽了个略繁复的发型，从背面看上去就像个万花弟子。唐小婉虽是小姐，却也不是唐门中人都认识的，两人浑水摸鱼到了白朝云的住处，白朝云就去找于小寒。
她找到于小寒时，于小寒正捧着一个桃花灯左看右看，看见白朝云来了就问她：“你说我把这个灯放给别人人家会喜欢不？上面要不要再写点什么？”
白朝云瞥见那灯上一角写着“唐妩”两个字，估摸着于小寒是喜欢上了唐门哪个姑娘，又想起于小寒前段时间说最近就要准备回万花了，就说：“你就写，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你真行，就写这个了。”于小寒点点头，一边小心翼翼地在花灯上写着字，一边问，“这么晚来找我做什么？”
白朝云问他要做花灯的材料，于小寒就给了她一些，白朝云就回去找唐小婉了。
唐小婉很快就做好了灯，她点了灯送上天空，却见那灯飘到半空忽然爆炸开来，发出很大的声响。
“你这会不会太显眼了招来别人的怀疑？”
唐小婉摇摇头：“不会的，唐门很多弟子都研究火药，爆炸声是常有的，虽然最近因为万花来人，怕打扰客人安静了一段时间，不过偶尔来一下也是没事的，完了以后我就叫堂哥帮我糊弄过去。”
说完唐小婉就四处打转张望着，不过盏茶时间，果然有一老太太从阴影中走出来。
“奶奶，我好想你！”唐小婉开心地扑上去撒娇。
“胡闹，怎么跑出来了？我不是和你说我会尽量说服你爹的？”
“是啊，但我爹不是还说，唐门现在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要再活跃起来，必须有所牺牲。当年就有人说爷爷不如方乾，如今方乾之子建立的万花谷已是风生水起，我唐门必须使出特殊手段。”唐小婉抱怨了一下，才想起白朝云所托，将自己跑出来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白朝云才走上前去施了一礼：“晚辈见过老太太，此来是受唐书雁所托。”她又把唐书雁的话转述了一遍。
唐老太太听完用拐杖重重敲了两下地，叹道：“当年我没拦住她犯傻，后来她就再没了消息，未想落到了这步田地。你去回她：时机一到，我必亲自前往为她报仇，且这时机必不会远，我许她两年之内。”
此行目的达到，白朝云一夜好梦，翌日一醒来准备找于小寒告辞，于小寒却也在找她。
“你要走？那路上小心。不过你走之前帮我个忙，你把这个送去唐家集的唐尚那里，那是我喜欢的姑娘的幺弟，你替我打听打听，他姐姐喜欢什么呀？”他说着递给白朝云一壶酒。
白朝云算算离与轩辕社约好的归期还有很久，倒是不急，就替于小寒跑了一趟。
没想到她在唐尚那里遇到一个熟人，正是她在白龙口时一起探讨医术的五毒弟子，他穿着南疆的民族服饰，不过大概因为天气转凉他穿得比上次保守多了，当初白朝云第一次看到他露着八块腹肌吓了一跳。
“图南，你怎么在这儿？”这五毒弟子叫图南，是苗疆语言的音译，却恰好契合了逍遥游中的“而后乃今将图南”。
图南给了她一封信。
“你在白龙口不是寄了一封信么？后来来了回信，我就跑去黑龙沼找你，结果他们说你来了唐门，我就又来找你。”
白朝云接过信也有点不好意思，这么算来图南也是为给她一封信走了不少冤枉路。
她把信放进袖子里，还是先办于小寒托她的事。
“图南你认识唐尚啊？”白朝云是因为在唐门逛了也十几天了，人也七七八八认了一些，却不知道图南怎么和唐尚在一起。
“我不认识啊，我只是四处找人问你在哪儿，正好他知道，在给我指路呢。”
白朝云又把酒壶递给唐尚。
“有人心里喜欢你姐姐，托我打听你姐姐喜欢什么，你看你是不是说说？”
唐尚却不伸手去接酒壶。
白朝云还没说什么，图南先把酒抢过来塞到唐尚手中。
“哈戳戳的，有人喜欢你姐姐是好事呐，管这事儿成不成哟，你先收下，要是成了就是你做的一件大好事，不成也没损失啊。”
被图南这么闹一出，唐尚的脸有点崩不住，白朝云有趁势磨了一会儿，最后带着一堆消息回去找于小寒了。
待事情办完，白朝云回自己房间打开信。上面一方面写多谢她送消息，浩气盟已经增派了人手去白龙口专门调查此事。另一方面写道，杨十六听说她曾在枫华谷参与过红衣教的事情，在南屏山也问过红衣教，就告诉她荻花圣殿已经被攻破，阿萨辛等人从密道遁走，但走之前依旧胸有成竹一般，想来红衣教还有后手。
白朝云想起长安好像也有很多红衣教徒，洛道亦然，听说红衣教原本来自波斯，然而在中土经营多年，如今也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又想到塗尾提到过明教教主陆危楼原本是波斯拜火教长老，后来到中原自立门户，看来与红衣教是一处来的，而如今江湖人士提起明教还是心有余悸，不知若明教重返中原，又是什么光景。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百足之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