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清幻(清宫）》雨非语

5、第4章

　　康熙四十一年
　　虽然才是阴历五月中旬，却着实热得厉害。书斋的窗前种了几簇竹子，阳光影影绰绰的撒了满地。一阵微风拂过，地上的树影儿便轻轻颤动，和着竹叶儿的沙沙声热闹的笑着。我放平了眉眼，面儿上毫无一丝表情的细细核对着账册，仿佛在做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不过对于现在我来说的确很普通，甚至案上有几本奏折也是常事儿。我几乎习惯了，只是心里疑惑着：这年头儿不是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么？老康为何要我参政呢？却为什么又把我丢在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
　　谋略，权利，计策，这么晴朗的天儿看这些臣子们勾心斗角的事儿实在是大煞风景。我啪的一声合上账册，挑开竹帘儿大踏步的走出去。
　　在院子里转悠了半天，最后还是爬上了小木屋的屋顶。花开的正艳，风丝丝缕缕的吹过，房檐儿边挂的翡翠风铃便丁丁当当的响起来，煞是悦耳。那风铃是我近年无事，随手做起来打发时间的，本来在现代就喜欢做一些小东西，属于心灵手巧型。到了古代有了大把的时间，那风铃更是让我如琢如磨了一个多月才甚是满意的挂在屋檐上，如今看起来也算是件儿艺术品。
　　鸟儿叽叽喳喳的叫着。这院子里只有我一人，作为医生的我知道生命的宝贵，因此也从不去伤害它们。它们也不怕人，有时还会贪恋地落在我的肩头儿。今天我一来，鸟儿就集体出动，像是欢迎我。从那鸟鸣声中，我听出了喜悦，一如我现在的心情……前些日子，我收到了舒舒的信，信上说她这几日便会回来，我自然心里大喜。算一算我们也阔别了五年。这么久，足够彻底改变一个人，至少是相貌上。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永远是我的舒舒，永远不会改变。
　　阳光下，我一身素衣，如瀑青丝用一根碧玉簪绾在脑后，腰间坠着一支竹笛，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其他饰物，看着就干净。一只白鸽在我身边打转儿，我想了想便随手取下腰间的竹笛，横于唇边，活泼俏皮的吹了一小段儿。我只有笛子吹得还算有神韵，而其他乐器只是通，并谈不上精。
　　“好曲子！”一个清朗却隐约透着几丝青涩的男声划破了这恬静的氛围，我不禁眉心微蹙，偏了偏头，想看看是哪个家伙扫了本姑娘的雅兴。
　　只见一个十六岁左右样子的大男孩站在离小木屋大概十步之遥的地方笑望着我，那笑如当下的阳光般灿烂，原本的怒气便被那笑不知不觉地冲淡了不少。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心里已经猜出他是谁，不过就算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好歹也是个皇上“宠爱”的固伦格格，（不知道把我仍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保护起来算不算宠爱）他还不敢拿我怎样。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小说，但今日看了真人……除了那笑容还值得一提，其他……不过尔尔。
　　见我不理他，面儿上也染了一丝怒气：“看来我很是讨厌啊！没人愿意理我。”成了，就凭这一句话，我就不能再吊他胃口了。想到他如果记性好，等雍正登基以后可不是没了我的活路？那个后果……不堪设想，我轻轻打了个冷战。
　　那男孩转眼已到房檐儿下，我向下一瞅，他正双手插腰扬起眉毛很是得意地看着我，似乎很享受我打冷战的样子。算了，看在日后生计的面子上，我就不和你计较。忙整理一个笑靥如花的样子说：“既然不嫌弃，那就上来一起坐坐吧。”说完指了指斜在一旁的木梯。
　　男孩却是微微一怔，怕是没想到我转变的这么快吧，但随即又恢复常态，笑嘻嘻的往梯子旁走去。
　　这身手也不怎么样啊，前几步还爬得有模又样，最后两步却爬得这么狼狈。我轻叹一口气，走上前去拉他一把。他倒毫不客气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借力上来。我偷瞄他一眼，发现他嘴角儿正噙着一抹坏笑。我忽然警惕起来，他在打我什么主意？可还未等我多想，胳膊便被人大力向下拽了一把。
　　“啊！”我惊呼一声，下意识的闭上眼，心里却是给那男孩的祖宗八代都请出来骂了个遍。你想玩没关系，可别再房檐儿边儿上闹啊！这房子不高，倒是不能出人命，可来个不折手断什么的却是小菜一碟。想我罗清妍或是说紫茹绮年玉貌，而未来的美好前景竟然是在轮椅上孤老终生，全是拜你所赐，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正纳闷儿怎么这么半天还没掉下去，忽然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缓缓睁开眼，嗬！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的位置还是房檐儿边上不假，可自己竟如一只受惊的小鸟般紧依在男孩怀里，他的手臂很有力地把我环在胸前，一双晶亮如宝石的眼瞬也不瞬的盯着我瞧。我的脸则随他看的时间的加长而越来越烫。我是导体么？他的眼睛便是电压，温柔的眼神是电流。电流通过导体产生的热量跟电流的二次方成正比，跟导体的电阻成正比，跟通电时间成正比，这个……这个规律叫做焦耳定律。用公式表达是……
　　男孩忽然低了头，一股热气呵在耳朵上，怪痒的。我不禁轻笑出来，但随之就提高了警惕。书上说得真没错，康熙的儿子都是小色鬼。
　　“怎么这么不小心，嗯？”原先清朗明快的声音瞬时变得低柔，我不禁心跳加快。这……这哪里是个孩子的样子？简直早熟的不得了！看来不能用男孩称呼他了……那他应该是……
　　看我脸上越来越烫又下意识的低着头不敢看他，以为是我害羞便松了手臂，殊不知我是心中涌出了一堆龌错的想法。紧着站出来，做个深呼吸定了定神儿，心跳这才稳定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我。我笑了笑，轻声答道：“紫茹，爱新觉罗•紫茹，你可以叫我茹儿。”
　　男孩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我却在心里偷笑。果然被我猜对了，我清了清嗓子：“嗯哼！我是裕亲王收养的养女，五岁时被带到宫中。呃……咱俩其实见过的。三十六年的家宴，那两个闹了很大动静，随后又销声匿迹的两个小格格……想起来没？”男孩的脸色慢慢平缓下来，带了一丝了然。我偷瞥他一眼，发现他正笑眯眯的看着我。好，那就是不生气了，我们可要谈下一话题喽：“十三阿哥好兴致，竟有闲心来紫和轩闲游……”
　　“你怎么知道的？”那男孩，唉，就是十三阿哥好了。他闻之脸色一变，显然对我第一次见面便能猜到他身份很是惊讶，我却在心里暗暗感叹，还好以前比较喜欢看小说，而眼前这个十三阿哥又是典型的小说里的十三阿哥的装束……这个人可是很有前途，而且好像还对我很感兴趣，多拍拍马屁至少是没坏处的。而且如果真能混个十三福晋什么的当一当，倒不用怕今后站错队伍，虽然不见得能有现在的格格风光，但总不至于被雍正焚尸扬灰……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十三阿哥的声音突然响起，隐隐有些着急。我愣愣的转过头，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什么问题？糟了！自己居然在未来的铁帽子王面前开小差，真是不想活了。幸亏我们可爱的十三阿哥大人不记小人过，笑着提醒道：“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十三阿哥？”
　　“噢，这个呀……”我挠挠头，总不能说“三百年以后的小说里就是这么写的”吧？想了想，对了！忽然打一个响指，“女人的直觉！”
　　十三阿哥闻之微怔，忽然眯了眯眼，神色危险的靠过来，“那你的直觉还真是准呢。”然后目光在我脸上游弋，“你最好说实话，不然我就……”
　　“十三爷饶命！”我夸张地喊了一声，“听奴婢慢慢道来，你衣着华贵，又能在宫里来去自如，想必是个阿哥。看你的年龄，不是十三阿哥就是十四阿哥。但是能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的，就只有细心的十三阿哥了。另外，你的萧和你刚开始爬梯子时的敏捷身手也泄漏了你的身份，在我的印象中文武双全长得很帅又是这个年龄的阿哥就只有十三阿哥了。”一口气说完，然后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谁知十三阿哥就是直直的看着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那我也不能示弱了，以前和舒舒比赛从来都是我赢，害怕了你不成？可是……我这回真是遇见高手了，就在我以为我多年苦练的成果就要付诸东流的时候，十三阿哥终于肯体谅我一下，先眨了一下眼睛：“那个帅是什么意思啊？”
　　“那个呀，就是……”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偏生想不起来，这是现代很常见的字，可在古代这个字的含义就比较单一，怎么解释呢？我看着十三阿哥一会儿歪头，一会儿皱眉，一会跺脚，搜肠刮肚终的于挤牙膏似的挤出两个字，“养眼。”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十三阿哥一脸的若有所思，忽然眼睛放光的看着我，“真的吗？我在你心目中那么完美？”我被他看得有点儿不知所措，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但随即又反应过来。马上恢复正常，皱了皱鼻子，不屑的哼一声，“善意的谎言何必那么在意。”
　　看我歪着头吊儿郎当的样子，十三阿哥嘴角儿浮上一丝坏笑，“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在意的！”
　　“好呀！我等着，我的耐性一向……唔”还未说完，忽然被两片温热的唇封住了嘴巴。但那只是一瞬，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下一刻十三阿哥已经到了梯子旁回头向我得意地笑了一下，然后消失于茫茫花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