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樱传》纳兰静羽

3、血杀（三） 哀莫大于心

　　冥焰和老酒鬼，一手揽着同伴，另一手慌忙迎敌。一杀手横剑劈来，剑气直逼冥焰前额，她微向左侧，竖刀挡格，刀剑相击，嗡嗡作响，余音未绝，转身绕至来人身后，挥动寒樱，倏地一声，直刺他左胸，刀落人亡，忽的，另一杀手举刀挥出，削向她怀中昏迷之人，冥焰连忙翻转身形，将杜三娘护在身后，右臂硬是挨了一刀，未等杀手再使出第二刀，她轻轻向旁跨出一步，腕抖刀斜，唰地划开那人右颈。老酒鬼正与杀手厮杀得不可开交，侧目瞥见冥焰身上已多处血伤，敛目看着臂中人早已失了先前的癫狂，毫无气息，已经死了，喊道：“焰，人已死，放下吧，我们必须活着回去。”冥焰闻言，寒樱轻颤，有些犹豫，杀手见状，提剑突击，直扑她面门，冥焰将杜三娘轻放于地，向后跃了一步，待杀手逼近，大喝一声：“找死。”瞬间寒樱红光乍现，极为诡异，刀拦腰横削，将来者劈成两半，死状凄惨。

　　老酒鬼猛向周身杀手虚舞几刀，提气跃至冥焰面前，“焰，你先回芳华苑，保护楚护法。”“不要，”冥焰冷哼一声，淡漠地睨了他一眼，阴鸷说道：“我还没杀够，这些人正好给我练练手。”“切莫因小失大。”老酒鬼低喃道。冥焰转了转手中的刀，咬着嘴唇：“好，不要忘记下次见面的地方。”老酒鬼嘴角勾起，淡笑：“芳华苑。”

　　芳华苑，昔日万千芳华，百花斗艳，如今花落一地，苗圃泥泞不堪，不少花茎连根拔起，四处可见被践踏过的痕迹，冥焰赶至苑门，见到如此萧瑟荒凉之景，心念坏了，加快步伐，直奔正厅，回眸瞧见一粉色飘带，走近欲探寻究竟，见是一丫鬟，发丝散落，衣服凌乱破落，外衣已被撕开，露出里衣，白皙的皮肤上，横越着几道清晰的深紫伤痕和大大小小的淤青块，双目圆瞪，冥焰俯下身，摸了摸她的鼻息，死了有几个时辰，虽未经过人事，但也看得出这女子生前怕是受了不少凌辱，才会死不瞑目。冥焰替她轻合上双眼，脱下外套，遮住她裸露的娇躯，遂大步向苑内走去。

　　愈是深入，血腥味愈是浓重，花丛中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群丫鬟小厮的尸体，七零八落地散着许多断肢残臂，冥焰四下搜索一旬，未发现楚离洛的身影，心急似火，一筹莫展，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莫不给人掳了去？正欲向别处去寻，脚下被东西绊住，低头瞥见是一女子的手，正抓着她的脚踝，冥焰拂去女子面上的血迹，原是楚离洛的贴身婢女，她喃喃自语，口中反复念着“千若湖，洛神相邀”，闻言，冥焰立马放下婢女，疾奔千若湖。

　　千若湖，湖面辽阔，周遭桃林环绕，不少文人墨客都喜泛舟湖上，吟诗作对，把酒言欢，是个不错的清静娴雅，修身养性之地。此刻，冥焰正急速越过桃林，无暇顾及美景，忽然，鼻尖传来淡淡血腥气，习武之人对这味道尤为敏感，身形一颤，立即跟随味道，追到了千若湖湖畔。
　　今天的千若湖很静，没有一个人，唯有风轻刮过桃树，沙沙作响。她看到一白色身影躺在那儿，浑身是血，琴静静地摆在那人的身侧，弦尽断。是他的琴，对，是他的，她不会认错，一步一步走过去，时间仿佛凝固了，冥焰慢慢感觉自己的心空了，这是她做杀手那么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害怕，呵呵，原来自己还是会害怕，还是有心的。会是他么？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会不会琴只是碰巧，会不会这只是个梦？那人也许正在百花丛中，弹着琴，像以前一样，他奏琴，自己站一旁凝听，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敦睦，不是么？

　　冥焰行至楚离洛身侧，跪了下来，轻轻拨弄他的发丝，将褶皱的衣服抚平，他最爱干净了，什么时候都是一派优雅整洁。手指慢慢抚摸这张俊美的脸，这张总喜欢挂着温润的笑意望着她的脸，为何现在如此惨白冰冷，还有这唇，曾温柔地唤她焰儿的唇，为何现在枯窘干裂，为什么自己才离开一晚，就发生那么多事；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偏偏是他；为什么连自己心里最后的光芒，都要夺走？这公平么？泪一滴一滴滚落，已经好多年没哭过了，原来这就是流泪的感觉。

　　‘焰儿怎么还是不长记性，没人的时候，唤我阿离便可。’
　　‘若我说是想你了呢。’
　　‘怎么，焰儿，还想让我帮你擦擦口水么。’

　　一宛若从画卷中出来的白衣男子正莞尔地看着少女，周缘花海漫漫，风吹拂不安的心，那一刻，听见了心动的声音。

　　这些心底的记忆，幻化成锋利的碎片，深深扎进心里，很痛，这就是心痛？原来身上的伤痛永远无法与心痛相比，前者会结疤，会愈合，那么心呢？难怪人常说哀莫大于心死，真是如此。

　　“焰儿不哭，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活着。”轻柔的话语，拂过耳畔，冥焰猛然抬头，只见楚离洛淡淡的笑了，笑得和往常一样，一样的温暖，一样的让人心动，一样的让她想好好珍惜在脑海中，洛，若这是你的希望，我便会好好活着，一定。

　　唇轻轻地吻上那冰凉的唇，爱，在这一瞬间，刻骨铭心，也在这一瞬间，零落成泥，这就是命运，无法挣脱。

　　老酒鬼赶至千若湖，见冥焰摆弄着一排竹筏，筏上静卧着一白衣男子，男子身旁散落着片片花瓣。“焰”老酒鬼轻拍她的肩膀，冥焰未搭理他，依旧在筏上铺满花瓣，自言自语：“他喜欢花，喜欢在花丛中弹奏，喜欢采摘沾满晨露的花叶煮茶喝，呵呵，真是个像花一般的男人，那么的善良，那么的美妙，那么的圣洁，似和煦的阳光一样的温暖，也许是他的任务完成了，所以就回去了，老酒鬼，你说，如果我再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他会不会回来，对我笑，为我弹琴，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老酒鬼目眺远方，淡淡地说道：“也许离开这繁乱的是非之地，不是件坏事。”冥焰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笑了：“或许吧，能帮我把这筏子推到湖中么，也只有这清澈透亮的湖水才最适合他。”“好。”

　　“焰，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老酒鬼看着竹筏愈漂愈远，沉声问道。冥焰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阴寒：“诛洛神！”老酒鬼面无表情，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只是此事不易，思索片刻，忧虑道：“且不论，洛神武功高强，鲜有对手，洛水宫外近五百宫中弟子层层把守，很难闯入。”冥焰目光幽幽，语气坚定：“他，我必杀。”随又思及，与洛神打斗时，不愿有外人添乱，说道，“老四房里，该还剩些火药，及迷烟，多余的人就交给你了。”老酒鬼头许允诺，二者相视一眼，此战必赢，就算拼尽性命，在所不惜。

　　老酒鬼先行离开，冥焰经过琴旁，黯然伤神，踌躇片晌，抱起了琴，欲离开，从琴底飘落一张帕子，上面行云流水地写着一句诗：“云门蹋月方清绝，且倚溪桥看夕霏。”冥焰默念诗句，未做他想，将帕子折好，放于衣袖中，前往洛水宫。

　　“轰隆”猛烈的声响，震动了整个洛水宫，宫人大惊，“怎么回事？”一赤髯如虬的中年男子略感惊讶问道，“回右护法，似有人闯宫。”“带人速去查清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洛水宫。”中年男子沉声道，待通报之人走后，蒋问天心生疑惑，洛水宫隐秘山野，除非宫里人，不然难寻它确切位置，难道那群人还未死尽，若真是如此，有些棘手，这些人本就是死士，不畏死，难缠得很，他们应是来找洛神报仇，洛神心胸狭隘，先是容不下楚离洛，怕也不会放过自己，不如乘此……虬髯男子扫了眼四周，见无人，步至桌前，掏出一册子和一玉饰，玉饰通体透明，周身双龙盘踞，正中央刻着一洛字，此玉非普通的玉，乃是象征洛神身份之物，等同于传国玉玺，见玉尤见洛神，得玉就会是洛水宫的新主子。蒋问天面目狰狞，那人不义，休怪他不仁，遂翻窗离开。

　　冥焰潜入洛水宫，见宫人四下奔走，忙于扑救，知晓老酒鬼事已成，便独自一人前往洛神居住之地——摘星阁。摘星阁地处断崖边，颇有骊宫高出入青云之味。洛神喜静，阁外方圆五里，无一名守卫，也许是此地本是隐蔽，其武功修为极高，自是不需人近身保护，当然也因其生性多疑，不想让人靠太近罢了，无论何种原因，倒都给冥焰行了个方便，她迅速跃进阁中，隐没气息，免得被人察觉，见一小斯疾步走来，念想该是给洛神报信的，于是一把扣住他脖颈，拽到自己身侧，问道：“洛神在何处？”小斯被她怒目决眦的模样吓到，慌乱答道：“在，在最上层浮星屋内。”冥焰听罢，收拢手指，只听咔嚓一声，小斯软瘫倒地，她忙扒下地上人的衣服，乔装成小斯，走上楼去。

　　浮星屋，房间各角立着汉白玉的柱子，四壁是由白色石砖雕砌而成，黄金雕成的兰花刻在白石之间，妖艳绽放，青色的纱帘随风而漾，冥焰站在这高达十米的建筑里，脑中浮现一词：“奢华。”一三十多岁的男子侧卧于一张白虎裘皮躺椅上，目光锐利如鹰，盯着下面人，他面貌不算俊美，颧骨突出，但双眼睿炼，暗含戾气，只一眼就让人心生寒意，太阳穴高高鼓起，可看出武功修为的确到了一定境界。“何事？”声音阴寒，甚至带有杀气，冥焰收敛心神，刻意压低声线，回道：“有人炸开宫门，闯了进来。”“蒋问天何在？”“不知所踪。”洛神皱眉，那些人还真是命大，碧水山庄，天罗地网，都能活下来，倒也不辱没“天罚”之名，遂笑道：“不过是几只过街老鼠，不足为惧。 ”冥焰闻言，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不知宫主有何良策，驱逐这群老鼠。”“杀。”一字简单有力，一股杀气迎面扑来，冥焰冷笑：“确实是个好方法，属下也恰好与宫主想法雷同。”洛神微眯双目，打量来人，步伐稳健，从外面山林而来，鞋子却未沾染一丁点尘埃，是个高手，斥道：“何人，竟来此地送死。”“来取你项上人头之人 。”冥焰腾空而起，飞舞寒樱，直刺洛神面门，洛神向右侧倾，狞笑：“凭你，不知死活的东西。”而后，弯曲右手食指弹出，一劲道之力，击在寒樱边刃，刀身颤动，洛神见机，一掌拍在冥焰右肋处，眨眼间，她已飞出几丈远，口吐鲜血。

　　“你不是我的对手，念在你为洛水宫效命多年，特允你自刎谢罪。”洛神轻挥衣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蜷曲于地上的人，话语张扬狂妄。冥焰嗤笑一声，用刀支撑起身子，不屑道：“杀手只需杀死目标，何必在意自己性命，你的命，我要定了。”随后，再次拔刀扑向洛神，未等其招数用老，刀面急转向下，在其大腿上划开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他步履踉跄，身子微微一晃，似要摔跌，然一手暗将内力凝聚指上，蓄势待发，不料想，冥焰识破其计谋，闪至其身后，又是一刀，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击机会，刀舞得快而迅猛，看不清刀身，只见刷刷红光，洛神身上又多了几道血口子。

　　“果然有两下子，刀法不错，”洛神轻扫过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不怒反笑，能和他打成这样的人，不多。冥焰不理会他，只知要快，不能让他有喘息的时间，不然死的必定是自己，正欲横刀劈向其天门处，却见洛神两掌折现白光，五指被光包拢，宛如凝聚成两把利剑，寒气逼人，心下诧异，怎有这般奇特的掌法，还未来得及多想，眼瞅他两掌相交，挡下了寒樱的攻击，冥焰忙向后一步，掌风竟能与寒樱刀相媲美，好深厚的内力。白光闪动，掌缘似剑，铮的削向冥焰颈处，冥焰竖刀抵挡，刀剑霍霍，已拆了几招，二人身法敏捷，全力以赴，待拆到六十余招，剑招越来越紧，彼此身上伤口添新不少，仍未分胜负。

　　冥焰双手握刀，气喘吁吁，那人虽也伤得不轻，但都不足以致命，若能知其罩门所在，就简单多了，可是…….倏然，脑中滑过一句诗：云门蹋月方清绝，且倚溪桥看夕霏，莫非是云门穴？冥焰转动刀柄，决定赌一把，瞥见空隙，举刀刺向洛神锁骨下窝，果然看见他眼中晃过一丝慌乱，提掌相迎。原来这厮急得杀楚离洛，是因其知道了他的命门，冷哼一声，是时候该做个了结了，冥焰抬眸，见掌风袭来，亦不闪躲，此掌结实地落在她胸腔上，洛神惊诧，稍稍分神，冥焰出刀，风驱电扫，直穿过他的罩门，洛神怒极，一掌猛击她额上，须臾间，冥焰如断了线的风筝，飞出摘星阁，直落悬崖，她嘴角微翘：

　　终于都结束了，来生愿做个普通人，便好。

　　“焰”一声嘶吼响彻整个浮星屋，老酒鬼赶来，却见洛神奄奄一息，寒樱插在他云门穴上，而冥焰被他一掌，击落悬崖，痛悔不已，自己终究还是晚来一步，静静地望着窗外，默念一句：走好，随转身走向洛神，拔出寒樱，猛砍下去。

　　有人说：那日，某一山上大火，连烧了三天三夜。自此以后，洛水宫销声匿迹，成了一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