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樱传》纳兰静羽

1、血杀（一）

　　若问当今世上，能称为人间仙境的地方是哪里？世人一定毫不犹豫地回答，洛水宫。那儿四季如春，长满奇珍树木，仙草药花，又有河渠泉水，潺潺而流，四处可闻鸟儿清脆的鸣唱声，以及女婢嬉戏的笑语声，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若问当今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是谁？世人一定不假思索地告诉你，洛水宫宫主，洛神。洛水宫地势隐秘，非宫中之人，无法寻觅到其具体位置，而这宫主洛神，更是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鲜少有人知道他真实样貌，只是传言其武功极高，无人能敌。那他又为何令世人畏惧，谈虎色变？这还要从洛水宫怎样名扬天下说起。

　　宫中除却洛神，接下来便是左右护法，各司其职。右护法蒋问天，管理宫中大小事务，及宫主的衣食住行；左护法楚离洛，掌握洛水宫对外的经济商贸，和一支由七人构成的暗杀组织“天罚”。几乎在各个国家，都有以洛水宫为后台的商铺酒馆，资产雄厚，不可小觑，而作为第一暗杀组的“天罚”，实力惊人，传闻没有他们杀不成的人，只要命令一下，七人瞬间化为洪水猛兽，毫不留情地扑向被杀之人，无论对象是妇孺儿童，或是老人青年；他们亦不会放慢手中的刀剑。死在他们手中的王公贵侯，不计其数。正因如此，即使各国君王对洛水宫的财力权势有所顾虑忌惮，也不会轻易动手，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爹，娘，不要啊，求求你不要杀我爹娘，求你！”
　　“去，杀了那些人，你爹娘和你就会没事。”冰冷的男声，透着嗜血与阴寒，目光扫了一眼对面的一群人，扔下把匕首，转身离开。
　　……..

　　冥焰猛然睁开双眼，噌地坐了起来，双手紧握成拳，面容显得十分疲惫。已经是第几次梦到这件事了？忘记了，也许是第一次杀人，所以映像才会特别深刻。当年那个男人，以父母的性命，逼迫自己去杀了面前十来个人，哦不，确切地说，应该是群孩子，是群和自己差不多大，最多才六七岁的孩子。真的不想碰那把匕首，然而抬起头，却发现，对面的他们，手上紧握小刀，瑟瑟发抖，向自己步步逼近，就算不想动手，他们又可会放过自己？只有杀，对，只有杀了他们，才可以活下去，杀了他们，才可以保父母安全。一个才六岁的女孩儿，使劲挥动手中的匕首，向旁人砍去，动作狂乱，毫无章法，尽管手臂，大腿，后背，前腹早已伤痕累累，也不曾松过手，她的心中反复地念着一句话，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之后，惨叫声，哀求声，痛哭声，交错在一起，听不清是谁在说话，看不清是谁在哭泣，脸上铺满一层厚厚的鲜血，分不清是谁留下的，等到清醒时，眼前仅剩一具具尸体，一片片血水，腥气刺鼻，胃里一阵翻滚，却什么也呕不出来，那种恶心和罪恶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自己究竟杀过多少人？数不清了，恐怕这是永远无法洗净的罪孽。

　　记得，那时，有个七岁的男孩，曾跪下，痛哭流涕，求自己放过他，当时的手是迟疑了，但没想到，对方瞅准时机，突然，举起刀刺向自己的胸口，这疤到现在还留在身上。不过，怨他么？不怨，没办法怨，他和自己一样，只是想活下去罢了。真是好笑，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以前为保住父母性命而活，现在呢？孤身一人，又有什么值得挂念？想死么？可偏偏死不了，因为从那时起，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个被牵着线的玩偶，是没有自由的，即使想了结生命，都不容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死也许才是唯一的解脱。

　　“冥少，楚护法请您去一趟芳华苑。”丫鬟婉转的声音打断了冥焰的思绪。

　　“好”，她随意扯过一件黑色衣衫，披在身上，头发高高束起，打扮得像个男人，跟随丫鬟去了芳华苑。这些年的杀手生涯，让她越发习惯蜷曲于黑暗之中，像只被人丢弃在废弃墙角的小猫，自生自灭，可这并不代表她不渴望光亮，恰恰相反，应该是比任何人都向往光明，珍惜光明。而楚离洛无疑是她内心的一柱希望，一抹温暖。从杀手营长达四年，惨无人道的训练中脱颖而出，成为“天罚”成员之一，那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那个唯一会用疼惜的语气告诉他们，他们是人，不是工具，血可以蒙蔽双眼，但绝不能蒙蔽心的男人，不仅对于她，对整个“天罚”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是他替他们保住了最后一丝人性，比起洛神，那个男人才是他们心中真正的神。

　　芳华苑，正如其名，万千芳华，苑中有上百多种花卉，竞相开放，每一株花的位置排列都是精心考究过，虽有上百种色彩，却不显凌乱庸俗，反而别具风味，可见这苑中主人是个极其爱花又懂得欣赏的人。花丛中，一大约二十出头的男子，身着白衣，五官俊美，面上挂着温润儒雅的笑，整个人好似从画卷中走出来，充满诗情画意。他将琴至于膝头，手指飞快而灵活地跃动，飘出瑟瑟之音，清远悠扬，行云流水，安抚人心，与四周的花溶为一景，美不胜收。

　　冥焰遣退了丫鬟，站在离那男子五十米处的地方，闭上眼睛，凝听舒扬的琴音。对于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光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只能这么静静地望着，静静地感受着光的温暖，也就满足了，而不会妄想去拥有，因为没有资格。

　　楚离洛抬起头，看见冥焰安静地站在那儿，眼神愈发柔和，这孩子还是如此，明明想靠近，却又站在原地，不敢过来，快十五了吧，都长成大姑娘了，真好。冥焰见楚离洛停下了手中的琴，正笑望着她，耳根微红，轻咳一声，走了过去，“楚护法”恭敬地弯了弯腰。

　　“呵呵，焰儿怎么还是不长记性，没人的时候，唤我阿离便可，”男子温柔的声音划过心田，冥焰顿了顿身形，有几分为难，僵硬地唤了声“阿，阿离。”男子轻笑，逗这孩子还挺有趣，“坐吧，焰儿，别拘束，来，这是元国送来的竹叶青，好好尝尝。”冥焰接过酒，轻抿一口，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好酒，“不愧是酿酒之乡元国的酒，果真名不虚传，阿离能否多给我些，老酒鬼应该会很喜欢。”“好”楚离洛笑应，可心里却少许黯然，她和老酒鬼的关系很好么？

　　“不知阿离唤我来，所为何事？”冥焰又多喝了几口酒，神经稍稍放松了些，想起该问点正事了。“若我说是想你了呢？”楚离洛单手撑着面颊，嘴角勾起一抹邪笑，认真地注视她，“咳，咳，咳…”冥焰被他炙热的目光弄得很不自在，耳根烧红，酒洒在了身上，楚离洛像是没看到冥焰的不自然，缓缓拿过一张帕子，替她擦试嘴角残留的酒渍，动作十分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冥焰一时呆愣，半晌没缓过神来。原来这丫头发傻的样子还挺可爱的，楚离洛抽回帕子，看着某个呆呆的小女人，笑问;” 怎么，焰儿，还想让我帮你擦擦口水么？”口，口水？冥焰猛然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不过好像什么都没有啊。“呵呵呵，”楚离洛迸发出清脆爽朗的笑声，这丫头也有这么好玩的一面，有趣。

　　“楚护法，若无他事，属下先行告退。”意识到对方在戏耍自己，冥焰显得窘迫不已，思量着，还是先离开比较好。“莫急得离开，之前逗你玩的，怎会没有正事？”楚离洛收敛笑意，要是再逗下去，估计这小女人又要逃离自己了，还是见好就收吧，“明夜子时，碧水山庄，三百一十二口，一个不留。”

　　“是。”面无表情，冰冷的声音，现在的冥焰又成了双手沾满鲜血的嗜血杀手，不再有刚刚那小女人的姿态，纵使万般无耐，还是退回到属于自己的黑夜中去了，光明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美好，值得人留念。楚离洛定定地目送她离去，喃喃道：“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眼里划过一丝无奈和不忍。

　　“老酒鬼，元国的竹叶青。”冥焰随手将酒壶抛向来人，身子侧倾，靠于树干上，双手环胸，随意潇洒。来人凌空接住酒壶，拧开酒塞，仰头往嘴里猛灌几口，“好酒。”声音低沉冷漠。老酒鬼，年龄不过二十四五岁，面貌粗狂，身材高大，强壮如牛，背上缚着一对新月弯刀，使得一手好刀法，却嗜酒如命，因此得了这个外号。“明夜子时，碧水山庄，通知其他人。”言毕，冥焰淡漠转身，似乎剩下的事与她无关，“焰，碧水山庄，只是一稍有名气的庄园，需要“天罚”出手？”老酒鬼低头沉思，感到疑惑，似乎此事没这么简单。

　　冥焰驻足，她明白老酒鬼的顾虑，尽管都说杀手没有感情，不对，应该是不能有感情，但他们七个人自相识的几年来，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生死任务，早就培养出一种非凡的默契，这是一种不同于友情，亲情，爱情的特殊感情，兴许是灵魂与灵魂之间的认可和交流，有时一个简单的眼神或是动作，就能马上明白对方的意思，难道是那人要对他们出手了？没用的棋子只有被抛弃的下场，呵呵，这就是命么？冥焰苦笑：“老酒鬼，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不是么？”旋即大步离开，不做一丝停留，徒留下老酒鬼一人沉默不语，有些事无法避免，就只能面对。

　　夜幕降临，笼罩万物，无边无际的漆黑，为所有的犯罪提供了良好的保护，此刻也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最为活跃的时候，因为现在是他们的世界。

　　七条人影飞快地穿梭于各个街巷，游走于屋顶房檐之上，踏过瓦砾，也未发出一丁点儿多余的声音，静极了，给人一种错觉，刚刚经过的，或许只是一阵风罢了。最后在一座庄园门前，七人寻了一隐秘之处，藏匿身影。这座庄园看上去极为普通，除了门前两座卧着的石狮，高挂的牌匾上，端正地写着‘碧水山庄’四个字，连一个看门护院的都没有，在夜色承托下，显得肃穆沉寂，缺乏生气，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引起人本能的反感与心悸。

　　“哈，门口没人，省了老子的迷烟，老六，你说，咱们是直接推门进去，还是翻墙苑进去啊?” 一道戏谑又轻佻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安静，似乎对于暗杀眼前山庄里的人，嗤之以鼻，太缺乏挑战性了。言者是一身高六尺，尖嘴猴腮的男子，一双细长的眼睛闪现着些许贼光，此人就是排行老四的张蒙，人称千面飞鼠，武功在“天罚”中只算作中等，但精通易容，暗器，火药迷雾弹，轻功也是一绝。被他唤作老六的，是一白净书生，右手握一张十字连星弩，弹无虚发，箭头呈十字型，两翼有倒钩，若是被刺中，很难拔出，用于远处暗杀，最为恰当。书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做杀手最讲究稳重内敛，这人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任何情况下，都能找乐子说笑，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当做没听见。“嘿，你小子，胆长毛了？”

　　“好了，老四，莫在此处惹事。”张蒙见书生不搭理他，有些恼火，刚走过去，有人急忙拦住，他回头，瞧见是一燕环豹眼，虎背熊腰的大汉，腰际缠着流星锤，“老五躲一边去，没你的事。”张蒙没好气地说道。“再闹，就退出‘天罚’，下次任务不用参与了，”声音冰冷僵硬，不起不伏，让人感到莫名的压抑，众人都收了声，望向说话人，龙霸在这群人中，年纪最长，行事沉稳低调，心思缜密，后背背着一萧一剑，精通音律，擅长以箫声扰乱敌人体内的真气，很少拔剑杀人，不知其原因。他沉思片刻，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儿太安静，安静得引起他杀手本能的警惕，怕是此事没这么简单，便开口询问，“冥焰，你怎么看？”冥焰扫了一眼四周，沉默不语，无论再怎么诡异，任务也必须完成，这是“天罚”的使命，至死方休。

　　“干嘛问她呀，要我说，就从后门杀进去。”一娇柔的女音传来一阵酥软，杜三娘摇曳着水蛇般的细腰，腰间环绕着九曲龙鞭，是个用鞭的高手，她绝美的脸上满是挑衅地瞥了眼冥焰，嘟了嘟嘴角，显得妖媚可人。龙霸仔细打量了庄园一番，觉得从后门进去，最为保险，随即沉声道：“好，走后门”。至始至终，冥焰未发一言，垂头行走，看不清脸上神情，静静地跟在最后，老酒鬼见状，行至冥焰身侧，目光眺望庄园，低声道：“有些事，该来的，躲不掉。”

　　此时的碧水山庄像是个捕兽的陷阱，正等着它的猎物一步一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