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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章:叶子(2) 二
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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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那天在车站上,当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跟叶子很坦率的说,自从颐和园女孩离开之后,我还一直没有从伤痛的阴影里走出来,总是想起颐和园女孩来,没有办法去一下转变过来。叶子说她能理解,说她知道这样的事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做你的好朋友。叶子说。
于是我们笑了笑,一起坐上了下一趟车,各自回家了。
从那天之后,叶子跟我成了很好的朋友,成了铁哥们儿。放学之后我还是经常在校门口附近的公共汽车站等着叶子一起上车,在等车的时候和车上总是跟她在一起讲话。每天我等着叶子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在车上有空座位时我们就坐一起,绝大多数时间是我们并排的站着。每次下车的时候都是叶子先到站,跟我举手说bye bye,挤开人群下车去。我总是从车窗里看着叶子下车,看着她护着书包挤开车门口的人,走到马路上,在路边的小摊后面消失。在公共汽车上,叶子把什么秘密都给我讲,我才知道女生里面发生的很多事儿,像谁不喜欢谁,谁喜欢哪个男生,谁在追谁等等。
有一天课间我跟另外的一个同学聊天的时候,说了我从叶子那里听到的一件事。叶子在旁边听见了,很不高兴。放学回家坐车的时候,她恨恨的抱怨我说,告诉你的事情你怎么能告诉别人呢?以后再也不告诉你任何秘密了。我跟叶子承认了半天错误,然后赌咒发誓说以后再也不会把她告诉我的任何事儿讲出去了,叶子才变得高兴起来。有一次班里组织出去游玩,叶子和我坐在小溪边休息,溪边是一棵一棵高高的白桦树。有个同学给我们照了一张像,相片上叶子的手在我的脑后恶作剧一样的举着V型手势,像是我的脑袋上长出两只角来。我手里举着可乐罐,嘴里叼着吃了一半的一片面包。那是我和叶子的第一张合影。我把这张照片放在床头,每天都会看几遍。叶子的调皮的眼神,以后深深的刻在我的记忆力,多少年都挥之不掉。
高二那年冬天的新年晚会上,有人问叶子最喜欢什么,叶子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下说:最喜欢看书,其中最喜欢读的书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那时我还不知道村上春树,也没有读过他的任何作品。晚会的中间我看见叶子自己坐在一个椅子上,我走过去问她《挪威的森林》是本什么样的书。我说在书店里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本书。叶子说她是从香港带回来,内地还没有这本书。她说我要是喜欢的话她可以借给我看。我说我喜欢。
新年过后叶子把《挪威的森里》带到学校来,在一起等公共汽车的时候交给了我。她借给我的时候,还神神秘秘的带着一脸怪笑说:这可是本黄书哦,我妈都不让我看的,是我背着她偷偷买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笑了笑,把书给放到了书包里,上了公共汽车。听叶子说是日本的黄书,我就感觉兴趣减下去了许多。那时我对日本很反感,对日本的作家也不感冒,日本作家的书几乎没有读过。有时候在西单和王府井书店曾经停下脚步来靠着柜台翻过一些日本的小说,但从来没有认真看下去过。那时我正沉迷在克劳塞维兹的《战争论》,李德哈特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史》,凯撒的《高卢战记》,以及一些现代的传记像《隆美尔传》这一类的军事和历史书籍里,文学书里面最喜欢的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左拉,普希金,雨果,罗曼罗兰,海明威,杰克伦敦和马克吐温这类的欧美作家,对日本的那些作家们不屑一顾,觉得日本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国家。再说,那时我还是一个很单纯的学生,脑子里充满着罗曼罗兰说的三大激情: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以及对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对黄书一类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
唯一让我有兴趣想读这本日本的小说的,完全是因为一种好奇,想知道叶子为什么那么喜欢这本书。
我捧着《挪威的森林》,坐到我的屋子里的沙发上翻阅。那是周末的一天,外面天气很冷,屋里的暖气烧得很热,玻璃上蒙着一层冰雾。早上的阳光穿过玻璃上面的的冰照到我的身上,把屋里照得通亮。桌子上的一盆兰花的厚重的绿色的你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光。
我跟着书里的主人公渡边走进了十一月的冷雨中的机舱。我不知道“法兰德斯派画阴郁的背景”是什么,但是我能想象那种大雨滂沱之中独身旅行的孤独感觉,那是一种心情压抑想哭的感觉。我好像坐在渡边的身边,用手抚摸着雨窗上的蒙蒙的雨雾,看着渡边闭着眼沉浸在回想里,往事如刀一样镌刻在记忆里。
我跟着渡边在一片茂密的弥漫着浓雾的森林里行走,感受着他的迷茫和困惑。飞鸟在晨雾里忽隐忽现,全世界的雨无声的落在了一片草地上,蜥蜴在古树的根部爬行,藤蔓在岩石边上垂挂,四周像石头一样寂静。这就是挪威的森林吗?我看见一个落寞的彷徨无措的少年,怀着对未知的迷惘和恐惧,在布满荆棘的森林里游荡和行走,寻找着出口。
我妈走进我的屋子里来,跟我说该吃午饭了。我合上书,跟着她走到客厅里去吃午饭。阳光在客厅里留下一道金黄的斜影,让我想起书里的充满午后阳光的一个阳台上,渡边和一个女孩坐在那里,一边看着不远处的一个楼房的着火引起的弥漫的黑烟,一边喝着啤酒在阳台上聊天,弹吉他。白色的烟雾吹过来,周围是救火车的刺耳的鸣叫声,喇叭的喊叫声,小孩的哭声,玻璃的破碎声,他们只是坐在自己的阳台上,弹唱自己喜欢的歌。女孩有着一头剪得极短的俏皮的短发,戴一副深色眼镜,穿一件草绿色的毛衣,底下是一条极短蓝色牛仔短裙,长长的腿伸在阳台的水泥地上。女孩每唱完一首歌,就往下拉一拉裙摆。他们在金黄色的阳台上温暖而亲密的亲吻着,女孩闭着眼睛,睫毛影子在脸颊上微微颤动着。
吃完午饭我回到自己的屋里,接着一章一章的读下去,中间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就没干别的。
我把《挪威的森林》还给叶子的时候,叶子问我喜欢这本书吗?我说很喜欢,可惜就是里面写的一些披头士的歌曲找不到,不然听一听里面的人物喜欢的曲子一定会加深对里面人物的理解。叶子笑了,说她有一个单子,上面列着所有这本书里出现的曲子,也在香港的唱片行找到过绝大多数里面的曲子。
第二天课间的时候,叶子把一个大口袋递给我。我打开口袋,看见里面是一张白纸,还有一些唱片。白纸上列着《挪威的森林》里面最后玲子在直子葬礼上弹奏的 Beatles 的歌曲名字:
1. Norwegian Wood ,2. Yesterday,3. Michelle ,4. Something ,5. Here Comes the Sun ,6. The Fool On the Hill ,7. Penny Lane ,8. Blackbird ,9. Julia ,10. When I'm Sixty-Four ,11. Nowhere Man ,12. And I Love Her ,13. Hey Jude ,14. Eleanor Rigby
当天晚上我把叶子借给我的唱片拿回家,迫不及待地把唱片放到唱机上。听的第一首,当然是那首《Norwegian Wood(挪威的森林)》,那首歌一下就抓住了我的心:
I once had a girl (我曾拥有过一个女孩 )
Or should I say she once had me (抑或说你曾拥有我 )
She showed me her room (你带我参观了你的房间 )
Isn't it good Norwegian wood (那不就是一片美好的挪威森林 ?)
She asked me to stay (你唤我留下 )
And she told me to sit anywhere(叫我随便找地方坐坐 )
So I looked around(我四处张看 )
And I noticed there wasn't a chair (发现竟没有一张凳子 )
I sat on a rug biding my time (我就坐在毯上打发时间 )
Drinking her wine(喝着你的红酒 )
We talked until two and then she said (我们一直聊啊聊直到你说 )
"It's time for bed" (“要睡了!” )
She told me she worked (你告诉我你早上要上班 )
In the morning and started to laugh(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
I told her I didn't(我说我不必 )
And crawled off to sleep in the bath(然后就趴在澡盆睡觉 )
And when I awoke I was alone(醒来的时候我独自一人 )
This bird had flown(鸟儿早已飞走 )
So I lit a fire(我就点了火 )
Isn't it good Norwegian wood (这可不是美好的挪威森林吗?)
听了几遍这首歌之后,我觉得很伤感,就好象歌里的那个男孩,醒来发现房间空空,只有自己一个人,对着冷冷清清的墙壁思索着是不是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是酒醉后的幻想。
高二结束那一年的暑假里,我跟家里人要钱买了一把吉他,在外面报了一个吉他班去学吉他。业余时间里我作为练习弹奏的,是这首《Norwegian Wood (挪威的森林)》。我一遍一遍的弹奏,陷在里面不能自拔。有的时候我会停下来吉他,会突发奇想的问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要准备高考,上大学是为了什么这一类的问题。那时我想过一种流浪的生活,想一个人背着吉他去各处流浪,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到海边去看日出日落,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对着远处的帆船和血红的云彩弹奏自己喜欢的歌曲,想看夕阳怎么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像一杯鲜红的果汁一样流下来把大海染红。
高三的那一年,班里重新调整了座位,我坐在叶子的后面,离叶子更近了。我喜欢看叶子的头发。她的长长的黑黑的闪着光泽的头发总是松散的随意的垂在肩膀上,闻上去有一股新鲜的绿苹果的味儿。我喜欢看叶子猛一扭头的时候,头发像是瀑布一样甩过来。上课的时候,叶子经常爱一只手下意识的把头发缠绕在右手食指上,松开,又缠上,又松开,经常惹得我心绪不宁。
中午的时候,叶子喜欢趴在桌子上睡觉。她趴在桌子上的时候,头发就在桌面上散落开来,像是水墨画里面泼洒开来的墨汁儿。从叶子的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总有一种冲动,想去摸她的头发一下。中午休息的时候,同学们都趴在桌子上睡午觉,有时我会偷看叶子,偷看她的白嫩的脖颈和肩膀,还有她的两只圆润光滑的手臂。
我周末的时候喜欢在拥挤的人流中孤独地行走,心情好的时候对每个陌生人微笑,心情不好的时候漠视街道上的每个人,好像无人存在一样。
即使千百遍地走过一个熟悉的地方,我也能把它想象成一个遥远的城市里的陌生的街道,就如我经常去王府井书店,每次我都能把书店前的街道想象成香榭丽舍大街或第五大道或其他没有去过的地方。用陌生的眼光去重新看待一个熟悉的地方,你会经常发现一些意外的惊喜,注意到那些以前没有注意过的地方,或者什么地方改变了什么,就像注意到你喜欢的女孩的发卡变了式样一样。
那天我在王府井书店里外面遇到叶子的时候,她别了一个新的蝴蝶式样的发卡在头上。我从书店的青石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拿着几盘刚买的磁带。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我眯起了眼,瞥了一眼街道上的行人,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叶子踩着碎步慢慢的从王府井大街的北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包,眼睛上戴着一个大大的墨镜,脸上是一副悠闲的神情。我走下台阶,笔直地向着叶子走去,走到她跟前的时候故意把身子横在叶子的前面,挡住了她的路。叶子猝不及防,差点儿撞上我。她恨恨地呸了一声,身子躲了一下,想要绕开我的时候,一眼认出了我。
原来是你啊,我说哪有你这样挡人家道的。叶子嘟囔着说。
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我问。
这地方也没写着就许你来啊。叶子把墨镜推到头发上说。你干嘛来了?
逛书店。刚买了几盘磁带。我说。
什么带子,让我看看有什么好的?叶子看见我手里的拿着的磁带,问我说。
我把磁带交给叶子,她粗粗的翻看了一下。
不怎么样,除了迈克尔杰克逊的,剩下的都是垃圾。叶子把磁带交还给我说,都应该扔到垃圾箱里去。
口气够大的。你有什么不是垃圾的让我听听?我瞥了叶子一眼说,心里很不服气。
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听真正的音乐。叶子微笑着说。要论音乐我比你在行得多。
上那里?
去我家哦。叶子头也不抬地说。想去就跟着我走,不想去就拉倒。
叶子自顾自地往前走,好像笃定我会跟上来一样。我楞了一下,紧赶几步追上了她。大街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这个城市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和车。我们站在树荫里一边说话,一边等8路公共汽车。汽车很快就来了,车上下来了很多人,我们上去的时候还有空座。我跟叶子坐在靠后门的一排座位上。中间上来了一个牙掉了好几颗的老太太,我把我的座位让给了她。老太太慈祥的笑了笑,用漏风的声音说了声谢谢。在8路车上坐了有多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到了景山,从那里倒了一辆电车,到了叶子家附近。叶子带着我拐过几个街角,跟一座楼前坐着的几个老大爷打了声招呼。她住的楼房是一座很长的长方形灰色楼房,里面的走廊很长。她带着我走进阴森森的楼门,上了楼梯,顺着一条空阔的走廊走到三楼的尽头,看到一个灰色的保险铁门,铁门上有一个门铃。叶子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
请进吧,叶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