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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四章:叶子(1) 一
我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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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来的颐和园女孩,总是她十七岁的样子,甚至在梦中,她的样子也永远停留在十七岁那年。人无法回到过去,但是回忆可以停留在过去的某一瞬间,定格在那里,可以让人无数次的重温那些个美丽的瞬间。
少年的我,没有什么朋友,经常自我封闭在小阁楼里,隐匿在无人发现的角落,静静地读书,渴望着与人倾诉心中的彷徨和不安,渴望着来自异性的关心和温暖。懵懂的年月像透进小阁楼里的阳光一样不知不觉的流过。淳朴的心灵,黑白底色的成长,青涩的时光。
我习惯了有颐和园女孩的日子,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明亮的眼睛和嘴角的微笑,已经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直到她离开之后好久,我还觉得她依旧陪着我在小阁楼里一起看书和做作业。曾经以为我跟颐和园女孩的爱情坚如磐石,后来才发现,它只是像个核桃壳,外表看上去坚硬,其实不堪一击,受不得外力的打击,在用锤子一砸或用夹子用力一夹之后貌似无法粉碎的外壳就碎成几片,脆弱的核心暴露出来。
颐和园女孩走后我还记得她的美丽,她的甜美的讲话的声音经常把我的思绪拌住,在小阁楼的冷漠和寂静的夜晚,唤醒我心头对她的记忆,让我想起那些细碎幻远的往事。她的离去对我的打击非常大,这个打击来的太突然,我们就像是开着一辆车在蔚蓝色的海边飞驰,正在尽情地欢笑着享受着海风,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急拐弯,让我们刹车不及。车从悬崖上飞了出去,坠落在大海里。我自己形单影只地在街头盲目行走,像是一个孤独的无家可归的少年,心里充满忧伤。世界像一个玻璃水银镜面一样破碎了。我在街头漫无目的的走着,心境茫然。那几天心境同外面的天气一样,总是阴阴沉沉的,有时会下起连绵的小雨。我藏在阁楼里不出来,在里面麻木地坐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日子一天一天的难熬的过去,我心情郁闷,对什么都丧失了兴趣。班里同学们组织出去游玩,我都是找个借口推辞掉,不想去参加。在班里我也总是沉默寡言,自己来,自己走,显得孤零零的。
虽然已经见不到颐和园女孩了,但是她对我的一切一切好都还记在心里。要知道我们那时的高中远不像现在这样的开放,她一心一意的对我好,把几乎一切都给了我,每当想起这些来我都觉得我那时的表现就像是一个小流氓,一有机会就对她动手动脚掀她的衣服摸她的身体,她却总是很温顺的随着我,陪着我,我都不记得她跟我发过任何脾气。我妈妈也很喜欢她,我都觉得一辈子要跟她在一起了。
几年之后在高校组织的一场英语演讲比赛的会场中我遇见了她,她跟着她们学校的代表队一起在会场。那天我走上讲台演讲的时候,一眼看见了台下的最前几排里有一个女孩吃惊地捂住了嘴,仔细一看原来是她。她长高了,苗条了一些,脸显得比以前瘦俏了一些,其它的几乎都没有变。我看着她,几乎把事先准备好的演讲词全都给忘记了。我不仅说得磕磕巴巴,而且在回答问题时也答的驴头不对马嘴,显得心不在焉。事后我们学校带队的老师说我心里素质太差,一上台就掉链子。
演讲比赛结束后的晚上的联欢会里,我用目光到处寻找着她,最后看到她跟一个高大年轻的男孩在一起。后来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把她叫了出来,在联欢会场外面的一个无人的小教室里单独跟她谈了一次话。她说她还记得发生的一切,她说她当时准备跟我一起被学校开除,准备上不了大学就跟我一起去摆摊或开个精品屋一类的小商店谋生。她说她很恨我当时说只是欺骗她,她的父母听了之后严禁她再见到我。她说事后她在家里哭了好多次,从那以后对男生失去了信心,直到后来在大学里遇到了她现在的男朋友。我问她说,你很喜欢你的的男朋友吗?她说是。我接着问她说,你很爱你的男朋友吗?她继续点头说是。我说你跟他上过床吗?她说上过,还为他坠过一次胎。这回该轮到我伤心了。看到本来应该属于我的这么好这么单纯的一个女孩跟别人走了,我恨不得用头去撞墙。她问我现在有女朋友吗,我说没有。沉默了一会儿她直率的说,我们回不去了。我很无耻的问她说,我们可不可以上一次床来纪念我们的初恋?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我,呸了一声扭头走了。
一直以来我觉颐和园女孩终究会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跟我重逢,然后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跟我一起走进婚姻的殿堂,我会牵起她的手,她会幸福地笑着嫁给我,生一大堆孩子,然后每天我会在床上搂着她,就像第一次搂着她一样。我没有想到跟她重逢会是在这么一个场合以这种方式结束,我宁愿这是一场梦,一场醒来后嘘了一口气说,幸亏这只是一个梦的梦。
那天我拉着小教室的门把手,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才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只能越来越远。我像是错过了航班的旅客,手里捏着一张作废的车票,看着旅游大巴从车站离开,心里只有懊悔和自责。我没有拦住大巴的勇气,只能黯然神伤,在候车室里孤寂的看着离去的车灯,守着落魄的寂寞,心情沉落。
我一直希望到目前为止我还是生活在梦里,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在床上躺着,身边是蜷缩的依偎着我的她。可惜这一切都不是梦,而我悲哀地发现,我和她再也回不到过去,回不到初恋的时候。可是我对她总是有一些牵挂,想起她来心里总是有一些悸动,一些惋惜。晚上的时候,我经常在小阁楼上点上一支烟,看烟雾向上升腾,心里想起她,带着惆怅和无奈。爱没有错,但是总能给人带来累累伤痕。我藏在小阁楼里,让别人看不见我的存在,心里在编织一个故事;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会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再一次跟她重逢,我会看着她的眼睛问她是否还喜欢我,然后吻她,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回家,让她一辈子再也不会伤心。
我寂寞寂寞就好,我对自己说。但是我总是无法从伤痛中走出来。只有母亲感到了我的痛,她看着我每日蜷缩在小阁楼里,心疼却无可奈何。她很理解我,所以从不问我,因为她怕揭开疮疤让我更难受。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跟我说她可以去找颐和园女孩的家长,以家长和家长的身份去好好谈一下。我阻止了她,因为我不想我母亲被人羞辱。
秋天就这样一天一天的在烦恼中像落叶在湖水中随波逐流一样的被时光带走了,寒冷的冬天开始来临了。
冬天的一个晚上,下了晚自习后我在学校门口的汽车站等车的时候,看见叶子也在等车。她头上依旧带着白色的耳机,听着音乐。叶子好像每天都是这个样子等车,见到我也不说话,只是站在我的附近听音乐。车站前面的老榆树上面的树叶都已经掉光了,只剩下一颗光秃秃的树干,上面停着一只乌鸦,像是水墨画上的枯藤老树昏鸦。天气很阴沉,街上不时有冷风吹过,把地上的尘土卷起来和腐蚀发黑的落叶一起翻飞。车站上人不多,只有叶子和两个外班的女生在等车。我不明白叶子为何总是爱听音乐,她好像是听不够音乐一样,每天上学和放学的路上都把白色的耳机戴在头上。我记得听人说老戴耳机会引起耳聋,但是她似乎毫不在意。自从在颐和园那次划船以后,因为我跟颐和园女孩开始相好的缘故,跟叶子没有怎么再说过话。她上次在前门的肯德基店过生日的时候我见过她的男朋友,后来好像风闻她和她的男朋友分手了,但是那时我一心一意在颐和园女孩身上,后来去松山游玩出事后在家里养病,再后来自己郁郁寡欢的谁也不想理,就根本没有再跟叶子说过话。
我站在叶子前面不远的地方等车。冬天天黑得早,晚自习下课后天已经全黑了。街边也不像夏天那样到处都是卖东西的小摊,每天早上在这里卖早点的煎饼摊早就撤了。等了一会儿见车还没来,叶子就走过来站在我身边,叹了一口气跟我说话。
要怎么样你才能开心起来呢?叶子问我说。天天这样的失魂落魄,难道不想想别人的感受吗?
我怎么了?我反问叶子道。我自己难受碍着谁的事儿了吗?
我不希望看着你难受,叶子眨着眼睛说。一个人要是老不开心会崩溃的。你看你的成绩最近下降不少吧,这样下去你还怎么考大学?考不上大学今后你想干什么?其实,想开一下,失恋真没有什么,我经历过,难受也是白难受,要想个办法走出来。前一段我跟我的男朋友也分开了,后来我想清楚了,他根本不是我爱的人。你要把事情想清楚,才会走出阴影来。难道世界上只有她一个女孩可爱吗?难道你不能想个办法走出来吗?
有什么办法呢?我茫然地看着叶子说。我陷在里面走不出来。
叶子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气愤地往地上一摔,不顾旁边站着的人,对我吼叫了一声:你要一个女孩子对你怎么讲才能让你明白呢?
我吓了一大跳,呆呆地看着叶子,不知道怎么惹恼她了。她平时是个好脾气的女生,几乎没见过她发火,也从来没跟我大声的说过话。旁边站着的别的班的一个女生扑哧一声笑了,推了我一把说:傻瓜,这你这都看不出来吗,她的意思是她喜欢你。你要么跟她说你不喜欢她,要么忘掉你的那个女孩去跟她好。这么多日子在这里等车,我们每个人都看出来了,就你还傻着什么都不明白。
我看了一眼叶子,她赌气一样的扭着脸不看我。她并没有走开,而是背着书包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我说什么。初冬的的寒风从她身上掠过,从侧面看上去,她的脸似乎被冷风冻得通红。她的头发被风吹散,有一绺头发吹到她的嘴边,被她用嘴唇咬住。她穿着一件紫色衬衫,套着一件色彩浓郁的长款姜黄色针织衫,配着一条阔腿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蓝莓色的系带短靴,显得很甜美和大气。她站在离站牌不远的地方,站牌旁边的路灯把黄色的灯光撒在她的身上,她的原本黑色的长发显得有些发棕,不断被风吹动,仿佛是不安分的小鸟在跳动。不远处一辆公共汽车驶过来,马上就要进站了。她站在那里,看着进站的汽车,没有移动脚步,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反应。汽车摇晃着进站了,从车上下来几个人,刚才等车的两个女生越过我们急匆匆的上车了。我看着车窗反光里的自己,神情落寞而疲惫,充满迷惑,背着一个沉重的书包,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如镜一样的车窗缓缓移开,我没有动,打算放过这辆车。公共汽车离开了,车里面乘客不多,坐在车里的那两个女生在隔着车窗看着我和叶子,脸上带着疑问。刚才被车挡住的街对面的一排房屋和槐树显露出来,一座遥远的楼房的窗口里露出点点灯火,夜色显得十分安静。我抬头去看叶子,她也没有上车,但是眼睛依然在看着别处,嘴唇紧闭着,丝毫没有扭过头来。
现在车站上只剩下我和她了。她在等待着我。可我该跟她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