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山》沈千歳

2、之二，一世尽

　　徐褚山对于世人算是死在了阳马崖边上，和他那个被世人唾弃的师父一起被世人遗忘到了脑后，变成茶余饭后的一份闲谈资费。
　　徐褚山被生父徐汜一掌卸下了身上功法，却因为强制的武力废除留下了身体残疾。又不知是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羞耻心，连喉咙也被破开，彻底的成了哑巴。
　　自此之后徐褚山不再是天子骄子，而成为一个市井小民。从身藏万千功法的高手，变成了一个又哑又瘸的市井之民。一到春寒夏闷,秋冷冬干时节就从骨头缝里难受，手脚也像一块玄铁似的，到底是从根上伤了。不过在打理客栈闲暇时或是病痛缠身之时偶尔也高兴，还好师父废武功时是自己动的手，纯药物，最多就是身体疲惫较常人虚弱，但决计不会像自己这样痛得不能自抑。
　　其实徐褚山还是被徐汜骗了，也被吴离骗了。徐褚山到底对于他们是个小辈，又被吴离养得不问世事，所谓的正人君子刚正不阿，心中没有一杆秤，他只是被推着走的。
　　当知晓师父被怀疑杀害了几位师叔时，被同辈嘲笑起哄，心中觉得屈辱但半个字都没有从喉咙眼里卡出来。当他发现几乎直指凶手就是吴离的证据时，其实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而后只好参考书馆里学来的世俗规矩而决定将证据交给掌门。
　　自然吴离就被赶出山门，众叛亲离。徐褚山那时的心情，除了害怕愧疚之外，就剩下迷茫了。乃至于在事发之后连一句话都不敢与吴离说。至于吴离的心中是如何想的当然就可想而知了，不过这一切是否又是吴离引导的也不得人知了。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应该如何如何做。因为这才是正义，这才是对的。所以徐褚山听了，大概这才是该做的。因为我们都应该这样做，对吧。即使心中充满了恻隐之心，也不能够表现出来。
　　所以后来吴离又做出里震惊世人的事——将关了二十多年的祸患放了出来。
　　其实对于这个祸患众人早已没有什么概念，就像吴离的事。如果没有救那个祸患出来，他所做的事是不会有多大的影响的，因为真正吃亏的也就是一家。大家就沉默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然而当他放了那个祸患出来后对于众人是触犯了所有人的利益，而好事者就把这事以讹传讹，自然吴离就成了罪大恶极的歹人。这个祸患之人也是，伤了某些人的利益，其罪当诛罢了。
　　徐褚山决计不是笨的人，潜移默化中满满的改变自己。在各个道门，法家以徐汜为首的众人们都决定将吴离抓住的时候，徐褚山便选择站了出来，对世人说
　　“吴离众叛亲离，作恶多端。决计不能让他再作乱了。但是他道法高强，如果损失精英去对付他实在是不划算。不如让我将功补过，以此来洗刷我的屈辱，大家看，如何？”
　　自然没有人反对，有出头羊就不会再有人傻站出来了。
　　徐褚山这样做也不知道能够改变什么，那时他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世俗的。在众目睽睽下，寻找吴离，抓捕吴离。终于在阳马道上的有间客栈里找到吴离了，在沉默中将吴离制伏，封掉他的大穴，让他瘫软在自己怀中，在吴离凝视的目光下，将散功散化在茶水里，一点一点的喂入他的口中，看着他的眼神涣散。亲手杀掉挚爱时的心情也不过如此了。
　　最终还是没有将吴离交出去，在所有人来以前，将他藏进了厨房的米缸里。还好这时药效早就发挥完了，吴离呼吸不过就是一个身体虚弱的普通人，客栈的角落里也有误伤的路人，又在身体上做出是被攻击而流血的痕迹，足以迷惑那些人了。
　　以自己太狂妄，小觑了吴离的实力，最后没有抓到他，还让自己受伤，不自量力结束了话题。然后徐褚山就昏迷了【装的】。
　　然而在他发现事情蹊跷后，才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才开始慢慢将心中的秤量平，将吴离养缺的心眼补全。最可笑的是，他甚至可能只是一枚棋子，伤害师父的利器。而且幕后指使很可能是他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但心中还是报着希望，一切都不是那样。因为那样自己就太傻了，就像一个蠢蛋一样。
　　直到最后，吴离在自己面前一言不发跳下悬崖，自己的眼眶染上鲜血，强烈的疼痛让肌肉抽搐。而喉咙却连宣泄痛苦都做不到的时候。
　　徐褚山才真正悟了。
　　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错了，这种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精神，对于徐褚山自己真的错了。
　　后来终于养好了身体，心中惦念吴离，决定将下半辈子都用在守着这悬崖渡过后，徐褚山在街坊邻居的帮助下重新置办了有间客栈。和两个店小二，一起把有间客栈重新做了起来。也幸得自己肚子里还算有货，即使自己成了哑巴，也能把客栈的生意做得热火朝天。商人客旅都愿意在这里歇脚，识字的人多了，自然笔墨交流就不少了。有时候也能听到关于生父徐汜的消息，好像他和被师父救出来的人纠缠在了一起。当谈论起来时，大家都会心一笑，也当个饭后的谈资了。
　　又过了几年，徐褚山渐渐不愿听了。那些江湖纷争，山派之战。他早已不是那个根骨上佳的青年了，连脉都错乱了，就是失去了前几十年刻苦修习来的一切。没准再次遇见徐汜时，可能不知道的都会以为其实徐褚山是徐汜的父亲了。
　　经常想起师父吴离，徐褚山对吴离真是又愧疚又心疼。以他现在的阅历，对于徐汜对吴离说的最后几句的大意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开始还会心慌意乱的暗自又有些小小的窃喜，过段时间后淡了，终究人去楼空，即便是真的也不能做什么了。吴离对于徐褚山早已成了执念了。
　　谁让吴离对徐褚山太好了，当同辈师兄弟被师傅当童工一般干着干那时，吴离在陪着他读书写字。而清扫一类的事情，徐褚山做不到的吴离也绝对不会让他做。衣服是吴离做的，烂的袜子洞是吴离补的，剑穗也是吴离一根一根拼的。当徐褚山和师兄弟们比试后留下的伤口后，吴离会教他怎么处理，然后看着徐褚山自己把伤口上药绑好。有时候被瞧着了，私底下会被师兄弟们开玩笑道，吴离就像是徐褚山的小媳妇一样。十四五岁的小孩子们嘴会有什么遮拦，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徐褚山还是独立了一点，从吴离的房间搬了出来。
　　其实还是不难猜的，吴离有时候会半夜在徐褚山的房间里站着，看徐褚山睡觉，眼神……十分火热。不过从前徐褚山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只当师父发现自己深夜不睡，功课未完成之类的。
　　再后来徐褚山已经不再对徐汜或者是其他人有什么抱怨了，更何况徐汜让自己活了下来。一切不过都是自己太傻逼了。
　　只每年在吴离生辰时煮一碗面，带到崖边呆一整天，晚上回来又把面条热了吃掉。在吴离逝世那一天也在崖边呆一整天。在清明，在中秋，端午，元宵，这样的节日时总要单独瘸着腿到崖边呆一整天。
　　还是年轻时徐褚山的体质好，这么些年也就那一次危及生命，所以勉勉强强也活到了七十四岁寿终正寝。
　　死的时候让早就娶妻生子的小二，把他的骨灰撒到悬崖里。然后带着眷恋闭上了眼睛。他对吴离始终不能放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