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F.L.Y.young

8、祭奠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像是自古就栖息在这个不知是何人何时所建的幽深穴道中的一条之内，且朝着其它的去路蔓延着。
　　脚下是石道，有一种沁凉的感觉透过鞋底，顺着脚心传上来。她不知道那是匍匐在脚下的湿气，还是石道不知于何时激起的水滩。落脚时细微而悉索的触感和记忆里不同的轻柔和凸凹令她知道，石道里长出了小草。她没有睁眼去看，对于生灵竟然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生长的疑惑，也只是像飘来的云一样再飘走。
　　她就这样踩着记忆前行。石壁上本有火烛，但她没有去点亮。
　　呼吸里充斥着泥土的芬芳和地气的湿潮，与多年前一般。
　　那些没有变化的依旧不变，而拥有时间的她与物，却滋生了彼此的陌生。
　　她曾经站在流水边，或是慢其一步，望着一潮一潮的水携着时间，向着不知尽头的远方奔流不息。徘徊在那里，她思索着，迷茫着，在归去的路上犹豫着，彳亍着。纵使，她不能逆着时间踏上回途，她却可以永生停留。可最后的决定，竟还是，走下去。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理由，竟有着那样的坚定。她终是回来了，不再迷惘。
　　是因为放不下，还是已失去？
　　耳际是千年不变的水滴的声音，身后有着铩罚紧随的脚步声。
　　而她的前方，是黑暗。
　　还有一只被血腥味唤醒了的凶兽。
　　***
　　终是，到了。
　　“你在门外守着。”没有转身，她命令道。俯身，抚摸一下黑狼的背脊。“青冥，你也在外面呆着。”
　　时隔多少江河入海，物换星移，她回到了这只凶兽的心脏之中。
　　身后的声响有所停顿，她又道，“只有今日你活下来了，日后才能实现心中所愿。”
　　而后，机纵室多重厚重的石门带着低沉的声响渐次关上。
　　她似乎回到了从前。
　　脚下是黄道十二宫图，每一颗星辰所在都是些微的凹陷，头顶上对应的地方，有一颗颗的细小珠粒等待垂落，激起清越的声响，奏起送葬的首音。
　　记忆里，机纵室不算大，但也不能说小。
　　“四面八方，各行五十步。”
　　上一任的机纵使，如此对她说。
　　没有声息与动作，踏出的是她的思绪。
　　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行去，尽力走成一条直线，于尽头，她看到一条栩栩如生的龙的阴刻。那一个瞬间，幽暗的机纵室内，龙的眼睛，亮了！橘黄色的光微弱，却足以让她见证此处的神奇。那原是在雕刻之内的蜡烛，而于她幼小的眼里，似乎看到了龙的明暗不定、飘摇曳曳的眼波。不知她是怎的想的，那时，她以为自己看见了怜悯与救赎。
　　“这是西南第三墙之辰龙墙。”
　　是的，总共有十二面墙，十二块石刻。
　　十二块石刻的眼中，燃烧着她曾经的惊叹和如今的空茫。
　　她曾经掩唇吞咽和消化着这一笔而成，似是融合了这天地之间所有的道在内的神作！可现在，心间竟有着泪意。因悲哀而生的泪！十二神兽，应该守护的，并不是掠夺他人性命的凶兽啊！他们镇守在这里，却是守着绝世的凶器！既然是用作屠戮，为何要以十二神兽为刻？而那般虔诚的雕刻，不会是出自不信天神的人之手！要让这样的石刻染血，她于心不忍！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黑暗里，像是迎接她一般，十二双眼睛，亮了起来。
　　而眼底的那摇曳着的温暖橘黄的光芒，她只愿理解为多年不见后再会的欣喜！
　　烛光仅能温暖石刻的双眼，却不能也将她顾及，在更远的深处，阴影匍匐着，伺机而动。带着些微摇曳的光亮爬上她精致白皙的脸旁，
　　长久以来的沉寂并没有在石室内留下栖居的灰尘，纤尘如霰雪，轻扬，飘飞，浮沉。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的时候，像是吹散了亘古的迷雾。
　　悲哀再次在心中升起。
　　她们的再会，是以鲜血为牺牲的一场祭奠！
　　祭奠这江湖的恩怨情仇！
　　她扬手，无数的丝弦自偌大的机纵室顶上，石壁上，纷纷而来，缠绕在她的皓腕、指间之上。手腕一抖，比起当日无远所见的木枷复杂了百倍的机纵木枷不招即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