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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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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要璃那里离开之后,他又恢复了奔波的生活。那时,他坐在一家酒馆的角落里,仿佛忽然就迷了路一般,目光空洞,不知落处,阴影几乎要将他吞没。他不知道下一刻应该怎么办。直到有一个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而他差一点就要跳起来拔剑了。
“申屠,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啊?兄弟们都在那边讨论剿匪计划呢,快过来!”
“阎老二,我在这里呢。”突然,那位拉着他的胳膊打算拽他走的壮汉的肩膀也被拍了一下,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愣住了。申屠也愣住了。
等你看见有一个长得与你极为相似的人站在眼前的时候,就是那副呆住了的表情。
忽然,他的心底里有了一个计划,那个计划来得那样突然,快到瞬间就编织而成,好似早就沉睡在他的脑海里,只等待着一个契机被唤醒。现在,这个契机来了。
“你是……”申屠走近些,问他,而在他回答之前,阎老二拉着申屠走远了,并且伏在他的肩膀上,不知在说些什么。而他的实现没有离开过那个年轻人,只见他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摆了摆,最后拍拍阎老二的肩膀,“没事的没事啦,你就是太多顾虑了……”然后,他二人就此走远了。而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次初遇,他等着与申屠再会的一天。
这一天很快就来了。那个酒馆似乎是申屠所在的那个团队每次出护镖任务之前都要来的地方。他静静的坐在酒馆的阴影里,等着申屠的造访。如他所料,一碗酒放在了他的眼前,视线随之上扬的时候就发现端着酒碗的是申屠。
他也不犹豫,一仰头,就饮尽了那碗酒。
“是条汉子,对我的胃口!”申屠的眼睛放着光彩,对他道。而那时,于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愧疚,那样细微如青烟一般,可就是能真切的感觉到它的存在,袅袅而不散。他接近申屠是有目的的……而且是,道不出口的,阴谋一般的,目的。
“我不记得,我有失散的兄弟。”
他一笑,这人好生有趣。他道:“我也不记得。”
“笑起来就好多了么。一副鬼一样的样子坐在这里也不怕吓了别人。”申屠道。“相似的人,又没有血缘关系,遇到了的话,那就是缘分不浅了吧?”
“是啊,我叫青剑。”
“原来是剑兄,不过,你姓青?”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他也不多问,“你应该听过我的姓了,不过我不喜欢别人那么叫。”他听后望着无远的眼睛,寻求答案。
“我是离家出走的人啊!我要等到强到他们都不认识的时候再回去!我现在只是无远。”
“无远兄,幸会。”
“你这个人,好冷啊。不过,也是有你的原因的吧?”他忽然笑了,他的落寞竟有那样明显么?无远见他笑而不答,也不多问了,只是叫小二过来加酒。两个人喝酒喝得并不多,可是他不知是不是被这个火一样跳跃热烈的人感染到了,话说得越来越多。恍惚间又有一种回到了过去的感觉。为什么呢,这几个月来,他说的话比五年里加起来的似乎都要多。
这就是他们的相遇。
***
他顺水推舟,接受无远的好意,加入了他的护镖团队。
过了不久,他就意外的发现,无远竟然是左撇子!这为他的计划添上了不少难度。
“哈哈,看来长得像我还是不行啊!”无远笑得张狂,“右手拿剑还比不过我左手的一击必杀!”他没有太在意这句话,因问剑派心剑剑法的特征太过于明显,他发挥起来束手束脚的,自然就落了下风。
“那按你的意思,难道我左手拿剑也比不过你用右手么?”说不在意是假的,他压了压火气,望着叉腰大笑的无远,道。
“是啊,就是这样!”
“不比怎么知道?”不知为什么,和无远在一起的时候,他特别容易火。不过这样也挺轻松的,不必总是隐藏自己,在五年的逃亡里,他已经受够了虚假的面具。
“那就比呀!”想比的人明明是他无远好不好!“不过,要是你输了的话,要叫我大哥!”
“队里的大哥可不是你啊!”
“这我可不管!这对里数我最小,可我还不是老三么!可是我就想做一做大哥!”
“当大哥哪有那么容易!你当别人叫你是白叫的啊?!”在不远处打磨自己的长刀的柴老大忽然插话道,“那都是有代价的啊!”
“什么代价啊?”
“冲的时候你要在最前,逃的时候你要来断后,要是你小子有这个能力,我这个老大,双手奉上!”磨刀的声音快了起来,大家也都附和着笑了起来。这小子不经世事!
“代价么,简单啊!”无远不满的道,“我给他一个承诺不就行了。反正我要当他一天的大哥!”无远就是这个倔脾气,不过很合他的胃口,虽然他自身并不是这样的人,可和这种人相处,很开心,很放松,因为你不用担心自己被欺骗了、背叛了!
“无远兄,你多大?”两人一比之下,他发现无远竟比他还略大一些,其实不多,也就两个月,不过大了就是大了。
“好,我就叫你大哥,不过,我叫一天,你就得教我一天。”这个叫法勾起了他的回忆。五年前,他就是如此称呼兄长的。不过,现在是特别时期……他必须要丢弃一些什么,他是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叫你一天?叫什么啊?不会叫小弟吧?”无远骚骚脑袋,“你这个要求好奇怪啊。”
而在一旁的柴老大、阎老二都大笑了起来,“别人说的是教,你这个脑筋,哈哈哈!”
“啊啊!”无远更加不满的应道,“不就是听错了吗?!有什么好笑的!”
“怎不好笑?你是想叫别人小弟想疯了吧?哈哈,哈哈哈!”真是的,不就是因为他是团里最小的么!所以没人当他的小弟!毕竟,他的武功还没有达到服众的地步,和柴老大、阎老二还是差得远了。
“啊,不理他们了!”无远拍拍他的肩膀,“说吧,你想让大哥我教你什么?”
“就自称起来了啊?还真是不谦虚!”
他不理会旁边人的大笑声,道:“我要你教我,左手的一击必杀!”
“你倒是看上大哥我的保命本领了啊?”
“你教不教?”
“你又叫不叫?”
“大哥……”他的声音里忽然有一种止都止不住的苦涩混入,无远脸上飞扬的神色忽然也就这样黯淡了下去。“我教,你不叫我也教的。”
而他心中的罪恶感从此更深了一分。无远只是以为他想起了往事而已吧?可是,他想到的不只是往事,还有那个……计划。
自那之后,当他起早贪黑、由无远也陪着起早贪黑的,一个拼了命的学,一个费尽心的教。许久之后,他终于学成了一击必杀!于是,那个计划也快进行到了尾声……可是,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实行最后一步,或是将一切全盘道出,向无远坦白并乞求他的帮助的时候,在那之前,一趟凶险的镖,断送了全团的生路!
就像五年前父亲死在他的怀里的,无远在他的臂弯里安息了!
在那之前,他隐约记得自己说了很多,无远也说了很多……
他是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了!而无远,告诉了他一切他需要知道的。无远原谅他了……
当时,也在下雨,和着雨水,被山贼推落的石块和泥浆堵住了前路后路,到最后,还是只剩下他和无远了,柴老大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成了最先去了的人!而阎老二拼了命的杀出一条血路,却还是没能带着大家逃离!而他始终在顾忌,而等他最终决定用心剑剑法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无远和他是背靠着背战斗的,他忽然就感觉后背一重,无远整个人就靠在了他的身上!最后的山贼被解决了,可他,终于还是,一个人了!他没有办法带无远去求医了,因为……再怎么样,都来不及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他抱着无远狂吼着,雨水和泪水已然分辨不清,但他知道,天也在哭,掩盖了他的泪。是的,天和他,一起在哭!父亲的那一声训诫,在此刻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因为这真的是他的错造成的!
“青剑,你的……真名,是什么?”无远在他怀里问道,而他也不愿隐瞒什么了。
“我是青浅,是青浅。对不起!虽然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
“刚才的,果然是心剑剑法……啊……”
“是的,是的……”
“那你……为何……?”
“我想取代你!我想报仇,可是不能以青浅这个身份接近……我原本想取代你的……”
“早说么!”无远笑起来,嘴里接着就有血涌出来,然后他剧烈的咳了起来。
“我不敢!这逃亡的五年,令我变得很胆小!我不敢说!本来,几天前,我是想告诉你的……因为如果我要取代你,你就必须消失……我曾经……我曾今想过,要杀了你!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你不必原谅我!我也恨我自己!”
“别、这么想……换做是我……也会这样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是想杀你的人啊!老好人也不要好到这种地步!”他忽然又哭又笑,“好人,总是活不久的!你看,你不就要……就要……”
“可,你就是……好人呀……”
“你别说笑了……”他的声音已经哽咽。
“真的坏人,想杀别人的时候,不会手软的……而你,你还在……犹豫……”
他愣住了,结结实实的。他就如此轻易的被原谅了……被一个他想要杀死的人,原谅了!
“我小的时候,很不……听话……”
“你想说什么?”他不知道无远想用最后的生命干什么,最终只能木然问道。
“你不是要……取代我么,那就……替我回一趟家,让那些事儿多的家伙们……知道,我还活着……放心,我很久都……没有回去了……你照着我的性子来……就行了……”
“大哥……”
“终于真心的……叫了一声呢……”
“大哥……”
“呵呵,我是……感觉的出来的……你也有一个……哥哥……的吧?我也有、一个、的……接下来我说的,你能记多少……记多少,不记得的,就说……‘都是那么久的事了!’就……行了!”
“我家的……大门边上,有一颗我自小种下的果树……早就忘了,是什么树了,也从没见过它开花……它结果之前,我就……离家出走了……”
“邻居家的猫……只蹭我一个人,你见到它的时候……离远一些,免得被看出什么……不过,都这么久了……那只猫,不知道,还在不在……”
“洗菜烧水的老妈子的孙女喜欢我……吵着要当我的新娘……你不理她就好……我也没怎么理过她,那丫头……一点都不好看,也不知道,这几年……长变了没有……漂亮一些的话,你就对她说:‘我考虑、考虑’……”
……
“你就……取代我……吧……”无远的声音逐渐轻不可闻,而他的头埋得很低,不仅是为了听见他的弥语,还是为了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狂涌而出的眼泪!
“不要再让申屠家的人……死在抢药的强盗手里,而不是守着药草的猛兽手里!”无远终于能一口气说完一句话了,而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又是那种感觉!他快要发狂了!无远在那一瞬间抓他抓得那样紧……然后,真的,在下一刻,他的手,就垂了下来,然后,头无力的向后仰去……
他又是一个人了……
天又在下雨……
雨中,是谁在悔恨!
谁在恸哭!
谁在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