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F.L.Y.young

3、召回

　　自那之后，又是好些时候过去。
　　月霜湖上，飘着一只小船，船上架着一柄撑开的深绿色的纸伞，天很晴，流云时不时的遮住清淡的阳光，伞下躺着一个人。一袭白衣被伞下的阴影，及伞上的梨花迷离出随着曳曳水波荡漾不止的灰色的碎斑。阴影里最是耀眼的，还是她如血的红唇。
　　忽然，与阴影里睡去的那一双眼眸睁开了，眼波流转出一些不明的情愫，而后归于寂静，沉湎为幽深的潭水，眼里再无半分小憩的睡意。
　　她坐起身来，撑着船舷，闭着眼，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忽尔，船身略微晃动了一下，船下一圈圈的涟漪像是触了电似的轻柔而惊惶的扩散开去，这时，转头才显现出一个身影，黑巾蒙面，黑色夜行服，与这蓝天白云碧水粉莲，以及那袭白衣，格格不入。
　　“免礼。”她忽然道，而铩罚怔了一下，就一直维持着立在船头的姿势。
　　“你，还不回？”
　　“为何要回？”她转而握住伞柄，也立了起来，水波浮动地更欢快了。“是谁叫你来的？”她又问道，声音冷漠，却于不知觉中，带上了上位者的威严。
　　“宗主有令，命你半年之内回去，否则……”
　　“‘杀无赦’，是吧？”铩罚沉默了，这的确是答案。“果然，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不回去的话，就当我是叛徒处置，按照宗内刑罚，最轻只怕也要身首异处，是吧？”
　　“……是，宗主是如此吩咐的。”
　　她皱眉，“他，该不是，叫你来当处决者，吧？”语气里，有一种不确定。
　　“……大小姐。你，还不回么？”铩罚忽然就盯着她，眼睛里有光芒在闪动。
　　她沉吟。“不许那样称呼我！因为……”她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些决定，还没有做好。”
　　“几年前，你就是如此对宗主说的，然后，一去不返！”铩罚的声音里带着磨砂出来的怨恨。“你到底想怎样？！你可是……因为我说的那些，为了避开我，才……”
　　“你莫将自己看得过了。”她声冷如霜，“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这个决定。现在，还没有定下。”末了，她闭上眼睛，“你快走吧，我累了。等会儿有人看见你，我不会管的。”
　　“为了这一个决定，你，竟然是连命赔上，都在所不惜么？！”
　　“北冥为什么那么想让我回去？”她冷笑，“想必他并未忘记，我所说的吧？”
　　“你说了什么？”
　　“与你无关。速速自我眼前消失！”
　　多年前的记忆闪回……
　　为什么要走？
　　与你无关。
　　铩华你如此态度，竟然还指望告假么？
　　不清楚的人是你啊。我只是来知会一声，去与留，都是我自己的事，你拦不住。
　　岚儿，你和你母亲，越来越像了。
　　那么，你打算告诉我了么？你，为什么，杀了娘亲！
　　若不是我来下手，她不会死得那么畅快。
　　你！作为男人和丈夫，你难道不应该争取她活下来的机会么？！
　　她毁了我冥昊宗近百年的基业，死不足惜！
　　你！……无情！无义！混账！混蛋！
　　她骂着，骂着，而后就开始颤抖，声音越来越小，倒不是没有底气了，而是北冥悟突然透体而出的气场过为强烈，令她无法言语。
　　你能活着，是因为你是我，还有她的女儿！不错，我是无情，因为我修行的，就是无情的功法！我愈是无情，就愈是厉害！
　　我活着，是因我为修行《越女心经》的最后一人！永远都不要指望我认你，北冥！
　　她以全身的力气吼出这句话，然后就忽然冷静了下来，眼睛比耀日中寒冬的坚冰在阳光下闪烁出的刺目的光辉还要亮，她记得自己说——
　　我离开，是为了做出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你不必过问。
　　我猜得出来。
　　所以就更不必问了！若是等我决定回来的时候，你，就是第一个！
　　铩华，你，要杀了我，你的父亲么？
　　是的，我会杀了你。
　　冷静的猎人才是最可怕的，他比冷静的猎物更为可怕。因为猎人有着猎物没有的，想取其性命的心！这一刻，她真正的成为了猎人，只不过，她也错了，她让猎物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不过，就像复仇的时候总要让死的人在最后一刻知道是谁杀了自己，是谁在报仇，蒙面的索命者总会揭下面巾。如果迟早都有这么一天，以北冥悟的察觉能力，她不相信他会不能发觉。那么，就让他知道好了！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女儿！好，我给你这个机会！我跟你决一死战，在此之前，你就离开这里吧。等到足以打败我的时候，再回来！冥昊宗的传承本就是要杀死上一任宗主，如果你有这个实力，我就把宗门，给你！
　　她冷凝着他。若是给她就更好，毁起来更简单！
　　不过，冥昊宗养育你、传授你的那些恩情，你打算怎么还？
　　有话直说！
　　你可以离开，不过，我召你回来的时候，你就要回来。
　　因为我是纵线的木偶么？
　　不错。宗门内因十年前的那一次……现在会机纵的人不多了。
　　……可以，我答应你。
　　她知道，十年前的那一次，是娘亲烧了人间地狱……
　　她回身，旋起的衣裙像是盛开的血花，那般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