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今朝》画铭

46、重获新生 她已经认清

　　小城的春天是和暖的,温煦的,处处令人迷醉.正是在这样美好的时光里,星紫默给了自己的人生一次洗礼,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和.
　　这样的日子以前从未有,没有大堆的工作,没有繁杂的琐事,没有明争暗斗,没有担惊受怕,日出而出,日落而归,沐浴着清爽的山风和风中满满的清芬,这般自在悠然,怎不叫人迷恋
　　几个月以来,星紫默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每日早早外出,寻一处山头或是湖泊赏景,直至日暮.

　　将自己剖析一番之后,她就彻底改变了.心性不同,就连衣物服饰都大不相同.她每日穿着束腰的墨色长袍,发束用飘带轻绾,整个人无论身形还是气度都越发显出英姿飒爽的味道,倒更贴近了这女尊国家的女子形象.她本人也是极强势的,这般形容倒更显得英气勃发,卓尔不凡.
　　然而她这般模样,再加上不冷不热淡漠疏离的态度,落到楚昕莫眼中就以为她是在摆大女子姿态,犹自以为她还在生气.两人也就一直未有交流.
　　过去的已然过去,她并不是心不容事之人,早已不恨不恼了,似乎对自己那份懊恼都淡了许多.她只是想要安静,不想再和楚昕莫有任何瓜葛,也不愿再惹离洛伤心.那一份心意,她承担不起.
　　她却好似忘了,不想有的瓜葛早就存在,她现如今的吃穿用度悉数都由楚昕莫负责,她又如何撇得清

　　这一日,她如往常般于山间松石旁观看日落之后,慢悠悠地踱着方步往回走.穿过集市时,发现今日犹为热闹,便忍不住驻足停留了会儿.
　　她身上没带银钱,也不需要买什么,只纯属观赏.
　　路边各色摊贩,还时不时有人对她吆喝:"小姐,买些物件送夫朗吧."
　　“小姐,买盒胭脂送心上人吧."
　　......................
　　她皆是一笑置之,客气疏离.只是听到这样的言语,心中难免会浮上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身影,心就像被熨贴过一般温暖.只是可惜,这样子的她给不起他未来.
　　逛了片刻,加快了步伐准备离去,耳中却飘来声声低泣,夹杂着悲切的哀求,扣人心弦.她驻足,转身,然后望见了那一幕.
　　不得不说,有时候人的际遇真的很奇妙.每一次跨步,每一个转身,每一条岔道,都可能是人生的转折,都有冥冥中的注定.或许因为一时之意,没有走这一步或是踏出了这步都将是别样的天地.
　　如果今天,星紫默没有逛街,没有转身,便不会撞见这一幕,或许她的心境也不会改变吧.然而没有的只是如果.

　　她看见了,那是一家医馆,里面人头攒动,似有许多病人.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门外石阶上,有个孱弱的小身子不停地磕着头,磕一下求一句,那悲戚的言语夹杂着哭泣,顺风顺水地传到了她耳里.虽离得有一段距离,她还是能感受到那浓浓的悲哀和绝望,掺杂着深切无助的挣扎顽抗,却始终坚持不愿放弃.
　　那是个男子,衣裳褴褛,看样子是穷苦人家.没钱付医药费倒不稀奇,她惊讶的是来往行人如流水,却没有一个人对他伸出援手,甚至连一句关切问候都没有.大家一概的视而不见.她不明白,古人不都是民风淳朴的吗难道这里也向现代那样'老太太摔跤无人敢扶'吗
　　她也说不清为何,若按她的性子对这种事本也是视而不见的.这次却不同,或许只是因为好奇,或许因为别的什么,她缓行几步走到了那男子身后.这才听清,他求的是:"郭大夫,求您救救我家妻主吧.我愿意为奴为侍,抵还医药费,求您了!"
　　他不停地哭求,额头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作响.她不用看都可以想象到他额前该是如何的血肉模糊.可惜啊可惜,若她还是当日的逍遥王爷或许可以慷慨解囊,然而如今,她身无分文,要如何助他一臂之力
　　本想转头离去,那声声清脆的叩击却像是敲在了她心头一般,挥之不去.顿了顿,她还是拔腿向医馆大门而去.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太无聊想找点事做而已.

　　她进门时,那坐堂大夫正忙得不可开交.药柜右方坐着个中年女子,看样子像是老板,她便径直朝她走去.一问才知晓,原来并不是此地的百姓没有同情心,而是因为那小祝也就是那门外跪求之人的妻主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偷鸡摸狗插科打诨的流氓无赖,隔三差五地同人打架,弄得一身伤,家里又穷得叮当响.这旁人接济一次两次倒是可以,又怎可能照顾她一辈子更别提这还是个恶霸.
　　老板告诉星紫默说小祝是那女人买回来当夫侍的,天天遭那女人毒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周遭邻居都对他十分同情,私下也帮过他不少.可有几次被那女人发现,竟说小祝在外偷人,二话不说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如此几番之后便没人敢再帮助小祝了.
　　那老板说:"这样的人,死了才好,又何必帮她!只是苦了小祝这孩子,没了妻主他一个男儿要如何在这世间立足"

　　那老板也并非是铁石心肠,在星紫默软磨硬泡之下便同意让郭大夫去瞧那女人一次.小祝得知后连连叩头,直说感激不尽.
　　星紫默受之有愧,慷慨的是老板,救人的是大夫,她什么都没做.这样想着她便随小祝回了家,帮他一起照看那女人.他家里不能说是家徒四壁,简直就是难民窟,破落得连遮风挡雨都成问题.这样恶劣的环境,小祝还是小心细致地为那女人煎药,烧水擦身,眼中满是惶恐不安.也不知是怕那人醒来后继续折磨他还是害怕那人就那样一睡不起他从此无依无靠.

　　看着他小小单薄的身子在晚风中似有亟亟将倒之势,还有那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样子,星紫默的心一拧,痛得直想落泪.
　　毫无预设地,她亟亟夺门飞将而去,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就连小祝那一瞬间惊呆的表情都来不及看清.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让她更想逃离,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让她更想哭泣.
　　她并不天真,虽占着一副年轻的皮囊,心理年龄却是三十一了,很多事情她比任何人都能更快看清,只是一直不想面对而已.
　　这里是女尊社会,男子依附于女子而存在,就算再强,他们也同样脆弱,同样以女子为天.离洛怎么说也是她明媒正娶的,她先是另结新欢,而后这样对他不闻不问,又将他置于何地他的心该是如何的千疮百孔
　　还有楚昕莫,虽是无奈,可她到底是娶了他.这世间多是女子养家,而她却是他在养着.这般置之不理,她又何尝不是辜负了他
　　没有意识的,全凭本能的她不断狂奔,朝着那个现如今被称作家的地方,心揪作一团.却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清醒,她不想再这样下去,如此自欺欺人地保持现状她真的厌了,倦了,再负担不起.

　　楚昕莫正坐在桌前用晚膳,这几个月来他常是一个人吃饭,星紫默早出晚归,就算偶尔同桌吃饭二人也不会言语.见她那般,他却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对她,甚至无法同她开口,他也不知晓这到底是怎么了.
　　默然清寂间,忽听到后面有人唤了他一声:"昕莫."他瞬间浑身僵硬.这个声音,他认得,是她的.可他不确定是不是幻听.
　　蓦然回首,本是抱着清梦一场的准备,却在不经意间视线里落满了那人气度不凡的风姿.心,莫名地痛了.
　　星紫默跑得很急,却不见狼狈,连发丝也未凌乱.她顿了顿,一步步向他走去.那么平淡,又那么沉重.

　　她停在他面前,问：“你愿意同我和离吗？”
　　此话一出，楚昕莫的身子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却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淡淡道：“不愿。”
　　他的回答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星紫默垂下了眼帘，缓缓沉沉地说：“那好。”这一声仿似叹息。“那我们就过下去，作为你的妻主，我以前确实不称职。作为女子，却要你养我，还真是过意不去。”
　　此刻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比任何时候都真心。以前从未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会说出这么些话，可她确实是想通了。人生在世，真的没必要那么计较。
　　“我以后会..”养你二字还未出口楚昕莫就腾地站了起来,打断了她的话语:"你若是在意这些,以后所有钱财便交由你掌管可好”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怎么会那么冲动呢他不该的,不该说出来.

　　星紫默却像未解他话中深意,淡淡道:"不必,那本来就是你的."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我会去找事做,我以后养你."
　　世界,一片寂静.